第七十八章 書還沒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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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道移步後院廊下,只見一隻通體雪白、毛色光亮的狐狸安靜地臥在那裡。

  它身前擺著一卷攤開的竹簡,正低頭翻弄。

  察覺到陳道接近,那白狐抬起頭,一雙狐狸眼中,時而靈動異常,閃爍著人性的智慧與悲哀;時而又混亂茫然,只剩下蒙昧的本能。

  見到陳道身上散發出清正平和、承載大地的獨特氣息,白狐眼中那靈動的神采穩定了片刻。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在原地化作一個身著白衣、容貌俊美卻帶著病態蒼白的文士形象,只是身後一條毛茸茸的狐尾無法完全隱藏。

  白狐文士向著陳道深深一揖,一雙狐眼中滿是愧疚與自責:

  「道長,我名狐青,因恩主傳說,因眾人篤信而開智,我.....我無意加害恩主,亦曾遠奔百里,數次試圖遠離。但不管我如何不願,冥冥中總有一股力量將我拉回他身邊,無法真正離開。」

  它的聲音誠懇真切:「我也曾試過,跳下山崖,一死了之,斷了這孽緣。可我如今這般存在,似虛似實,連求死……竟也無法自主做到。」

  狐青抬起頭,眼中含淚,卻神色決絕:「道長法力高深,若能除此禍患,便請殺了我吧。狐青只求一死,解脫這害人害己、不人不妖的苟活之態,不願再這樣下去。」

  陳道以神山靈覺查看,這白狐身上無數淡金色願力絲線與灰黑色執念怨力交織,更與田豐之間有一道隱隱聯繫,將兩人牽連在一起。

  陳道心知,田豐與白狐所言並無虛假。

  陳道看著白狐,輕嘆一聲:「人心難測,願力福禍相依,造化弄人。雖讓你得開靈智,窺見另一番天地,卻也讓你陷入此等身不由己的絕境,確是可憐。」

  他轉身回到內室,對滿臉期待的田豐道:

  「元皓先生既已看透此事根源,癥結便明了大半。這狐妖……狐青,並非天生惡邪之物。它的一切異樣,皆來自於『田豐養靈狐』這個民間廣傳,百姓深信的傳說,來自於你內心對『名士風雅』的執念。」

  「傳說不破,執念不消,則此『異』不滅。就算我將其驅除,它也會再度出現,就算它死了,也會化作鬼靈,無法擺脫怨力的控制。」

  狐青聽聞此言,眼中希望徹底熄滅,只餘一片灰敗的絕望:「既然如此……道長便請施展雷霆手段,連我化生的鬼靈一併除去吧。也好過永世受此折磨。」

  陳道卻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堅定:「不必如此。此事既由『傳說』而起,解法亦當由傳說而破。」

  他對田豐解釋道:「你當初生造傳說時,出於對白狐的喜愛,未有惡意。後來它開智,你也未因恐懼而痛下殺手。這份善意,冥冥中緩和了此番災劫,也救了你自己。」

  「若你痛下殺手,殺了它,鬼靈無肉身緩衝阻隔,在怨力與傳說加持下,恐怕頃刻就會化為厲鬼,反噬傷人,比現在兇險何止十倍。」

  田豐聞言,冷汗涔涔而下,又是後怕,又是慚愧。

  陳道繼續道:「解法倒也簡單。元皓先生,你需要親自出面,當眾澄清這靈狐傳說的真相。不僅要承認傳言是你為揚名而造,更要讓眾人親眼看到,你所養的,只是一隻毫無神異的普通白狐。」

  「當傳說被打破,眾人不再相信此事,支撐狐青存在的根基便會瓦解。」

  田豐聽完,面色變幻。

  他可以為了名聲,捨棄官職,捨棄大好前程,如今要公開承認自己為了揚名而生造謊言,對一位珍視名聲如同性命的名士而言,不啻於公開的羞辱。

  他臉上閃過掙扎、難堪、恐懼,道:「當眾認錯,若傳說不破該當如何?」

  陳道靜靜看著他,平靜地說了一句:

  「元皓先生,你莫非忘了,你最初生造傳言,是為了與蠅營狗苟的朝堂劃清界線,並非為了騙人邀名,本是鄉間趣聞,如今卻陷入其中,反受其累,近乎身死,害人害己。」

  「今日你不破這執念,妄念,你與這白狐皆有性命之憂,傳說所累,只怕身死亦會受到牽連。」

  「真名士,當有直面己過之勇,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今日之辱,亦可換來明日新生。」

  田豐渾身一震,他想起自己當年棄官時的果決剛直,意氣風發,對比今日為虛名所困的狼狽遲疑。

  他抬起頭,眼中掙扎漸漸被決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對著陳道重重一揖:


  「多謝道長點醒!豐……知道該怎麼做了。」

  次日下午,

  田豐便強撐病體,以「澄清誤會、放生靈物」為由,廣邀眾人。

  巨鹿相熟的數位名士、本地有頭臉的鄉紳,更有許多聞訊好奇而來的周邊百姓,齊聚莊園前院。

  眾人見田豐讓人帶來那隻傳說中的「靈狐」。

  然而,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景象,卻與傳說大相逕庭。

  那白狐雖然毛色漂亮,卻顯得膽小畏人,在眾人注視下驚慌失措,全無「通靈仙氣」。

  它被院中蝴蝶吸引,撲跳玩耍;

  見到草叢蟋蟀,便好奇地用爪子去撥弄;

  還被田家護院犬只的叫聲嚇得鑽進桌底,瑟瑟發抖。

  田豐當眾立於人前,面色蒼白,神情肅穆。

  他將自己如何為求揚名而編造靈狐傳說,如今身染怪病,被太平道陳道長點醒的經過,坦然道出。

  「我為了揚名,才生造了這風雅趣聞,誰知這傳言越傳越廣,讓眾多百姓深信不疑,擾亂人心,此皆是我田豐之過。」

  「今日我得太平道長點醒,又想起聖賢之言,『子不語怪力亂神』,及時醒悟,深感慚愧,今日公開思過,欲將靈狐放生。」

  「從今往後,我當日日反省,潛心讀書修身,再不務虛名。」

  滿座譁然!

  一位篤信傳說的老農搖頭嘆息:「還是讀書人會騙人哩。」

  幾個孩童好奇地看著白狐,失望地說:「它不會說話呀?」

  名士鄉紳們神色各異,有震驚,有不屑,也有幾分理解後的唏噓。

  圍觀百姓們更是議論紛紛,原先對「田先生與靈狐仙人」的猜想崇拜,神奇想像,在這一刻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人們不由生出感慨:這些文人書生當真是閒得無聊,總愛編些狐妖女鬼的傳聞,實在不知羞恥。

  如此疑心一起,信心皆散。

  陳道在一旁以神山靈覺,細心體悟這一場傳說之滅。

  他主動以自身願力為引,如靜水投石,引導那些隨傳說破滅而紊亂、消散的民眾願力,使其平穩歸於天地,避免產生新的怨念。

  原本言之鑿鑿,在巨鹿廣為篤信的傳說,在他的引導下,此刻如無源之水,迅速枯竭。

  是夜,田豐府中。

  趴在廊下的白狐「狐青」,周身那層氤氳不定的靈光與交織的願力怨力,開始肉眼可見地迅速消退、消散。

  它眼中的靈動與人性化的複雜情感,也如潮水般褪去。

  在最後徹底失去靈智前,它竟再次勉強化出那文士虛影片刻,朝著陳道與田豐所在的室內方向,遙遙一揖。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前攤開的書簡,又抬眼望向室內田豐所在的方向,眼中滿是複雜的感激與歉意,留下一聲輕若嘆息的低語:

  「恩主,謝你贈我一場人間,贈我滿卷詩書。可惜……還有太多沒看完的書,不能陪你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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