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陳默的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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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闌珊收到母親的信.

  她站在外語系教學樓門口的梧桐樹下拆開,讀完,又折好,放進口袋裡。

  下午還有一堂文學理論課。

  她照常去上課,照常記筆記,照常回答教授的問題。

  下課鈴響時,同班的宋知夏湊過來,小聲問她。

  「你臉色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沈闌珊搖搖頭。

  「沒事。」

  她沒有說的是,明天陳默要來家裡。

  第二天下午,沈闌珊回到家裡。

  她推開家門,玄關處的鞋柜上已經多了一雙陌生的男鞋。

  客廳里傳來母親的笑聲。

  「闌珊回來了。」

  錢惠珍站起身。

  「陳默等你好一會兒了。」

  陳默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薄呢西裝,裡面是雪白的襯衫,領口系得規整。

  金絲邊眼鏡擦得很乾淨,鏡片後面的眼睛含著笑意。

  「闌珊,好久不見。」

  陳默的聲音很溫和。

  「好久不見。」

  沈闌珊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錢惠珍看看陳默,又看看女兒,笑著說。

  「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湯。」

  她起身時輕輕拍了拍沈闌珊的肩膀。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陳默放下茶杯,從沙發邊拿起那個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他打開包,取出一疊整齊的文件,推到茶几中間。

  「這是劍橋東方學系的中英文化交流獎學金。」

  他的手指點在文件首頁。

  「每年全獎名額不超過三個。

  我幫你申請了,上周收到回覆你的申請通過了。」

  沈闌珊看著那疊文件。

  「從1987年秋季開始,兩年制研究型碩士,方向可以選中國現當代文學在海外的譯介與傳播。」

  陳默繼續說。

  「你的本科成績、翻譯實踐、還有《坡上宴》的譯稿,他們都很認可。

  這個方向和你正在做的研究完全對口。」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闌珊,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機會。你知道的。」

  沈闌珊沒有說話。

  「陳默。」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謝謝你幫我爭取這個。」

  陳默看著她,等著。

  「我不能去。」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陳默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

  「是因為那個寫小說的?」

  他問。

  沈闌珊沒有回答。

  陳默把眼鏡重新戴上。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闌珊,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可能不好聽。」

  他說。

  「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句」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

  「顧尋能給你什麼?

  國際視野?

  學術平台?

  還是未來發展的可能性?」

  沈闌珊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翻譯不是單向輸入。」

  她說,聲音很穩。

  「不是只有我們把他們的書譯進來,讓他們的人來講學,叫國際視野。

  把我們的書譯出去,讓我們的聲音被聽見,讓我們的故事被看見那也是國際視野。」

  陳默沒有說話。


  「中國文學也需要被世界看見。」

  沈闌珊說。

  「這不是口號,是工作。

  是要一個字一個字、一本書一本書去做的工作。」

  「所以你打算留在國內做這個?」

  陳默問。

  「是。」

  「靠什麼?」

  陳默的語氣依然溫和,但問題並不溫和。

  「靠現在這些出版社每年幾十本的譯介配額?

  靠幾個零星的、連譯者署名都經常被忽略的外譯項目?」

  他停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沈闌珊看著他,沒有辯解。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闌珊。」

  陳默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來拆散你的。

  我是想給你多一條路。」

  他看著茶几上那疊文件。

  「劍橋的圖書館有二十萬冊中文藏書。

  東方學系從三十年代就開始譯介中國古典文學。

  你在那裡讀兩年,可以接觸全世界最前沿的翻譯理論,可以認識英語出版界的編輯,可以把你的視野打開。」

  他抬起頭,看著沈闌珊。

  「這些,顧尋給不了你。」

  沈闌珊沉默了很久。

  「陳默。」

  她終於開口。

  「你說的都對。」

  陳默看著她。

  「那些平台,那些資源,那些人脈,你爭取來的這些,確實是我現在沒有的。」

  沈闌珊說。

  「我感謝你,真的。」

  她頓了頓。

  「但我的路不在這裡。」

  陳默沒有說話。

  「你決定好了?」

  他問。

  「決定好了。」

  陳默點點頭。

  他把那疊文件慢慢收起來,整齊地放回公文包里。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龍井喝完。

  茶已經涼了。

  「闌珊。」

  他放下杯子。

  沈闌珊看著他。

  「我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你問。」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

  他開口,聲音很慢。

  「如果顧尋沒有寫出《坡上宴》,沒有成為那個從黃土坡走出來的作家,沒有這些讓你看見他的東西。」

  他看著她。

  「你還會選他嗎?」

  沈闌珊沒有立刻回答。

  「不是。」

  她說。

  陳默看著她。

  「不是因為他寫出《坡上宴》。」

  沈闌珊說。

  「是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陳默沒有說話。

  「能寫出《坡上宴》的人,不是因為才華,不是因為機遇。」

  沈闌珊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是因為他心裡有那片土地,有那些從牙縫裡省出錢糧的鄉親,有那個記了十幾年的紅皮本子。

  那些東西在他心裡,寫得出來,是《坡上宴》;寫不出來,還是他自己。」

  她頓了頓。

  「所以你的問題如果他沒寫出《坡上宴》,我還會不會選他答案是一樣的。」

  她看著陳默。

  「因為這不是寫出和沒寫出的問題。

  這是他是誰的問題。」


  陳默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他說。

  他站起身。

  他把公文包提在手裡。

  「闌珊。」

  他站在玄關處,回頭看著她。

  「我不是輸給他。」

  沈闌珊沒有說話。

  「我是輸給你。」

  陳默說。

  「輸給你選擇的路,和我不是同一條。」

  他推開門,走了。

  三天後,沈闌珊收到一個包裹。

  是從王府井的禮士賓館寄來的,寄件人寫著「陳默」。

  她拆開,裡面是一套英文原版的《喬伊斯全集》,四卷本,牛津出版社1978年版。

  沒有信。

  只有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陳默的筆跡。

  祝你好運。

  沈闌珊站在宿舍窗前,把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書抱到外語系資料室,在捐贈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套書很珍貴。」

  資料室老師有些驚訝。

  「你確定要捐?」

  「確定。」

  沈闌珊說。

  她翻開扉頁,在「陳默」那行字下面,用鋼筆添了一行小字。

  1987年4月,有人從劍橋來,又走了。

  然後她把書放進「英美文學」那一格,緊挨著那套磨損得很厲害的老版《尤利西斯》。

  沈闌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棵老槐樹。

  她在想今晚要去圖書館,顧尋說《記憶之河》第十二章卡住了,想讓她讀一遍,看看哪裡不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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