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妹妹小月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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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潤生老先生家裡回來之後,顧尋連著幾天都在讀那套《中國科學技術史》。

  四冊厚書,他不敢一次帶太多,只帶了第一冊到圖書館。

  第一卷講的是秦漢以前的科技發展,從青銅冶煉到鐵器農具,從《考工記》到《記勝之書》。

  他讀得很慢,有些地方讀不懂,就反覆讀幾遍。

  沈闌珊坐在他對面,偶爾抬起頭,看見他皺著眉啃書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

  「王老讓你讀這個,不是要你當科學家。」

  她小聲說。

  「是讓你感受一下,技術是怎麼從土地里長出來的。」

  顧尋點點頭,把書翻到講農具的那一章。

  他讀到戰國時期的鐵犁鏵,說這種農具比木石農具深耕三寸,大大提高了產量。

  讀到這裡,他忽然想起黃土坡的梯田。

  母親用的犁還是木轅鐵鏵,跟兩千年前的形制差不了太多。

  從戰國到1987年,兩千多年,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幾乎沒變。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技術的本質,是人和自然對話的方式。

  對話的方式在變,但對話本身從未停止。

  寫完這句,他把筆記本合上,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柳絮飄飛,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雪。

  BJ的四月底,已經很有夏天的意思了,梧桐葉子綠得發亮,荷塘里的荷葉冒出了水面,捲成小小的一卷,像攥緊的拳頭。

  他想起黃土坡。

  四月底,那裡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山上的杏花應該謝了,桃花正在開。

  母親果園裡的蘋果樹,應該也發芽了吧。

  正想著,圖書管理員小孫老師走過來,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

  「顧尋,傳達室有你的信。」

  顧尋抬起頭,心跳快了一拍。

  他起身時碰倒了椅子,扶起來,快步走出閱覽室。

  傳達室在圖書館東門旁邊,一個不大的房間,牆上釘著木格子,每格插著信。

  老大爺正在分揀下午新到的郵件,看見顧尋,從最下面一格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黃土坡來的。」

  大爺把信遞過來。

  「你這周第二封了。」

  顧尋接過信,一眼就認出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是小月寫的。

  他沒有急著拆開,把信握在手裡,走回閱覽室。

  沈闌珊還在那裡看書,看見他手裡的信,輕聲問。

  「小月寫的?」

  顧尋點點頭,坐下來,撕開封口。

  信有兩張紙。

  一張是普通的橫條紋作業紙,小月的字跡整整齊齊地填滿了格子。

  另一張是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稿紙,抬頭印著「正東縣中學生文學競賽專用稿紙」的紅字,邊角有些卷了,看得出被反覆摺疊過。

  他先讀小月的信。

  哥:

  你好嗎?

  BJ現在暖和了嗎?

  黃土坡這幾天熱起來了,院子裡的杏樹開花了,白白的,風一吹落一地,娘說跟下雪似的。

  娘還說,BJ的雪跟咱這兒不一樣,BJ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不會化,能積好幾天。

  哥,是真的嗎?

  哥,我有件高興的事要告訴你。

  上個月徐老師跟我說,縣裡要辦中學生文學競賽,每個中學推薦兩個人參加。

  他說我的作文寫得好,推薦我去。

  我一開始不敢去,怕寫不好給學校丟人。

  徐老師說,你哥當年也不敢投稿,投了三次才敢寄出去。

  你不去試,怎麼知道自己行不行?

  我就去了。

  我寫了那篇《哥哥的筆記本》,就是寫你那個深藍色本子的。


  我寫了一個禮拜,寫了改,改了寫,寫廢了七八張稿紙。

  徐老師幫我改了三遍,錯別字都改過來了,有些句子他也幫我順了順。

  前天成績出來了,我得了全縣初中組一等獎。

  發獎那天,徐老師帶我去縣城領獎。

  禮堂很大,好多人在台上領獎,念到我的名字時,我腿都軟了。

  我上去領了一張獎狀和一個筆記本,筆記本是紅色塑料皮的,比你的那個新多了,但我覺得沒有你的那個好。

  徐老師高興得不得了,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念完了他眼睛紅紅的。

  他說顧小月,你跟你哥一樣,將來一定能成器。

  他私下對我還說,你們兄妹倆,是咱們黃土坡中學教出來的最好學生。

  哥,我把作文複印件寄給你,你看看寫得行不行。

  我知道我寫得不好,有很多地方囉嗦,徐老師幫我刪了好幾段。

  但那些話都是真的,我沒有編。

  娘也高興,但她沒說什麼,只是把獎狀貼在堂屋的牆上,貼在哥你那一堆「三好學生」獎狀旁邊。

  貼好了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久,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哥,娘想你。

  她嘴上不說,但我知道她想你。

  有時候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娘還坐在炕沿上,對著你那間屋子的門發呆。

  我問娘你咋還不睡,她說睡不著,坐一會兒。

  我知道她是在想你。

  果園的蘋果樹都活了。

  開春的時候,娘天天往山上跑,一棵一棵地看。

  有些樹去年凍傷了,枝條枯了半截,娘捨不得鋸,每天去澆水,站在樹跟前跟樹說話。

  她說樹跟人一樣,聽得懂話,你對它好,它就知道。

  現在那些樹都發了新芽。

  從枯枝邊上,冒出細細的、嫩綠的小芽,像針尖那麼大。

  娘用手摸著那些芽,摸了又摸,說活過來了,都活過來了。

  現在山坡上綠了一大片,從遠處看,像鋪了一層淡淡的綠紗。

  隔壁李嬸說,等再過兩年,樹長高了,開花的時候,這一片山坡就成花海了。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等你回來,蘋果該開花了吧?

  咱家的蘋果花,是粉白色的,比杏花淡一些,比梨花艷一些,開了滿樹,可好看。

  你還沒見過咱家果園開花的樣子呢。

  小月

  1987年3月20日

  顧尋讀完信,沒有立刻放下。

  他把信紙捧在手裡,低頭看了很久。

  沈闌珊沒有問。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

  窗外飄進來幾片柳絮,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稿紙的沙沙聲。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塊。

  顧尋把那疊稿紙展開。

  三頁稿紙,小月的字一筆一畫寫得格外用力,有些筆畫戳破了紙背,背面鼓起細小的毛刺。

  標題寫在第一行正中,用紅筆描了三遍,紅墨水洇開了,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哥哥的筆記本》

  正東縣黃土坡中學初一(2)班顧小月

  我哥哥有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

  封面是布面的,原本應該是新的,現在磨得發白了,邊角捲起來,像老黃曆的書頁。

  封面上用銀線繡著一個「尋」字,是他同學送給他的。

  他走到哪裡都帶著那個本子,回家帶回來,返校帶回去,從不離身。

  有一次哥哥不在家,我偷偷翻開他的筆記本。

  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的地方塗了又改,改了又塗,藍墨水疊著黑墨水,幾乎看不清原來的字跡。

  有些頁邊貼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方塊,有些頁里夾著乾枯的槐樹葉,有一頁還壓著一朵很小的、褪了色的粉白色花。

  後來娘告訴我,那是蘋果花,咱老家不產蘋果,那是哥哥在BJ撿的。

  我看不懂他寫的是什麼。

  那些字有的連在一起,有的單獨成行,有的畫著我看不懂的符號。

  但我看得懂他寫字的樣子。

  很認真。

  很慢。

  一筆一畫。

  像莊稼人犁地,犁過一遍還要再犁一遍。

  像娘給果樹剪枝,每一刀都想好了才落剪。

  娘說,哥哥從小就愛寫字。

  家裡窮,買不起本子,他就撿別人扔掉的廢紙,有煙盒紙、有包裝紙、有帳本撕下來的空白頁,大小不一,顏色各異。

  他把那些紙裁整齊,用白線縫起來,自己訂成本子。

  正面寫滿了寫反面,反面寫滿了在字縫裡再寫,一行壓一行,密密麻麻像螞蟻爬。

  那些本子他都留著,捨不得扔,壓在炕頭的木箱裡,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齊齊。

  我不知道那些字有什麼好寫的。

  但我知道,哥哥是靠著這些字,從黃土坡走到了BJ。

  徐老師說,寫作不是非要寫驚天動地的大事。

  把平常的事寫真了、寫實了、寫出感情了,就是好文章。

  他說這就是真功夫,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我想,哥哥就是這樣寫的。

  他寫咱們黃土坡的風,春天的風帶著沙,冬天的風像刀子。

  他寫村口的老槐樹,夏天時樹下坐滿了人,老顧叔搖著蒲扇講古經。

  他寫鄉親們湊錢糧送他上學,張家五毛、李家三斤糧票、王家十個雞蛋,一筆一筆,他記在那個紅皮本子裡,記在心裡。

  這些都是平常的事,黃土坡上天天發生的事。

  但他寫得讓人想哭。

  我以後也想寫作。

  不是想當作家,是想像哥哥一樣,把咱們黃土坡的故事記下來,不讓它們被風吹走。

  老顧叔走了。

  他肚子裡那些古經——後山的狐仙、響水溝的龍王、望夫梁的寡婦——也跟著他走了。

  三爺說,再過些年,村里就沒人會唱皮影戲了,沒人知道二月二龍抬頭要唱什麼,也沒人知道哪條溝為什麼叫「響水溝」、哪道梁為什麼叫「望夫梁」。

  這些故事,要有人記下來。

  哥哥說,根扎得深,樹才能長得高。

  我現在還不完全懂這句話。

  但我想,寫作就是紮根的一種方式吧。

  把根扎在紙上,扎在字里,風就吹不走了。

  等我長大了,也要寫一本筆記本,像哥哥那樣,密密麻麻地寫滿字。

  寫咱們黃土坡的溝溝坎坎,寫娘種的蘋果樹,寫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寫那些快要被忘記的故事。

  老顧叔的古經、三爺的皮影、二丫奶奶會唱的繡荷包調。

  我要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地,種在紙上。

  就像娘把蘋果樹種在山上。

  現在那些樹還小,才齊腰高,枝條細細的,風一吹就晃。

  但娘說,再等兩年,樹長大了,開花的時候,這一片山坡就成花海了。

  我的字也是。

  現在還小,歪歪扭扭的,錯別字一大堆。

  但我再寫兩年,再寫十年,也會像哥哥的字那樣,工工整整,一筆一畫,扎進紙里,拔都拔不出來。

  等我寫滿了那一本,再寫下一本。

  總有一天,我也會有一摞本子,像哥哥那樣,整整齊齊地壓在箱子裡。

  那些本子裡的字,就是咱們黃土坡的故事。

  風吹不走,雨淋不濕,時間也帶不走。

  顧尋把作文讀完一遍。

  又讀了一遍。


  再讀了一遍。

  閱覽室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

  窗外飄進來的柳絮越來越多,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初冬的第一場雪。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把那些細小的白絨毛照得閃閃發亮。

  沈闌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書。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顧尋,看著他手裡那幾頁被反覆摺疊過的稿紙。

  顧尋一直低著頭。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闌珊。」

  「嗯。」

  「小月這篇作文,比我十三歲時寫得好太多了。」

  沈闌珊沒有說話。

  「我十三歲時。」

  顧尋慢慢說。

  「寫的第一篇作文叫《我的父親》。

  父親那時候剛走一年,我寫他教我犁地,寫他冬天給我捂腳,寫他病得起不來床還硬撐著給我做了一把彈弓。

  寫了八百多字,徐老師給了九十分。」

  他頓了頓。

  「但那篇作文是硬擠出來的。

  我想寫得好,想讓娘高興,想讓老師誇我。

  可寫出來全是乾巴巴的,像曬過頭的玉米。」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幾頁稿紙。

  「小月這篇不一樣。

  她沒有想寫得多好,她只是把心裡的話寫出來。

  寫她偷看我的筆記本,寫娘站在獎狀前發呆,寫老顧叔的故事沒人記下來……」

  他沒有說完。

  沈闌珊伸出手,輕輕按在他手腕上。

  她的手很暖,在這個柳絮紛飛的四月下午,像一小片落在皮膚上的陽光。

  「顧尋。」

  她輕聲說。

  「你們兄妹倆,真的很像。」

  顧尋抬起頭看著她。

  「不是寫作這件事像。」

  沈闌珊說。

  「是那種……真誠。

  你們寫字,不是為了討好誰,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掙錢。

  你們只是覺得那些事應該被記下來,那些人應該被記住,那些故事不應該被風吹走。」

  她頓了頓。

  「這種真誠,是學不來的。」

  顧尋看著她的眼睛。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瞳孔里映出細碎的金色光斑。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重新把那幾頁稿紙折好,放回信封,然後拿起筆,鋪開信紙。

  小月:

  信收到了。

  作文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讓哥想哭。

  你寫得很好,比哥十三歲時寫得好太多了。

  哥十三歲時寫作文,是為了得高分,為了被表揚,為了讓娘高興。

  你寫這篇作文,不是為了任何人。

  你只是覺得那些話應該說,那些事應該記。

  這才是真正的寫作。

  徐老師說寫作要有真情實感。

  你的真情實感,比任何技巧都珍貴。

  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是哥的同學送給她的。

  她叫沈闌珊,就是哥信里跟你提過的那個姐姐。

  她是清華外語系的學生,翻譯了哥的《坡上宴》,今年下半年要在國外出版。

  你說你以後也想寫作,想記下黃土坡的故事。

  哥支持你。

  但你要記住,寫作不是為了當作家,是為了把那些不能忘的事記下來。

  你記下老顧叔的古經,記下三爺的皮影,記下二丫奶奶會唱的繡荷包調。

  這些事,比發表一百篇文章都重要。

  哥給你寄了一些書。


  《中學生作文選》《十萬個為什麼》《安徒生童話》,還有幾本《人民文學》和《收穫》。

  書是托人捎回去的,走郵政太慢。

  你收到後慢慢看,不用急。

  徐老師那邊,哥單獨寫信感謝他。

  你替哥跟徐老師說一聲。

  他教出來的學生,個個都是好樣的。

  果園的事,娘信里沒說,你說了。

  哥知道了。

  那些凍傷的樹活了,發了新芽。

  哥很高興,比《旱塬紀事》要出書還高興。

  樹跟人一樣,只要根不死,就能活過來。

  哥今年暑假一定回去。

  等哥回去時,蘋果花應該開過了,但果子該結出來了。

  咱們一起上山看果園,看看娘種的那些樹,看看那些從枯枝上冒出來的新芽。

  哥等你考到BJ來。

  到那時候,你就不用趴在炕沿上看哥寫字了。

  咱倆可以坐在一起,一人一個本子,各寫各的。

  你說好不好?

  哥

  1987年4月25日

  寫完後,顧尋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

  他從書包里拿出那疊早就準備好的匯款單。

  一百五十元,《城鄉手記》專欄的稿費,加上《旱塬紀事》預付稿酬的一部分。

  他把匯款單夾在信紙中間,信封塞得鼓鼓的。

  沈闌珊看著他。

  「給娘寄錢?」

  「嗯。」

  顧尋點點頭。

  「讓她雇個人幫忙看果園,別天天自己往山上跑。」

  他頓了頓,輕聲說。

  「也讓她別去繅絲廠了。

  那活兒太累,一天八毛錢,不值得。」

  沈闌珊沒說什麼。

  她只是從自己的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顧尋面前。

  顧尋愣了一下,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匯款單,收款人寫的是「甘肅正東縣柳樹溝黃土坡村顧小月」,金額五十元。

  匯款人一欄寫著「沈闌珊」。

  「闌珊……」

  顧尋抬起頭。

  「不是給你的。」

  沈闌珊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是給小月的。

  她作文寫得好,這是我給她的獎勵。」

  顧尋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還有。」

  沈闌珊從信封里抽出一張對摺的卡片。

  「這是我寫給她的信,夾在匯款單里。

  你不許偷看。」

  顧尋低頭,看見卡片封面畫著一枝淡粉色的蘋果花。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把那張卡片小心地放進信封,和匯款單、信紙疊在一起,整整齊齊。

  窗外,柳絮還在飄。

  顧尋忽然想起小月信里那句話。

  「BJ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不會化,能積好幾天。」

  他抬起頭,對沈闌珊說。

  「小月問我,BJ的雪是不是跟咱那兒不一樣。」

  沈闌珊看著他。

  「你怎麼回答?」

  「我沒回答。」

  顧尋說。

  「等暑假我帶她來BJ,讓她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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