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晨光與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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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份的《萌芽》新鮮上市。封面上是富有朝氣的青年題材油畫,目錄頁上,「小說」一欄的第二篇,便是《晨光與煙火》,作者:顧尋。

  顧尋在學校的書報亭買了一本。

  他翻到自己文章的那一頁,看著那些熟悉的文字變成整齊的鉛字,靜靜地躺在全國發行的刊物上,心裡湧起的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沉靜的確認。

  這條路,他走對了,至少方向是對的。

  起初的漣漪是微小的。

  班裡有同學買了雜誌,互相傳閱。隔壁寢室有人過來借看。

  走在校園裡,偶爾會有不認識的、同樣拿著《萌芽》的同學認出他來,點頭致意,或者說一句:「顧尋?你那篇《晨光與煙火》,寫到我心坎里了。」

  真正讓顧尋感受到文章力量的,是開學後第三周,輔導員轉交給他的一個牛皮紙大信封。信封上印著《萌芽》雜誌社的地址。

  「編輯部轉來的讀者來信。」

  陳輔導員把信封遞給他時,臉上帶著鼓勵的笑。

  「看來反響不錯。好好看看,這都是寶貴的反饋。」

  信封很厚。顧尋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小心地拆開。

  裡面是一沓大小不一、紙質各異的信件,有的用的是單位公用信封,有的則是帶有香味的私人信箋,還有些信封已經磨損,看得出輾轉多日。粗略一數,竟有二十幾封。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的字跡工整,寄信地址是「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他抽出信紙,是一位自稱「大二學生王慧」的讀者寫來的。

  信中寫道,她也是從縣城考到BJ,讀到他筆下「林衛國」在單位謹小慎微、在瑣碎中磨損理想又努力尋找平衡的狀態時,「仿佛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她說文章「沒有居高臨下的批判,也沒有廉價的勵志,只有一種深切的懂得」,這讓她在迷茫的日常中感到「一種被陪伴的慰藉」。

  第二封來自「上海機械廠團委」,是集體來信。信中說,他們將《晨光與煙火》作為青年職工思想交流的材料,組織了幾次閱讀討論。

  許多剛進廠的青工反映,小說里那些關於人際關係、現實壓力、理想落差的描寫,「非常真實」,「寫出了我們不好意思說出來的困惑」。

  他們感謝作者「為普通青年工人發聲」,並邀請他有空去上海交流。

  當然,這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表達。

  第三封,第四封……

  顧尋一封封地看下去。來信者身份各異:有武漢的大學生,有西安的中學教師,有在瀋陽工廠技校讀書的青年,還有一位退休的老編輯,在信中細緻分析了小說的結構得失,給予了中肯的建議。

  每一封信,無論長短,都透著真誠。他們談論小說中某個細節的共鳴,分享自己類似的經歷,或者提出一些關於未來情節的設想。

  這些文字跨越地域和身份,匯聚到他的手中,只因為那篇不足萬字的《晨光與煙火》。

  這些反饋,遠比任何文學獎項或評論家的褒貶更直接地告訴他:他寫的東西,真的有人看,真的能走進一些人的心裡。

  這種連接,超越了文學的技巧,直抵人心最樸素的渴求。被看見,被理解。

  看到大約一半時,一封特別皺巴、郵戳模糊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是那種最廉價的牛皮紙,已經起了毛邊,上面的字跡歪斜卻用力,用的是藍色原子筆,有些筆畫因為用力過度而戳破了紙面。

  寄信地址是:「廣省SZ市保安區東方電子廠三車間王建軍」。

  顧尋抽出信紙。

  紙是工廠里常見的格子信紙,字跡和信封上一樣,寫得很大,有些字甚至出了格,看得出寫信人並不常動筆,寫得很吃力,但非常認真。

  「顧尋同志:你好。」

  「冒昧給你寫信。我是在《萌芽》上看到你的小說《晨光與煙火》的。

  我們廠閱覽室有這本雜誌,我休息時候看到的。」

  「我今年二十一,老家四川農村的。初中畢業就來深圳打工了,在電子廠幹了三年。每天就是流水線上幹活,十幾個鐘頭,累得回去倒頭就睡。宿舍里八個人,吵得很。心裡有時候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將來咋樣。」

  「看了你寫的那篇東西,寫那個叫林衛國的,在單位里小心翼翼,日子過得緊巴巴,心裡有想法又說不出來……」


  「我看了,眼淚差點下來。不是哭,就是覺得。

  哎呀,我說不好,就是覺得,原來不光我一個人是這樣,原來城裡人剛工作,也有這麼多難處,心裡也憋著這麼多事。」

  「你寫得真好。尤其是最後,林衛國領了獎,買了豬頭肉回家,和他愛人喝酒,覺得日子有奔頭了那一段。我看了好幾遍。

  日子是難,可有的時候,一點點好事,一點點盼頭,就能讓人接著往下走。是不是這個理?」

  「我在深圳,離BJ很遠。我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這封信。我就是想告訴你,你寫的東西,讓我覺得……」

  「嗯,好像沒那麼孤單了。好像有人知道我們這些在流水線上、在工地里、在陌生城市裡掙扎的年輕人是咋想的。」

  「謝謝你。祝你寫出更多好東西。」

  「一個在南方打工的讀者:王建軍 1986.1.20」

  信不長,字句簡單,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可字裡行間那股笨拙而強烈的情緒,卻像一塊滾燙的石頭,重重砸在顧尋的心上。

  他捏著信紙,久久沒有放下。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畫面:在南方悶熱的工廠車間裡,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在短暫的休息間隙,或許就坐在嘈雜的機器旁,就著昏暗的燈光,費力地讀著《萌芽》上的小說。

  那些關於城市新人困境的文字,穿越千山萬水,擊中了他同樣漂泊、同樣迷茫的心。

  然後,他也許猶豫了很久,才拿出攢下的信紙,用那雙操作機器、或許還帶著油污的手,一字一句,寫下這封可能永遠沒有回音的信。

  黃土坡的鄉親們湊錢送他出來,期盼他能「有出息」,能「回報鄉土」。這「出息」和「回報」究竟是什麼?

  以前,顧尋更多想到的是具體的、物質上的改善:修路、建校、帶來技術和資源。

  但這封來自南方工廠的信,還有之前那些讀者的反饋,讓他對「寫作」這件事的意義,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他的筆,不僅可以記錄黃土坡的深情與堅,也可以照見無數像「林衛國」、像「王建軍」這樣普通青年在時代變遷中的掙扎、困惑與微。

  他的文字,可以成為一扇窗,讓不同境遇的人彼此看見;可以成為一點微火,讓在孤獨中前行的人感到一絲暖意和陪伴。

  甚至可以成為一種無聲的鼓勵,告訴那些在現實中感到無力的人們:你的感受是真實的,你的存在值得被書寫,你的堅持有其意義。

  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極其重要、甚至更為深遠的「回報」嗎?

  用文字去理解、去記錄、去安慰這個時代里無數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去構建一種超越地域和階層的情感聯結與精神共鳴。

  而不是一味地批判,一味地諷刺。

  這個認知,讓他握筆的手更加沉穩,目光更加清晰。

  他將王建軍的信小心地折好,和其他讀者的來信放在一起,用一個嶄新的文件夾仔細收好。

  這些信,將成為他寫作路上最珍貴的財富和永遠的提醒。

  春日的陽光透過宿舍窗戶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遠處操場上傳來學生們打球的喧鬧聲,一切都充滿了新學期的活力。

  顧尋知道,新學期的課業會更重,他還要繼續圖書館的工作,要構思新的寫作計劃,要準備暑假回黃土坡的行程。

  前路依舊漫長,充滿未知。

  但此刻,他的內心無比踏實,也無比清晰。

  他的根,深扎在西北的黃土坡;他的目光,投向更廣闊的時代與人海;他的筆,將忠實於他所見、所感、所信的每一份真實。

  他拿出信紙和筆,開始給王建軍回信。

  他寫得很認真,用同樣樸實的語言,感謝他的來信,告訴他他的感受對自己很重要,鼓勵他堅持學習、照顧好自己,也簡單分享了一點自己的近況和想法。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否跨越千山萬水到達那個南方的工廠。

  寫完信,封好。他又拿起那個文件夾,一頁頁翻看著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來信。每一封信,都是一個被文字觸動的靈魂,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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