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婉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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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梧桐樹的葉子長得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蟬還沒開始叫,可空氣里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顧尋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周婉的筆跡,他認得。

  拆開一看,這回不是約稿信,是普通的信紙,寫了好幾頁。

  疊得整整齊齊的,打開來,密密麻麻的字。

  「顧尋:

  「好久沒見你來編輯部了。上回你寄那篇給孩子的稿子之後,就沒動靜了。是不是忙著寫那個長篇?

  「我最近也忙,編輯部的事一堆,天天看稿子,看得眼睛疼。有時候加班到半夜,一個人從辦公室出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著。走回住的地方,躺下就睡,第二天接著干。

  「那天李主編還問起你,說那長篇寫得怎麼樣了。我說不知道,你好久沒來信了。他說,你給他寫封信問問。我說,人家忙著呢,別老催。

  「其實我也不是催你。就是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你那長篇,慢慢寫,別急。好東西都是磨出來的。李主編那句話,我一直記著:你寫得對,就接著寫。

  「我跟你說說編輯部的事吧,挺有意思的。上星期收到一篇稿子,寫的是農村的事,署名是個農民。我們看了都覺得好,準備用。後來有人去查,發現那作者根本不是農民,是個城裡的作家,故意裝農民投稿,想看看我們是不是勢利眼。李主編氣得不行,說這種人以後一律不用。

  「還有一篇,是個年輕人寫的,寫他跟他對象的事。寫得挺真情,就是太肉麻了,我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拿給同事看,同事說,這挺好,年輕人喜歡。我說,你喜歡你編。她就真拿去編了,下期發。

  「我們編輯部有個老編輯,姓孫,幹了三十年了。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收到的稿子都是手寫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現在收到的稿子,好多是列印的,看著是整齊了,可總覺得少了點人氣。他說,寫字和打字不一樣,寫字的時候,人的心在紙上。我不太懂,但我覺得他說得對。你寄來的稿子都是手寫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對了,我媽上個月來BJ了。

  「她來看我,順便給我介紹對象。

  「你見過這種嗎?大老遠跑來,就為了給我介紹對象。我說我不見,她說不行,都跟人家說好了。我說你怎麼說的,她說就說我女兒在BJ工作,人長得好看,有文化,會寫東西。我說你這是騙人,人家來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咋辦?她說,怎麼不是那麼回事?你不好看嗎?你沒文化嗎?你不會寫東西嗎?我說不過她。

  「後來還是見了。是個男的,比我大三歲,在機關工作。人倒是挺好,就是話多,一頓飯說了兩個小時,說的什麼我全忘了。吃完飯他問我要地址,說以後寫信。我說好。回來以後,我媽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她說還行就是不行,你當我不知道?

  「我媽走了以後,我想了好幾天。她說的也對,我二十六了,不小了。我那些同學,結婚早的,孩子都上小學了。我媽說,你再拖下去,好的都被挑走了。

  「可我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我想找個能說得上話的。能一起看書,一起聊天的。我每天看那麼多稿子,看了那麼多人的故事,我知道什麼樣的日子是我想要的。不是那種兩個人坐一塊兒沒話說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可能是沒人說吧。編輯部的人,不好說這些。家裡那邊,說了他們也不懂。就跟你說了,你聽聽就行,別往心裡去。

  「顧尋,你一個人在學校,照顧好自己。別老熬夜,別老吃食堂那些沒營養的。有空出來轉轉,來編輯部坐坐,我請你吃飯。

  「周婉

  「1986年5月20日」

  顧尋把信看了兩遍。

  看到中間那幾段,關於家裡催婚的事,他停了一下。想起周婉前世的樣子,那個永遠一個人、從來不提家裡事的女人。

  他從來沒問過她家裡的事。

  那時候他只覺得她是個好看的女人,安靜的女人,在一起舒服的女人。他沒想過她也有父母,有催婚的壓力,有一個人在BJ的孤單。

  他想起那些年,她給他打的電話。他總說忙,她總說好。他不知道那些電話之後,她一個人是怎麼過的。

  現在他看著這封信,那些字一個一個跳進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可能是沒人說吧。」


  他想起她一個人從辦公室出來,走在空蕩蕩的街上的樣子。

  想起她回到住的地方,躺下就睡,第二天接著乾的樣子。

  想起她媽來給她介紹對象,她見了,回來以後想了很久的樣子。

  他想起那行字。

  「顧尋,你一個人在學校,照顧好自己。」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紙上,那幾個字寫得比別的字略重一點,像是寫的時候多用了些力。墨跡洇開一點點,在「自己」兩個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些他辜負的人,那些他欠下的債。

  周婉是其中之一。

  她沒抱怨過,沒糾纏過,沒讓他為難過。她只是偶爾打電話,問他在不在BJ,有沒有空出來坐坐。

  他說忙,她就說好。

  然後掛了。

  她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一部分。

  知道她一個人,知道她被催婚,知道她想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知道她把那些沒處說的話,寫在了這封信里。

  顧尋把信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他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出信紙,開始回信。

  「周婉:

  「信收到了,長篇還在寫。」

  「編輯部那些事,挺有意思的。那個裝農民投稿的人,活該。那個寫對象的年輕人,肉麻也有人看,說明有人吃這套。

  「你說那個老編輯的話,我懂。手寫的稿子,一筆一划,寫的人在想什麼,能看出來。列印的稿子,太整齊了,反而看不出人的樣子。我以後繼續手寫。

  「你媽給你介紹對象的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你說的對,得找個能說得上話的。不然一輩子太長。

  「你問我好不好,我挺好的。就是有時候寫不順,心裡煩。可收到你的信,就不煩了。

  「你那些沒處說的話,以後可以都跟我說。我收到就回。

  「這周有空,我來編輯部找你。你請我吃飯,我答應了。

  「顧尋

  「1986年5月20日」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

  在「這周有空,我來編輯部找你」那行,他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見面,說話,走近。

  可他不想再躲了。

  前世他躲了一輩子,最後什麼都沒剩下。

  這輩子,他想試著走近。

  哪怕只是走近一點。

  他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拿到郵局寄了。

  寄完信,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陽光照著,熱烘烘的。

  他想起那句話。

  「顧尋,你一個人在學校,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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