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華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尋站在清華園門口,抬起頭。

  大門是西式的,兩根石柱子立在那,中間是鐵柵欄門,敞開著。

  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清華大學」四個字。

  他背著鋪蓋卷,左手拎著個網兜,右手提著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裡頭裝著全村人湊的錢。

  太陽很毒。

  京城的太陽和定西的不一樣。

  定西的太陽曬是曬,但有風,風裡頭帶著黃土的腥氣。

  京城的太陽曬在臉上,悶悶的。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四個字。

  前世他來過這兒很多回。

  第一次是八十年代末來做講座,後來當評委、開研討會、拿獎、座談。最後一次是二零几几年,他已是頭髮花白的老頭,被人扶著進來,底下人叫他「顧老」。

  現在他站在這,背著鋪蓋卷,穿著母親改的舊褂子,腳上是妹妹納的千層底。

  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三三兩兩。

  「同學,你是新生吧?」

  顧尋轉過頭。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旁邊,瘦高個,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是接待站的。」

  男生說。

  「你哪個系的?我帶你過去。」

  顧尋說:「中文系。」

  「巧了,我也是中文系的!」

  男生笑起來,露出白牙。

  「走,咱一路。」

  他伸手要幫顧尋拿東西。

  顧尋擺擺手:「我拿著行。」

  男生也不強求,走在旁邊,話多得很。

  「你哪來的?」

  「甘肅。」

  「甘肅哪?」

  「定西。」

  「定西?」

  男生想了想。

  「是不是那個苦瘠甲天下的定西?」

  顧尋點頭。

  「哦。」

  男生應了一聲,沒再往下說。過了一會兒,又說。

  「那地方是不容易。我老家是江蘇的,魚米之鄉,沒受過啥苦。」

  顧尋沒接話。

  兩人走著,路兩旁是梧桐樹,葉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溜陰涼。

  顧尋一邊走,一邊看。

  這些樹他記得。

  顧尋收回目光。

  「那是大禮堂。」

  男生指著前面。

  「羅馬式建築,當年梁思成設計的。那邊是圖書館,藏書全國高校最多。那邊是聞亭,聞一多先生當年……」

  顧尋聽著,嗯嗯地應著。

  他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啥。

  他閉著眼都能在清華走一圈。

  男生說了一路,終於到了宿舍樓。灰磚樓,四層,樓門口掛著牌子:學生宿舍7號樓。

  「中文系新生都在這。」

  男生說。

  「你住208,上去吧,二樓。我得回接待站了,還有新生來。」

  顧尋說:「麻煩你了。」

  男生擺擺手,走了。

  顧尋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看。

  樓是老樓,牆上爬著爬山虎,葉子有些黃了。

  他進了樓。

  樓道里暗,燈泡是那種昏黃的,照不了多遠。兩邊是一扇扇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顧尋上了二樓,找到208。

  門開著。

  屋裡已經有人了。

  靠窗的下鋪坐著個胖子,光著膀子,正在往牆上貼年畫。

  年畫是電影明星,劉曉慶,笑盈盈地看著這邊。

  胖子貼好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手按了按邊角。


  靠門的上鋪躺著個人,枕著胳膊,閉著眼。

  顧尋走進去。

  胖子轉過頭,看見他,咧開嘴笑了。

  「哎呀,又一個!」

  胖子走過來。

  「你好你好,我叫劉建軍,遼寧的!」

  他光著膀子伸出手。顧尋放下東西,和他握了握。

  「你哪的?」

  劉建軍問。

  「甘肅,定西。」

  「甘肅好!大西北!」

  劉建軍說。

  「我還沒去過甘肅呢,以後有機會去。你是學中文的?」

  顧尋點頭。

  「我也是!」

  劉建軍拍了他一下。

  「咱一個系的!那倆也是。」

  他指了指躺著的那位,又指了指對面的空床。

  「還有個沒到。咱屋住四個人。」

  躺著的那位動了動,睜開眼,坐起來。

  是個瘦子,臉白,戴眼鏡,頭髮有點長,遮著半邊眉毛。

  他看了顧尋一眼,點了點頭。

  「他叫王維。」

  劉建軍說。

  「江蘇的。不愛說話,但人好。」

  王維沖顧尋又點了點頭。

  顧尋也點了點頭。

  劉建軍說:「你睡哪個床?隨便挑,反正都空著。」

  顧尋看了看。靠窗的上鋪還空著,對面靠窗的下鋪也空著。

  他把東西放在靠窗的上鋪底下,開始解鋪蓋卷。

  鋪蓋卷是母親打的,棉被,褥子,枕頭,都用舊床單包著,扎得緊緊的。

  他解開繩子,把褥子鋪上,被子疊好,枕頭放好。

  劉建軍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你這褥子,是手工縫的吧?」

  顧尋低頭看了看。褥子是舊的,但洗得乾淨,針腳密密麻麻的。

  「我媽縫的。」

  他說。

  劉建軍說:「我這也是我媽縫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褥子。

  「咱都一樣,離了媽啥也不會。」

  王維在上鋪輕輕笑了一聲。

  顧尋把東西收拾好,從網兜里拿出搪瓷缸子,又拿出那個藍底白花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枕頭底下,手在枕頭上按了按。

  劉建軍看見了。

  「那啥?」

  他問。

  顧尋說:「錢。」

  「哦。」

  劉建軍沒再問。

  顧尋在床沿上坐下。

  「出去轉轉?」

  他站起來問。

  劉建軍說:「行啊,咱一起去食堂認認路,晌午該吃飯了。」

  王維也坐起來,戴上眼鏡。

  三個人出了門。

  樓道里還是暗,還是昏黃的燈。有人從旁邊屋裡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下了樓,陽光一下子撲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劉建軍說:「食堂往那邊走,我剛才打聽了。」

  三個人沿著路走,兩旁還是梧桐樹,還是陰涼。有學生騎著車過去,車鈴叮鈴鈴響。

  走到半路,迎面過來一個女生。短頭髮,穿著碎花的連衣裙,手裡拿著本書。她和顧尋擦肩而過,走過去了。

  顧尋忽然站住了。

  劉建軍回頭:「咋了?」

  顧尋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女生的背影。

  碎花的裙子,短頭髮,走路的樣子,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劉建軍跟上他,嘴裡還說著啥。顧尋沒聽進去。


  他想起前世在清華的那些年。

  他窮,是真窮。

  家裡寄來的錢只夠吃飯,買書都要算計。

  有一年冬天,他的棉襖破了個洞,沒錢買新的,就找塊布自己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的,室友笑話他。

  可他有才氣,也是真的。

  他寫的詩,校刊期期發。

  他寫的文章,老師上課當範文讀。

  他參加朗誦會,底下坐滿了人,他一開口,全場安靜。

  那時候喜歡他的女生,能排成一長串。

  中文系的,外文系的,歷史系的,還有隔壁北大的。

  有給他寫信的,有在樓下等的,有托人帶話的。

  他應付不過來,就躲著。越躲,來找的人越多。

  這就是他上輩子。

  風流才子,顧尋。

  詩寫得好,女人也多。可臨了臨了,身邊一個人沒有。

  他死的時候,是在醫院裡。

  護工給他擦身,護士給他換藥,沒人來看他。

  他那些女朋友,早不知道嫁到哪去了。

  他那些朋友,也早不聯繫了。他那些學生,逢年過節發個微信,就算盡心了。

  食堂到了。

  是那種大食堂,灰磚房,門口排著隊。

  學生端著飯盒進進出出,鋁飯盒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

  劉建軍說:「咱先看看有啥吃的,下午再來辦飯票。」

  三個人站在門口往裡看。裡頭亂鬨鬨的,打飯的窗口前排著長隊,有人在窗口前伸著脖子喊,大師傅拿著大勺往飯盒裡扣。

  顧尋看著那些學生。

  都是年輕的,臉上帶著笑,端著飯盒往外走。

  有的邊走邊吃,把饅頭掰成兩半,夾上鹹菜,咬一口,腮幫子鼓起來。

  他想起前世他也是這樣。

  端著飯盒,擠在人群里,為了省幾分錢,打最便宜的菜。

  「進去看看不?」

  劉建軍問。

  顧尋說:「回吧,下午再來。」

  三個人往回走。

  走了幾步,顧尋忽然停下來。

  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個食堂。

  「咋了?」

  劉建軍問。

  顧尋沒說話。

  「走吧。」

  顧尋說。

  他轉身往回走。

  走在那條梧桐樹遮出的陰涼里,步子不快不慢。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一塊一塊的。

  顧尋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劉建軍在後面喊:「你走那麼快弄啥?」

  顧尋沒回頭。

  「回去數錢。」

  他說。

  他要數數那些錢。

  王婆子的雞蛋錢,李跛子的磚窯錢,二嬸省下來的白面錢,三叔從煙鍋里摳出來的零錢。

  他要記住這些錢。

  記住每一張。

  上輩子他忘了。

  這輩子,他不會再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