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家(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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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水壩時,陸巢望向苞米地,周大爺仍在田裡忙碌,看來平安無事。

  少年遠遠朝他招了招手。

  那位獨臂老大爺也舉著鐮刀,以作回應。

  「周海濤」的合作意願似乎不假,即便知道周大爺是個不穩定因素。

  但在陸巢提醒後,終究沒選擇將之「處理掉」,以免合作破裂。

  這就還好。

  「周海濤」在背後調查他,他也在背後調查對方,既然彼此都沒打算捅破窗戶紙,姆西斯哈的威脅也沒解決掉,兩邊就依然是好夥伴。

  自行車車輪駛過高低不平的鄉間土路,又從電線桿下繞過去。

  藉助陽光照來的位置,陸巢觀察起方向。

  宋梓家在八家台村西頭。

  他家在村東側,侯志雲家也曾住村東,陳靜家則曾住村北。

  路口圍牆的路牌下,是一片巨大的垃圾堆積場,幾隻野狗在那徘徊覓食,見人便追。

  但今天,它們只遠遠瑟縮著,夾緊尾巴……恐怕是由於宋班長的原因,她那張狼嘴只是露出一點,這群野狗就當場嚇尿了。

  陸巢看它們那表情,恐怕滿腦子都在想,這不是魚塘局嗎?怎麼職業選手入場了?

  天色暗得極快,不一會,太陽便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陸巢嘴裡叼著手電,手拎大包小包的維修零件;宋梓臂下夾好筆記本,同樣拎了不少東西。

  隨秘密道具的數量增加,每日維護也變成了必備項目,沒辦法,現在是非常時期,總要避免它們關鍵時刻出現故障。

  兩人沒選擇把自行車直接開進垃圾站旁的那條窄道。

  再往前,路實在太差,他們怕將自行車的輪胎弄壞,只能先把這東西翻倒著,藏到附近的草叢裡,鎖上鏈子。

  「要是真不小心騎進田裡,我倆可就抓瞎了。」

  陸巢嘆氣道。

  這大黑天的,萬一車輪打滑,將他們往邊上一甩,陷入泥坑,渾身泥濘地蹚出來,連個洗的地方都找不到。

  小道兩側是連綿的稻田,間或有挖出的水渠,從垃圾場院子旁的小路拐進去,便可踏入這片田野。

  陸巢望著兩旁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稻禾。

  「記得小時候,我最多在校車上目送你回家,看著你消失在電線桿下,直至變作一枚小點。」

  「這次倒是有幸來做客了。」

  夜色中的鄉村,並不像許多人想像中那般星河璀璨,抬頭望去,往往只有零星幾顆倔強的星子釘在天幕。

  大多數時候,夜空只給人一片空曠的、無著無落的茫然。

  走在狹窄的田埂上,陸巢看向身邊戴著小黃鴨帽子的宋梓,等待她接話。

  「我住的地方……有點不盡人意。」宋梓的聲音混在晚風裡,「小學時,同學朋友想來玩,我都沒答應,所有的邀請,都被我拒了。」

  「你是第一個。」

  少女橙色的運動鞋踩過潮濕的泥土,在窄道上留下淺淺的印痕,不知是不是近來水渠補水太多,前頭出現好幾個積水的泥坑,才停下腳步,顯得有些為難。

  她向來討厭身上沾到泥污。

  「上來,我背你。」陸巢說,「反正我不在意,就算褲子上沾了泥,也沒人看我。」

  「噗。」宋梓看著他雙手滿滿當當的模樣,圍巾下的嘴角沒忍住,輕輕翹起,「你都拿這麼多東西了,還背得動我呀?」

  「唔……」

  陸巢覺得……不能說自己不行,就像是昨天在操場時,他想的那樣。

  無論如何,女孩子都願意陪著自己一起受苦了。

  他總得表現得更堅強些吧?

  「快上來,多大點事,我一個人髒,總好過兩個人。」

  而宋班長這次倒也沒那麼客氣,柔軟的身體跳到了少年背上,隔著校服略顯厚實的布料,肌膚的熱量已貼上來,袖子挽起後,露出的白皙手臂也如那披風綬帶,輕輕系住脖頸,交疊在一起。

  這不是陸巢第一次背起對方了。

  但卻是第一次,宋梓身上沒有受到任何傷勢,而被他主動邀請的。


  陸巢身體晃了晃,努力站穩,一步一步朝前挪,頗似一座細腳體大的哈爾移動城堡。

  「倒也不是沒人看你啦,你以前在操場上玩的時候,我偶爾就會在旗杆下面偷看……」

  宋梓的聲音依然悶悶的,在如此貼近時,那聲音卻又如有生命般擾動,讓人感覺不太自在。

  「啊?宋班長你也會離開教學樓?」陸巢一臉驚訝,「我還以為你一到下課,除了上廁所,就一直待在教室里複習呢。」

  「怎麼可能呀,我也是正常人,你這樣驚訝,只是因為你關注我的時候越來越少,就顧著跟那幾個小夥伴瘋跑了……」宋梓輕聲說,「從來不管課間我都去了哪。」

  「自從你成績下滑,我們不再對答案、不再比成績之後,關係就越來越淡,到最後,差不多成了陌生人。至少你是這樣。」

  宋梓環繞著陸巢脖頸的手指,伸出一根,很輕地勾了勾。

  「不被關注,自然就會被省略成標點符號。」

  陸巢被擺動的手指,像是逗貓棒一樣,搞得有點走神,深一腳踩進泥里,大半個鞋面幾乎陷了進去:「呃……其實也沒那麼差吧……話說,今天倒是也讓我回想起了一件事,關於我們中午看到的圍牆邊的那個狗洞,你記得嗎?你以前好像在那崴過腳。」

  「也不知怎麼回事,你有些六神無主,只知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圍牆邊,便沿著牆根接著走,然後,我在後面悄悄跟著你,而你在發現我後有些慌張,便往前加快了兩步,一腳踏進那個坑裡,被崴了腳。」

  「還是我背你從側門出去上的校車。」

  ——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將那個洞堵上的原因。

  陸巢說著,腦海中同步浮現出那時的畫面:他當時放學抄近路,看到宋梓一瘸一拐地走,二話不說就把她背起來。

  那時候,他們之間還沒有什麼男女之別的複雜念頭,只是純粹的同學間的關心。

  還有一絲絲男孩子表現自己的逞強。

  宋梓繼續說:「我也記得,我們剛一出小門,就聽到了大人打罵孩子的聲音。」

  一聽宋梓提起這個,陸巢瞬間來了精神。

  那一幕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只見,少年輕輕咳嗽了兩聲。

  「是不是這樣。」

  一邊說,少年提著塑膠袋的手一邊對空氣推搡了兩下。

  「走路能不能好好走?!」

  「什麼逼德行,手在身邊放好,放好!」

  「再這樣你回老家去,老娘可不費這心,天天伺候你。」

  陸巢模仿著那大人的語氣,一邊走一邊用手叉著腰,像只小鴨子般搖搖擺擺的趟過泥坑。

  「嗯……」看到陸巢搞怪的樣子,宋梓壓抑的心情也變好了,語氣也沒有剛才沉重,「一看就是放學時被老師留下談話啦,結果一出來,家長就忍不住開始收拾。」

  「這樣?拿筆能不能好好拿,人家都考一百,你考五十,人家都是什麼身份啊,花錢雇你陪著他們學習了?讓你擱那陪著?」陸巢繼續手舞足蹈模仿著。

  「一天天都是慣的。」

  少年小腿一擺,甩掉泥塊,做出閃電五連鞭擊打嘴巴子狀,描述那時的場景。

  語氣也從對現場的模擬轉為了評書。

  「說罷,巴掌掄起,正走著的大嬸越想越氣,又飛起一腳踢那二年級孩子的屁股上,那孩子哇哇哭,抹著眼淚繼續往前走。」

  「那大嬸當即喝道:還有臉哭?你自己考幾分你不知道?你還有臉哭!」

  「言畢,那大嬸又是一腳踢上去,那可憐的孩子整個人都被踢前仰了。」

  「大嬸說到這裡還不曾過癮,言曰:為什麼人家都能考好,你考不好?人家比你多長個腦袋啊?啊?話剛說到這裡,大嬸那手指毒龍鑽一樣,勢若雷霆鑽在了孩子太陽穴。」

  「還有臉和他們玩!」

  「嗚……」

  陸巢的言語和肢體動作描述得繪聲繪色。

  「那孩子當然不可能回應什麼,面對這頓毒打後基本只能哭了,不斷抬手抹眼淚。」

  「一大人一孩子,就此才又往前走了段。」

  看到少年的動作,宋梓臉上都有些繃不住的變了形。


  或許是想要中斷陸巢的搞怪,她提起了另一種視角。

  「其實,因為你背著我,比較靠後,我倒聽到了另外的話。」

  宋梓說:

  「那大嬸看到正背我往小門外走的你,馬上又低頭跟自己孩子說——」

  「記住了,我跟你講過不許亂搞關係,如果我發現你談朋友了,我讓你爸把你牙給打掉。」

  言畢,她儘量將面龐往前湊,一隻眼睛因害羞微微閉起,僅留一隻俏生生的打開,身體貼合處也向上擠,從側面對陸巢眨了眨眼,想看看他的說法。

  陸巢聳聳肩:「那大嬸壞的淌湯,還挺能腦補,我們明明就是很純粹的同學友誼。」

  「大嬸上了年紀,覺得自己小時候天天想著怎麼談朋友,就把其它孩子想得跟自己小時候一樣。」

  「哦對了,這樣一想,這兩人會不會就是劉斌和他媽,總感覺一模一樣!這倒也是緣分。」

  說完,他一個沒站穩,吧唧一聲,差點整個踩進泥坑裡。

  陸巢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宋梓的側臉,那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總覺得宋梓是在偷偷笑他。

  於是,他不自覺地把腮幫子鼓得像胖頭魚。

  不過打趣歸打趣。

  陸巢心裡還是既期待又緊張,目光四處張望,已經在反覆盤算等下見到叔叔阿姨該怎麼說了。

  ——叔叔阿姨,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是宋梓的朋友,家裡有點事,想著能不能在你們這住一晚上。

  是這樣?

  ——叔叔阿姨,昨晚宋班長夜不歸宿,絕對不是到我家了,我什麼也沒幹啊,冤枉,今天也沒騎鬼火來……

  還是這樣?

  ——咳咳。

  這是他第一次來宋梓家,這個他小時候幻想過無數次的地方,比如,他曾想像宋梓的家是座大城堡,宋梓是隱藏的公主、富豪家的千金,家裡特別有錢,只是管教嚴,不許亂花,也不許暴露身份。

  要不怎麼會住在這明顯罕有人跡的地方呢。

  到處張望之際,叼著手電筒的光也在亂晃。

  宋梓不滿地用肩膀碰了碰。

  可就在這時,光亮在空中定住了。

  只憑藉著身體記憶,就能在這片夜晚中判斷位置的宋梓,呼吸也明顯減慢,陷入了緊張。

  ——因為,陸巢看到了大概能住人的地方。

  ……遠處的田地邊,有一處很小的平房,也就二、三十平米的樣子。

  他原本都幾乎以為那是個倉庫,用來暫時存放工農器具的。

  這種屋子用土坯或者磚壘起來,在農村田裡、果園都相當常見,用來臨時看護作物或者存放雜物使用,幾乎沒人會真的把它當成長久的家。

  如果不是宋梓確實正朝那個方向點頭,陸巢根本不會往「有人長住」的思路想。

  短髮少女從身後下了來。

  陸巢沒說話,但不自覺地,或許是因為心情複雜,腳下走得很快,先一步提著大包小包停在了門邊。

  不知覺,手臂不小心蹭到門板,蹭下來一大塊藍漆。

  陸巢目光一掃,旁邊牆皮都快掉光了,部分露出底下磚塊的輪廓。

  而且最關鍵的是,為什麼天都黑透了,叔叔阿姨還不開燈?

  借著陸巢走神不擋路的功夫,宋梓來到門前掏出鑰匙開門,兩人這才進了屋子。

  正對著的牆壁上貼著張描繪山水瀑布的海報,屋內沒有客廳臥室廚房的區分,所有生活內容都在一個房間裡,最多用可拉合的布簾稍作隔斷,桌子上點著盤蚊香,那大概是這屋子裡為數不多算得上「新」的東西。

  環境姑且還算乾淨,但……窮人也只剩下乾淨了。

  ……只是,似乎除了他們外,屋子裡面沒有任何人。

  就在這時,前面的短髮少女回過頭來:

  「脫鞋。」

  陸巢把鞋脫了,然後又被取掉襪子,光腳踩在墊子上。

  地方不大,但至少儀式莊重,像是在過安檢,讓少年感覺自己有點像童話故事裡的灰姑娘,在進入宴會前,總要先被檢查一下雙腳合不合心意。


  「左腳。」

  陸巢踩起了左腳,宋梓俯身,托起腳裸,仔細將一塊略大的拖鞋套在了其上。

  「右腳。」

  陸巢依法炮製,被套好了右腳。

  「好啦。」

  宋梓把圍巾摘下來,那張漆黑色的狼吻明顯在微笑著。

  ——恐怕,未來的那個我和未來的宋梓間,玩法會比較多……

  陸巢沒有多言,他把大包小包放在一張看不出原木色的拼湊木桌上,和上面的文具、書本擠在一起,發現放不下,又拎了幾袋塞去牆角。

  然後雙手合十,手掌上下起伏,祈禱這裡沒耗子。

  面朝著牆壁,陸巢心中默念:『求你了,有耗子也別每樣嘗一點,您可這一個東西吃,也別在這裡拉屎。』

  「我看看。」

  宋梓從廚台下面仔細翻了翻,最後抽出來兩袋掛麵。

  「這個怎麼樣?味道還不錯。」

  「……」

  「我們能不吃它嗎?」

  陸巢目光一瞪,趕緊停止祈禱工作,轉頭擺手。

  「不能,到別人家做客,可不能這樣挑剔哦。」宋班長笑著回應,「而且出發時,你我都有點緊張,忘記去買菜,如果這個都不吃的話,就沒有吃的啦。」

  「唉,行吧,我都不記得我多少年沒吃過掛麵了。」

  陸巢一點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床邊伸了個懶腰。今天變成「煙霧超人」期間,著實費了他不少力氣。

  畢竟要支撐起那麼龐大的體積,哪怕如今恢復原狀,可精神依然疲憊。

  伸懶腰之際,陸巢正巧把目光投向桌面——那裡剛點了幾根蠟燭,是這棟屋子中唯一的照明。

  燭光在桌面上搖曳,光亮濃郁的部分能覆蓋的範圍有限,乍看之下有些像點綴在漆黑中的白斑。

  在這雜貨間般大小的屋子裡,這點光源倒也夠了。

  但陸巢一時其實還是有些不太適應,畢竟重生後經歷的時間還短。

  沒有手機玩,沒有網友聊天,沒有歌曲聽,無聊時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麼……

  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怎麼挺過來的。

  ——真就全靠想像力唄。

  那時要麼手裡抓著點小玩具在那裡幻想,要麼就是看電視,可是……宋梓家什麼都沒有。

  他又試著在那燭光中比劃了兩下,模仿曾經在動畫片中見過的英勇戰士模樣,擺了個很帥的姿勢。

  不知是不是成年人的思維和身體不兼容,腦海里並沒有蹦出一連串冒險故事。

  不過幸好,陸巢早有準備,只見他神秘兮兮地從挎包里掏出一卷捏得皺巴巴的東西。

  「嗯,噹噹當~報紙!」

  之前和宋班長從校門口出來時,他極具先見之明地從張叔那順手抓了一把,塞進包里。

  那漢子早就見過,那些報紙,只要是學生都可以隨便拿,無非是往常沒人想要罷了。

  俗話說,每個人身邊都有好東西,就是缺一雙能夠合規將其拿過來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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