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青泥橋公園與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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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您說的試試是正經那種。

  聽完這話,少年的眼皮在狂跳。

  作為母親,哪有這樣的責任啊!而且,他哪是陳靜的男朋友?

  即便昨晚才對陳靜說過「就你了」,但那是向未來開出的空頭支票,能否兌現,還得看他未來帳戶里有沒有「餘額」。

  如今還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呢。

  「行……行什麼?」

  陸巢趕緊裝糊塗。

  「意思是,我可以教你一些『大人該知道的事』哦。」女人吞雲吐霧過後,將菸頭捻滅,邊說,邊用那曬成淺褐色的手臂打開腕上挎著的小手提包,悠悠地翻找起來。

  姿態從容極了,仿佛絲毫沒察覺到此刻氣氛的微妙。

  「噗……那個,阿姨,我還是不去您家坐了,我還有事情,我先離開了,再見!」

  陸巢瞬間變得極有禮貌,打算趁還沒有什麼人來,朗聲告辭。

  如果是其他孩子,可能不知道對方在講什麼,但陸巢怎麼可能不明白?

  因此,他更清楚,若是讓陳靜知道他在和她媽媽談這種事,自己怕不是要脫層皮……哦不,沒那麼完整。

  「欸,有什麼可害羞的,見面就是緣分呀,反正你和我女兒也遲早要睡在同一張床上吧?到時候我也不會搬走的啦,提早適應適應也可以?」

  「畢竟小靜那孩子,本性善良,也不可能把我丟在哪裡不管的。」

  陳靜的母親仍在半開玩笑。

  她很美。

  染成淡金色的頭髮,精心描畫的妝容,一對看似價值不菲的耳墜在陽光下不時閃過細碎的光。

  她倚著牆,為了配合陸巢的身高,微微低下頭,櫻色的唇開合間,氣息輕輕吐出……那身段在陸巢眼裡,竟有點像童話里伏在礁石上的人魚,柔軟、美麗,還帶著種容易激發保護欲的虛弱感。

  尤其是那身黑色的薄紗長裙,更像是條魚尾巴般,末端微卷。

  是和她女兒陳靜完全不同的氣質。

  兩人如果站在一起,若忽略掉樣貌上的少許相似點,恐怕根本不會被聯想到是母女。

  這位女士叫做陳麗洺。

  其實在陸巢記憶里,早在陳靜很小的時候、在她那位知識分子父親離開前,這位女士的打扮就已相當時髦,全然不像個鄉下人。

  「我之前還擔心呢,以為你們倆漸漸疏遠了,不過剛才我在窗邊看見她了,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你是和她一起來的吧?那就好。」

  陳麗洺雙手合十,像祈禱般輕輕說道:

  「她從小性格就有點特別,你多擔待呀。」

  「我也常勸她,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別太苛刻了。」

  「……」

  其實,我覺得有您這位母親,她性格奇怪,也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

  陸巢當然沒把這話說出口。

  他現在只想快點逃走——尤其是聽到她說陳靜已經在樓下,心臟更是怦怦直跳,生怕被當場撞見。

  自此便應付似的道:「好的,好的。」

  「不過,記得別告訴小靜哦,別跟她說,我跑到這邊來了。」褐色肌膚的女人豎起食指,輕輕抵在唇前,「有些大人們的私生活,還是不要讓小孩子撞見比較好。」

  「以前在鄉下我是沒辦法,才在小靜面前那樣的,現在搬到鎮子上了,能避開還是避開點,你覺得呢?」

  「……那您覺得,我作為陳靜的好朋友,可能不說嗎?」

  陸巢試探著反問。

  「你要是說了呀……」她微微揚起下巴,故作思索狀,「我就跟小靜講,是你一見到我就撲過來,抱著我喊『阿姨阿姨,能不能親我一下』……」

  「阿姨,說話要講良心……講良心!行吧。」

  少年無奈妥協。

  就在他轉身要下樓時,身後的女士卻又忽然開口:

  「小陸巢,我覺得你人不錯……可正因如此,我才覺得,你該再慎重考慮一下和小靜的關係。」

  「……她自小身體就不太好,有時還嚴重失眠,這我都清楚,她只不過裝作一副很厲害的樣子。」


  「若是你們走到一起,不一定會有好結果。」

  「別以為我在騙你,她畢竟是我女兒,我也清楚自己遺傳給了她什麼,光是未來的治療,恐怕就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

  陸巢有些沉默了。

  信息量有點大。

  聽到這些話,他瞳孔縮緊,驀地想起,之前偶爾會從陳靜鼻腔里聽到一種低低的、仿佛引擎怠速般的鳴響。

  這種現象從小就有。

  他原本還以為那是性格使然,用來表達不滿呢。

  重生前,因為和陳靜斷了關係的緣故,他其實並不清楚這方面的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從初三畢業後,那個少女又有了什麼樣的發展……

  正當他想追問時,女人卻只是笑了笑,越過他,朝側門走去。

  只在擦肩時,回身丟來一件東西。

  「我先不去正門了,小靜應該在那等著你吧?我從側門出去就好,如果你還想知道更多,有機會可以到我們家裡來坐坐,不過最好趁我還在家的時候哦。」

  陸巢伸手接住。掌心躺著的,似乎是陳靜家的鑰匙。

  ……這都什麼事啊。

  他沒選擇還回去,只默默揣進口袋。

  陸巢逃也似的從樓道衝出來,回頭張望,確認對方沒跟上,這才鬆了口氣。

  不遠處,宋班長他們也已探查完畢,正聚在樓下。

  陸巢先共享了自己這邊的收穫。

  「要不我再上去瞧瞧?」侯志雲聽完,尤其對陸巢被對方晾著的事有些不爽,自告奮勇道,「再看看那個劉斌的母親是不是隱瞞了什麼,屋裡還有沒有線索。」

  他打算用「火箭吸管」扒到人家窗邊,偷偷朝里望一眼。

  這傢伙屬於屁股一好就忘了疼,只要還能動彈,就忍不住要浪,若非陸巢特意囑咐節省黑色晶體,他恐怕早玩嗨了,眼下終於逮著個合情合理的使用機會,立馬便跳了出來。

  陸巢默許了。

  讓侯志雲發泄下精力也好,況且,畢竟是失蹤者最後停留的地方,再查查總沒壞處。

  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再說。

  隨即,在侯志雲火箭發射後,筒子樓前只剩下陸巢與另外兩人。

  「……怎麼了?」

  陳靜滿臉奇怪。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看看是不是上面粘了什麼東西。

  因為,陸巢一直在下意識地用帶有試探般意味的眼神觀察她,那模樣,簡直像是一隻剛剛偷過貓糧的家貓,正期待著受害者不要發現。

  「咳咳,沒事。」

  陸巢咳嗽兩聲,把話題引回正軌。

  「有沒有收穫。」

  「有,你看看這個吧?」

  宋班長展開一張疊好的紙。上面粘著些奇怪的白色粉末,像是從磚縫裡刮下來的水泥灰。

  都是從人行道邊緣發現。

  之所以特意帶回來,是因為陳靜覺得,它很像之前在廢墟見到黑袍人時,從對方臉上滴落下的屑末。

  「我懷疑,那個穿著烏漆麻黑衣服的傢伙,曾到這裡來過。」陳靜道。

  確實有點像。

  陸巢低頭嗅了兩下。

  聞著還有股糯米香氣。

  那麼……宋班長被拐賣的事,也會是對方乾的嗎?

  「……」

  其實陸巢心裡也泛起了嘀咕。

  要知道,在重生前,他可以確信自己周圍沒這麼多超自然要素……許多異常,都是從他重生後才陸續湧現的。

  而這些變化,又似乎緊緊圍繞著「秘密道具」,以及那位自稱「阿撒托斯」的神明。

  恐怕外星人也是因此到來。

  可是,宋班長被拐賣是他重生前便發生過的事實,那麼自然也不可能說是被什麼玄之又玄的黑袍人拐走……之前宋班長的講述也是如此,在她記憶中,其是被人開著車、捂住嘴綁走的。

  那麼就僅有兩種可能了。

  要麼,是拐賣犯也獲得了秘密道具的力量,進而成為那個黑袍人,才搞出眼前這一切……但這裡有點解釋不通。

  黑袍人用的顯然是詐騙手法,而宋班長遭遇的則是標準的「拍花子」,兩者完全不同。

  而且,那位神明難道真的會給一名拐賣犯秘密道具?總不可能拐賣犯還有什麼能讓神明看中的,想要幫助其實現的夢想?

  咋滴,想拐盡天下人啊?

  而第二種可能就是……有另外一群作為普通人的拐賣犯,本打算拐賣劉斌,但卻被那個笑臉黑袍人嗆了行,因為某種目的需求,提前一步拐走了。

  兩者相比,他更傾向於第二種。

  思來想去,陸巢有點犯頭疼。

  也就是他們這地方是鄉下小區,沒有保安,且這年頭也沒裝監控,要不問問門衛,查查監控,看看這段時間有沒有形跡可疑、開著黑色車輛的普通人在小區內部徘徊,就能證實很多東西了。

  他抓住自己的頭髮,努力考慮著,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還是要繼續追查下去的。

  不可能放任那個黑袍人繼續實現自己的目的。

  而就在陸巢深感煩惱時。

  電話突然響了。

  陳靜取過電話,一看號碼,便接通了。

  從裡面傳來那位網吧小哥的聲音。

  「陳姐,您拜託我調查的事已經有眉目了,而且剛剛還有個變故!」

  陸巢聽著單馬尾少女的解釋。

  原來是之前教學樓里,陸巢跟孫浩軍聊天的時候,陳靜便打電話聯繫了這位,將問出來的OICQ帳號都給了對方。

  她清楚自己的這位小弟在網絡方面有些人際關係。

  便打算試試看能不能委託其調查帳號的相關信息……主要是那個和劉斌聊天的疑似拐賣犯的帳號。

  那網吧小哥也確實神通廣大,不知道拜託到了誰頭上,用了點小手段,讓一個朋友監視了他們提供的那個帳號。

  最終的結果是:網吧小哥成功找到了那人帳號的聊天信息,儘管只有近期的,但也相當有用了。

  可在他查閱那些信息時,卻發現就在不久前……

  那個拐賣犯的帳號突然亮起來,並又聯繫了常來他們網吧的一個孩子……正是之前那個音響店老闆家的智力有問題的男生,同樣是只要來了,就可以隨便玩遊戲,不用擔心父親阻止的一套說辭,並約定在今天中午於青泥橋公園見面。

  嚇得網吧小哥手上事也不忙了,立馬趕回去,結果對方已經離開。

  陸巢趕忙囑咐著對面先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私自過去,他們會解決。

  「好傢夥,這個人際關係有點硬啊,居然能把記錄調出來。」

  這可是要能通過騰訊的伺服器才辦得到吧?

  陸巢皺緊眉頭,根據網吧小哥的說法,這也就是在不到半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了。

  那麼,如果他們現在趕去青泥橋公園,說不定來得及,搞不好能正巧抓住那個拐賣犯。

  只是……這事情發生的有點太巧了,巧合的像被拋出來的誘餌、陷阱。

  那麼,要往裡面踏踏試試嗎?

  而這時,天上的侯志雲也下來了。

  懷裡還抱著個樣式精美的禮盒。

  「嘿嘿,你們看我發現了什麼?」

  隨著侯志雲的展示,陸巢注意到這是塊慰問品盒,而且正好是煤礦場送的,裡面留的紙條,說是給員工家的孩子當零食吃,但看這情況,應該是那位劉斌的母親把盒子和裡面的東西直接扔了……哦,不對。

  他看了眼保質期。

  準確來說,大概率是那當媽的忘記給劉斌,放過期之後丟掉的,但丟出去時沒扔好,直接卡到窗台上了。

  隨即又被侯志雲所撿到。

  就在陸巢將之打開後,他瞧見裡面是幾顆腐爛的糯米丸子,和宋班長他們撿到的粉末頗為相似——只不過後者是新鮮的。

  陸巢覺得這些糯米丸有些眼熟,心中生出了疑慮,便將之又重新合攏,遞給侯志雲,囑咐著把這些東西收好。

  「……」

  「走。」


  陸巢有了點猜測,下定決心,便招呼著大家正式出發,目標:青泥橋公園。

  ……

  青泥橋公園,在陸巢兒時的回憶里,永遠有著大片柳樹,那些垂落的枝條,柔軟而細長的葉子,在他的眼中像隔絕一切紛爭和騷擾的簾幕,只要掀開它走進去,便能去除所有煩惱。

  公園門口支著幾個賣玩具、粉狀奶茶的小攤,陽光不小,支攤的大爺大媽頭上都戴著頂白色遮陽帽,用布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來。

  不遠處,則是用來鍛鍊的體育器材,分布於公園外圍,被兩側樹蔭包裹,對於小孩子來說這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玩具。

  唯獨可惜的是,這裡沒有安裝鞦韆。

  或許是出於安全考慮,怕磨損出事故,就沒裝上,只留了個架子。

  也或許以前有過,但後來斷裂無人修理,便再無了。

  小時候的陸巢第一次來這裡時,還以為傳說中的遊樂園,指的便是這片被圈起來的區域,後來才清楚,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公園就是公園,不似遊樂園裡那樣有那麼多遊玩設施。

  這裡,唯獨稱得上設施的也就是一塊蹺蹺板。

  還有塊全金屬、會磨屁股的滑滑梯被樹立在假山旁。

  繼續往裡走,更深處有大片長條狀的迴廊涼亭,涼亭上刷著各種各樣動物的圖案,畫的生動可愛。

  兒時的陸巢每當看到那些動物圖案,便又以為這裡是動物園,卻怎麼都找不到動物。

  本已放棄這念頭。

  直到他偶然問起附近居住的老人才得知,這裡以前竟真是座動物園,雖都是些小動物,如猴子之類。

  唯獨有一次,展示過一隻老虎,但那已是很久之前。

  後來因為衛生和安全問題,才被改成了正常公園。

  眼下,這些迴廊則簡直像城堡一樣神秘莫測,因為正值中午,道路上人不多,這裡卻短暫變成了人流的小型集散地,牆角堆著幾塊盒飯是常事,柳樹下有人抽菸,撇下幾個菸頭也是常事。

  涼亭偶爾還會發出強烈的吸引力去勾來下象棋的大爺,聊天乘涼的學生,扇洋畫、玩玩具的孩子。

  在人多的情況下,如果選擇在其中行走,倒又更像是個小型的兩邊都有人的集市了。

  喧譁聲會不絕於耳。

  幾人踩在地面所鋪設的一塊塊古時銅錢般形狀的磚上,試圖在公園中找到那個音響店老闆家的孩子。

  運氣很好,沒用多少時間。

  當他們從幾個下象棋的老大爺旁穿行而過,宋梓便通過微嗅鼻子,在公園內發現了某種異常味道。

  追逐而去。

  當他們趕到時,只見男孩正躲在涼亭的角落,背朝著他們,低著頭似乎正在咀嚼著什麼。

  陸巢知道這孩子在智力方面有些缺陷,患有抑鬱症和表達障礙,便和身邊人對了下眼神,悄悄靠近過去,想先打個招呼,結果腳剛踏出幾步……

  那孩子忽然停住了咀嚼的動作。

  陸巢留意到,周遭的光線,似乎,突然變暗了。

  周圍的聲響也戛然而止,帶有回音的老大爺的一聲「將」字懸在半空中,電線桿上的鳥雀們也不再發出鳴叫,甚至連柳樹的沙沙聲也停在了那。

  只見,男孩緩緩轉過頭來。

  手上捏著已經被吃下一半的糯米丸子。

  露出一張僵硬、慘白,卻嘴角大幅度上揚的笑臉。

  緊接著,男孩的身形如拉長的影子般驟然躥高,化作一個瘦長、詭譎的……

  笑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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