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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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個,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人?」

  陸巢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進,邊打趣道。

  張叔此時也在站崗期間冥思苦想,看到他,這才頓時恍然大悟地一拍腦袋。

  「早晨,我是不是少跑了一站?」

  「我說怎麼哪裡不對勁。」

  接著,看到陸巢那肯定的表情,這漢子的整張臉都漲紅了,喉嚨中如引擎發動般嗡嗡作響,憋得像個關公,說話也結結巴巴。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這種事,自從那幫老油條不幹校車後,他也就扛了上來,因比較喜歡孩子,故而從來都是兢兢業業,幾乎不會有什麼紕漏。

  眼下突然出了事——

  「呃……那個……叔給你賠不是。」

  「嘶……這樣吧,你吃不吃什麼零食?我給你點錢,你去買點吃,或者有什麼想要的,叔給你買也行。」

  「真是對不住,這幾天的車費我也都補給你。」

  「唉,耽誤你上學。」

  張叔嘴裡嘰里咕嚕連講一大長串,頗讓人應接不暇。

  陸巢心說:沒事,等你回去看到那輛嵌在圍牆裡的車時別那麼傷心就行。

  不過,為了讓對方安心,他還是說道:「您看著退點車費吧,退給我就行。」

  他確實缺錢。

  「至於想要的,您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最近倒是沒有,等哪天想買點啥,我跟您說?」

  其實,陸巢有點看中小賣部那隻巨大的毛絨熊了,他以前就想買來送人試試,但很可惜,想買的時候沒錢,有錢的時候不想買。

  但他還不能現在就提請求,那樣很沒禮貌,至少得隔個幾天。

  況且,他也得想想到底要送誰。

  漢子連連點頭表示沒問題。

  推車經過門衛室時,陸巢瞟了眼敞開的窗戶,正好瞧見桌上攤著張報紙,還是國際新聞。

  就在千禧年前後,北方的大鄰居交接了權力、烏克蘭名為「韋列夏吉諾」號的貨船,在黑海水域被從克里米亞發射的飛彈擊中、半島上南北雙方首次實現了握手、中東問題則再起波瀾。

  其中每一件事,都影響了後面整整二十六年。

  而阿美利卡正值經濟繁榮期的最後一年,GDP占全球總量的百分比,達到了相當恐怖的數字。

  這是迷茫卻又充滿競爭的時代。

  「唉,我們的實力還是比不上阿美利卡人,不過一旦打起來,我這把骨頭也不怕什麼,到時候用這牙也咬死一個。」

  張叔也注意到陸巢的目光,嘆了口氣,但隨即又挺直腰板,給孩子們信心。

  陸巢知道張叔以前是當兵的。

  他寬慰道:「您放心,總會有那麼一天,咱們能超過他們的。」

  「……」

  「差太多嘍,要我說,起碼還得追個五十年。」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聲調平緩,似乎儘量控制過語速,讓自己顯得更斯文些。

  那是他們的歷史老師,蹬著一輛鏈條沒怎麼抹油,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掉下來的自行車,臉上架著副小眼鏡,頭髮亂糟糟的,皺紋里都透著股「憂國憂民」。

  「咱們國家啊,還得進步,得向人家美國學習。」

  「人家的教育體系好,道德水平高,醫療也先進,我就想把我兒子送美國留學去。」

  很快,張叔便和歷史老師爭論起來。

  陸巢搖搖頭,那所謂的「快樂教育」,未必有這裡好,且不說在那邊會不會學壞,光費用就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而且按後事經驗,到時候男孩子送出國,等回來的時候,就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了。

  歷史老師和張叔爭了幾句,瞥見門衛室桌上那疊報紙,便轉了話題:「張師傅,這報紙你看完了嗎?能不能給我?我桌子腿有點不穩,想墊墊。」

  張叔人實在,剛才雖爭論了幾句,但還是爽快答應了:「拿去吧,反正我也看完了。」

  歷史老師倒也不客氣,將那疊報紙團成卷,便夾在腋下,蹬車進去了。

  待那人走後,陸巢重新站回張叔身邊,撇嘴道:「我看不是想墊桌腳。」


  「八成是拿去賣吧,這種廢報紙也能有幾個錢。」

  少年聳聳肩,關於他們年級的這個歷史老師,他一直都沒好印象。

  吝嗇,又喜歡占小便宜,嘴裡還往往沒幾句好話,總覺得外國月亮圓,對自家兒子倒是相當慷慨。

  夢想著送自己那待在重點住宿學校,才剛上初中的孩子去國外讀書。

  他聽說,後來這個歷史老師成功了,好不容易攢夠錢把孩子送去國外。

  可找得渠道比較便宜,不太正規,後面好像又鬧出了什麼事情。

  讓其被電信詐騙出去了一大筆錢,但當時他已經復讀考上高中了,也就沒怎麼關注過。

  「噔~噔~噔噔——」

  上課預備鈴響了。

  「噗,不聊了。」

  陸巢轉頭一看,校門早就空蕩蕩一片,沒什麼人了,便跟張叔告別,趕緊把車找個安全地方停好,直奔教學樓。

  他本打算跑過大廳,結果看到了站崗的值周生。

  那對亮亮的眼睛時時盯著他這個慣犯,用手抓了抓肩膀上挎著的紅色綬帶,仿佛只要他敢抬腿跑一步,就立刻會衝過來記下他的大名。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得罪的對方。

  當陸巢慢悠悠走過走廊時,已經完全沒人了,他一路上努力回憶自己教室的位置,等找到教室門口,已經能聽見裡面班主任的聲音,心道一聲完蛋。

  千趕萬趕還是棋差一招。

  陸巢的班主任姓孔,叫孔杏笙。

  是個女老師,個子不高,長相還行,上半身愛穿著白色寬鬆襯衫,下半身則是黑白印花半身裙。

  大家都喜歡叫她老孔。

  除了班主任外,也兼職他們班的語文老師。

  當初來他們學校時還是個挺年輕可愛的姑娘,熬著熬著也變成了三十多歲的大齡女青年。

  後來四十多歲才有了個男朋友,可是又因為年紀大懷孕,護理工作沒做好,難產走了。

  正好是陸巢畢業後不久。

  當然,現在這個時間點人還活著,還能搶救,以至於陸巢猶豫要不要費心思提醒下人家,把身體養好再要孩子。

  教室里很安靜,以至於陸巢推門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他硬著頭皮進去,預想中的批評卻沒來,老孔只是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回座位吧。」

  陸巢剛感覺奇怪,便見其又補了一句:「好好謝謝人家宋梓,人家幫你請的假,說看到你沒趕上校車。」

  陸巢連忙點頭,目光在教室里掃了圈。

  目光所及都是黃色木頭桌椅,兩兩為一組,一排排分布在教室內,同桌一男一女搭配的相當整齊。

  宋班長毫無疑問坐在最前排,嘴上依然圍著那條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鼻樑和眼睛。

  旁邊的同學不時偷偷看她,好奇她今天為什麼打扮不一樣。

  而少女沒太在意別人的眼光,眼下正在向陸巢歪了歪頭,陸巢兜中的手也微微探出來比了個耶,作為回應。

  走進教室,竟感到些許侷促。

  因記憶久遠,此刻的他與轉學來的新生沒什麼兩樣,教室里沒幾個熟人,甚至很多名字都已模糊,完全叫不上口。

  走過課桌間的小道,陸巢不自覺地把手搭在那一個又一個,或是沾足墨水,或是畫滿塗鴉的桌布上,就這樣任由指尖一一划過去,引來一個又一個目光。

  有人試圖拍他的手,掐他,還有人張牙舞爪開玩笑要咬他。

  但陸巢有些恍惚,沒太在意。

  他轉過頭看向窗台,此時陽光透過那高大的玻璃照來,潤透魚缸,點亮了那裡自從金魚被養死後改養的烏龜,又輕輕撫過幾盆弔蘭的葉片。

  在教室後方的角落處堆積著包括掃帚拖把,垃圾桶,簸箕等一系列的工具。

  曾經,他在這個教室裡面有好多寄託著期待的事物,最後……都如到了時節的花一樣凋謝了。

  喜歡的女孩子、身邊的朋友、老師的誇獎,什麼都沒留給他。

  「……」

  幸好來得晚,整個教室只有一個空位,就算他早忘了自己座位在哪,也能一眼認出來。


  陸巢快步走過去坐下,假裝準備聽課。

  他那早已記不清名字的女同桌相當熱情,主動幫他把課本翻到了正在講的那一頁。

  陸巢則手忙腳亂地從書包里往外掏文具、課本,稀里嘩啦堆在桌上,顯得自己很忙,避免老師突然提問。

  抬頭時,正巧看到黑板左上角寫了幾個名字,裡面有自己,但陸巢早就忘了那是什麼原因。

  恐怕和值周生之前對自己嚴防死守有關。

  他的目光在黑板上繼續尋覓著,又著重瞄了眼黑板上方的紅字大字: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黑板的一左一右則寫著:

  【努力奮鬥】【拼搏向上】

  如遇上重要考試,還會貼上一條橫幅:【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黑板左下角貼有課程表、值日生分組、值日生表。

  陸巢特意往值日生表看,瞧到今天的日期上沒有自己的名字,略微有點失望。

  值日生有一個好處,就是第二節課下課的課間操期間,不用出去做操。

  老孔在講台上講的很投入。

  可或許是今天早晨一路折騰的太過疲憊,又許是太長時間沒有讀書,腦子已經生鏽,陸巢左眼溜號,右眼放哨。

  沒一會,就這樣坐著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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