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如果電話亭(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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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至今還記得,有位給我留下過極深印象的男孩子。」

  「即便很久沒見面了,仍偶爾會想起他。」

  「他叫陸巢。」

  「在那邁過千禧年的歲月里,我們曾一起在俊紅鎮的青泥橋小學讀書,作為同學度過了整個童年時光。」

  一支筆在檯燈底上上下下,井然有序地活動著。

  桌前,握筆寫字的少女剛從睡夢中醒來,手腕處還殘留著被頭髮壓過的波浪,睡意未完全從臉上褪去,黑漆漆的眸子卻格外有神。

  她一隻手捉起髮絲繞在指尖,目光透過鼻樑上的眼鏡盯住筆所勾勒出的條條直線,想要將記憶中的每個細節都記錄下來。

  字跡漸密,臉頰也愈發緋紅,暈開一抹懷春的味道。

  只見,那信紙上繼續寫著:

  ……

  青泥橋小學是九年一貫制學校。

  也就是從小學到初中一共九年級,都在同一所學校上,全屬於義務教育範疇,不收學雜費,也無須升學考試,算是不錯的政策。

  其實按照戶口來說,我本應在城裡讀書才是。但家裡人考慮鄉鎮學校有進入重點高中的指標名額,不用走分數線,只需在同年級成績中名列前茅即可。

  故而為保險起見,特地安排我到鄉下。

  我自然是無所謂,就算和那些城裡孩子競爭,我也有自信贏過他們,但鄉下更海闊天空呢。(◔◡◔)

  可那時剛過來,我就後悔了。

  因為,我發現這所學校里的很多人都千篇一律,不像曾經歷過「上山下鄉」的父母所說的那樣有趣。

  整個鎮子只有一家醫院,人們出行基本靠步行或自行車,捨不得打問答節目裡的熱線電話;若問漢堡和炒飯哪個好吃,多半會答「炒飯配辣條最香」,因為只有後者吃過。

  學校的地磚布滿白色斑點,那是用水泥混著碎石、玻璃渣和石英石澆築的水磨石,而非光潔的木地板。新裝的暖氣時常漏水,漏多了還會發水災。

  孩子們沒見過真正的世面,閱歷尚淺……和那時的我也聊不到一塊。

  下課玩得遊戲、看得動畫、學到的知識全都差不多、甚至,連生活軌跡都差不多,每當我說出一個陌生詞彙時,都會露出茫然表情。

  與城裡動不動就能參觀博物館、上電視節目、甚至被選進教科書插畫的同齡人相比,差距實在太大了。

  我認為在這種地方上學,對我未來的發展也會有影響。

  很簡單:在鄉下依靠努力才能增長的見識,只是城鎮裡孩子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樣下去又怎麼能比得過呢?差距只會越拉越大。

  想明白這點後,鄉下的日子愈發顯得沉悶。加上成績一直不錯,便動了心思,想拜託父母將我轉回城裡。

  可這時,意外遇見的一個男孩子改變了我原本的想法。

  沒錯,就是上面說的那位。

  ——事情是這樣的。

  在我眼裡,校園裡所有孩子的外貌都很尋常,唯有那個叫陸巢的男孩,有時會變成另一副模樣……即一隻脖子掛著鈴鐺項圈、身體圓墩墩、腦袋也圓滾滾的藍色無耳大狸貓。

  這給我種什麼感覺呢?就像聊齋志異里突然看到女鬼的書生,滿腦子不可思議。(´°Δ°`)

  我很好奇他在其他人眼裡會不會也是這樣,便試著問過別的同學。

  但她們給我的回答無一例外:那只不過是個長相還算不錯的黑髮男孩,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再平凡不過。

  隨後便嬉笑著打趣我:是不是早戀人家了_(´_`」∠)_

  我聽完後先是感到驚訝,繼而懷疑是不是某種疾病,就隨便找了個藉口騙爸媽帶我去醫院做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這樣來說,應當只有我能看見那男孩的狸貓模樣。

  只有我。('▿')

  其實……直到03年看到了《沙耶之歌》那部作品,再回顧這件事,我就想,當時的我應該和沙耶之歌的主人公情況差不多吧?

  總之,那一刻我感到了「興奮」,這是自我出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如此鮮明的情緒。

  隨即迸發出極大的興趣。


  從那天開始,我時常主動接觸他。

  由於不同班,我們只在課間和午休時偶爾碰面、聊天。

  就這樣,漸漸的,我發現這個男孩真奇怪,不只是在我眼中的模樣,他的性格也很古怪。

  面對老師留下過多作業時,其他孩子大都低頭不語,可他往往會拍桌子站起來大喊「太多了,做不完。」

  他指責老師扼殺了孩子的天性,逼大家機械地抄寫。接著又說:「你們從來不看我們寫得對不對,只要課代表檢查是否寫滿,就扔到角落積灰,最後乾脆當廢品賣掉。」他親眼看見歷史老師蹬著三輪車賣廢紙,錢全揣進了自己口袋。

  「那還不如不寫,」他揚起下巴,「至少賣廢品的錢該分給大家。」

  隨後便開始帶頭抵制。

  可惜,他組織的抗議罷課往往還沒開始,就被班裡的「內鬼」出賣,遭班主任暴力鎮壓。

  人們常說學校是個小社會,既有社會,便少不了叛徒。╮( ̄⊿ ̄)╭

  他們那班主任也是能人,分化瓦解,挨個談話,安全許諾,家長威脅……樣樣精通。

  一場可能鬧得沸沸揚揚的事變被反手間平定,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就此成了動詞,一看就是常年和那男孩激烈鬥爭過,都催生出一套穩定有效的應對措施了。

  以至於,這消息除去我們臨近這幾個班外,根本沒傳播出去。

  這場失敗的起義,也被我們私下稱之為「校園第一次作業減負革命」。

  不過,陸巢他倒也沒有氣餒,即便剛被他們班主任打電話請他奶奶放權後,親自上場放開手腳,搞得屁股不敢碰凳子,還是完全不懂收斂。

  那時候班裡的同學間往往喜歡開些惡劣的玩笑,比如偷偷把人家的文具藏起來,甚至嚴重的會把書包藏起來,只要他見到了,經常就是多管閒事,一腳踏上桌子,衝上去與幹壞事的孩子較量。

  他一個男孩子和人家女孩子吵在一起。

  倡導的男女平等,他當時就已經實現了。

  而面對因家庭原因沒辦法訂午飯,只能餓著肚子等放學回家再吃的同學時,他也會把自己餐盤裡的飯菜分出來,美其名曰自己吃不了那麼多。

  而有趣的,那個做壞事的孩子和沒辦法訂午飯的居然是同一人。

  當然,還不止這些。

  接下來,我要說他最特別的地方了。

  記得有一次,正好是五年級上學期。

  當我們學完語文課文。

  比如讀到《鯨》的那天下課,我到他們班裡找他時,他指著窗台上的魚缸。

  裡面裝著那段時間,由教導處指定,為完成上級要求,每班都必須養的金魚,還需專門安排負責人重點餵食。

  而他就是那個負責餵食的倒霉蛋。

  他苦中作樂,極富想像力,非說那是一條藍鯨,並描述說眼下這條藍鯨正被各國排放的過量核廢水污染,還有島國人肆意捕殺它,大洋中更是存在各種各樣的垃圾危害其生存。

  這顯然是從文章中聯想到的,恰逢最近聽說他生活的村子正在鬧水污染,有這種想法倒也正常。

  然後,他突然把我拉到讀書角,神神秘秘地掏出一顆藍色玻璃珠,表示這是他製作出來的秘密道具。

  他說這東西叫【水珠膠囊】,只要放在水中就可以變成能讓人走進去的大小。

  等膠囊重新縮小,它就能跟周圍的水流保持一致,一同經歷流入大海、氣化、化作大雨返回人類世界的整個過程。

  男孩說:只要那些遙遠島國的領導人能鑽進這個珠子裡,去經歷水的一生,以水的視角看被污染的大海後,就一定能夠幡然醒悟了。

  而當學到《地震中的父子》時,面對那位拯救了廢墟下所有孩子的父親。

  他又說這個故事的背景是國外。在那樣的地方,父親和孩子都是窮人的情況下,要是那個糟糕國家的消防員不願意來救,或者為了富人辦理的優先救助保險而耽誤了時間,光靠父親真能救得了那麼多孩子嗎?

  這時,他就會從鼓的不行的衣兜里掏出一雙破破爛爛的手套。

  他聲稱這副手套能讓佩戴它們的人獲得超乎尋常的力量,可以輕鬆拔出大樹,舉起車輛,化身人形挖掘機。

  (ˉ꒳ˉ)و✧


  只是那手套邊緣的縫合線很粗糙,僅用縫紉機粗略釘過,應是從哪個工地附近撿的廢棄品,這東西在工地上很常見。

  他始終認為,很多時候人們往往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決問題,國家是個超級大的組織,哪怕是我們的國家,也沒辦法顧及到它下面的每個人。

  不久後,當學到那位從鞋匠之子成長為阿美利卡總統的課文時,別的孩子都在讚嘆此人多麼了不起,他卻低聲說:正是這樣一個人,曾簽署法令,驅使國民西進,剝下了無數印第安人的頭皮。

  明明是那樣厲害的人,終止了一場紛爭,卻帶來了另一場屠殺。

  為永遠解決這個問題,他拿出了新的秘密道具。

  他將其稱為【和平天線】

  但在我眼裡,那不過是一截帶葉樹枝插在舊滑鼠上做成的小玩意。

  男孩卻認真地解釋:只要按下滑鼠按鍵,就能釋放和平電波,讓爭吵的雙方立刻和解,甚至能讓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握手言和,攜手「做大做強」——至於做強什麼,就得看運氣了。

  他還表示他的家庭就在面臨著類似的爭吵,如果可以的話,其打算把這東西拿回家試一試。

  後來當我們讀到一個女孩於舊時代偷偷在書店讀書,他會在下課跟我講:即便現在也有孩子因為家庭關係,沒辦法上學。

  他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為了給他舅舅賺學費而被逼著早早輟學打工。

  然後又只見他把手往衣兜里一揣,將一大塊東西掏了出來。

  我一直很好奇,那件外衣的衣兜裡面究竟有多大空間。

  沒錯,又是新道具。

  叫做【平等炮彈】|ʘᗝʘ|

  大致就是按摔炮原理,用自己磨的火藥填充後製作的小火箭。

  而既然是火箭,當然需要發射基地。

  他專門做了一個裝有簡易彈射裝置的盒子,把摔炮從盒子頂部的小口塞進去,按下旁邊的按鈕,摔炮就會被彈飛出來。

  他說,這種炸彈可以裝入由人身上污垢熬製的「灰塵」。身上沾到這灰的人,思想和觀念就會變得與灰塵的主人一致。

  「只要找到一個不歧視別人的人,取一點他的頭髮或指甲,磨成粉混進火藥里,打到天上,就能改變一片區域所有人的想法,讓他們都變得和那人一樣,」他眼睛發亮,「這樣,被歧視的孩子就能上學了。」

  不過,我其實更喜歡看他苦惱的樣子。

  每當他拿出這些道具的時候,我也會提出反對意見,讓他重新陷入思考。

  比如對水珠膠囊,我會說:有時人們不是不懂保護海洋,只是那樣不賺錢還要擔責任。

  提到超人手套,我會問:如果真有這麼好的東西,使用者大概也會被雇去拯救富豪吧?

  和平天線確實能讓人和平了,但不會讓人平等,強者間和平的代價往往是一同剝削弱者。

  平等炸彈,又上哪裡去找能作為所有人標杆的人呢?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總會有缺點的。

  (´-ω・)▄︻デ══━一

  每當看到他為此躲在角落裡思考一整天,我就會偷偷笑。

  這些想法都好天真。

  但畢竟是孩子嘛,我們有時就會那麼想,那個時代是充滿未知的,沒人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大人們為我們營造的箱庭內,即便已用力去掩蓋,又將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放了進去,美好的事物中卻仍然夾雜冰冷,世界真實的景象暫未完全展露在你面前,但卻早已悄無聲息地提醒並暗示你。

  總之,他總有涌不完的奇思妙想,做不完的古怪物件。

  即便那些東西無一具有他所說的神奇效力,我也一直將它們當作手工藝術品來欣賞。

  而他也不會沮喪太久,很快又能拿出新的「秘密道具」和解決方案,與我熱烈討論。他似乎總能看見現實世界的殘缺處,並堅信自己能將其修補完好。

  當我問及他,既然世界這樣可怕,那麼我們未來長大了脫離學校走向社會,遇到危險該怎麼辦?

  這位藍色的大狸貓會用圓滾滾的手拍拍自己的肩膀,神情像是熊熊燃燒著的太陽,他是那樣有力量,他跟我講,包在他身上了。

  真遇見這種情況,他會提著兩箱牛奶去協調。


  保證會保護好我。

  很有趣吧?

  真是個喜歡幻想的孩子。

  可是,就在初三上學期剛開學不久——也就是千禧年的某一天,一切變得不一樣了。

  這位總是開心,總是積極,像是陽光般照著身邊人的狸貓低垂下了頭。

  原因是他班上的班長在放學後不知道去了哪,直到最後一趟校車開走也沒有上車,後來大家才知道那個叫做宋梓的班長失蹤了,而最近鎮子上正好傳聞有「拍花子」的……

  班長和陸巢住在同一個村子,原本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但聽說,前一個暑假兩人鬧了矛盾,開學以來就沒再說過話。

  自從這件事發生後。

  這隻藍色狸貓便瘋了似地在學校周圍尋找線索,並且,也不知道這孩子從哪裡問到的各種地址和門牌號,天天一放學就到處跑,非得等到最後一輛校車才上去。

  同時,漸漸疏遠了其他曾經要好的朋友。

  連什麼學習,什麼課程,什麼玩樂都顧不上了,即便上課也是時常走神,不知在想什麼。

  後來我更是聽說,他居然一個人跑去山裡尋找。

  這年頭,無論村里還是鎮子上都無數次告誡,讓孩子們儘量不要往山里跑,山裡面還鬧野獸呢,搞不好一去山裡就回不來了。

  那可是個夜晚中的教學樓都在眼裡極為恐怖的年紀啊,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事情才能支撐他,連害怕都忘記了。

  這種樣子一直持續到他初三下學期。

  他開始瘋狂地製作各種「道具」,課桌里塞滿了亂七八糟的物品。

  直到有一天,他放學帶我來到垃圾站後面的一處空地上,並向我介紹那裡的一件東西。

  那是塊紅色舊鐵皮構築的高大四稜柱,頂部由淡黃色的半圓形金屬封頂,在淡黃色蓋封中央的位置則裝了個扇狀指針裝置,箭頭分指兩端。

  做得格外精緻。

  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把這東西完成。

  他自稱這是【如果電話亭】,只要進去撥打電話並訴說自己的想法,就能實現任何事情。

  可這次,我還沒等到他再像往常那般為我演示,就只見他停在那製作好的電話亭外,許久沒有進去,當我小心湊近,低下頭,從下方看他的面龐時。

  卻只見他手拉著電話亭的門把手,只是在那裡哭,豆大的淚珠滾過臉畔。

  哭得撕心裂肺。

  當需要認清現實,當無法再用中二的思維逃避面對時,那個叫陸巢的男孩長大了。

  他說這些東西都是假的,他不能再自己騙自己了。

  他說,他要學會接受自己對現實的無能為力。

  不會再做這些道具了。

  接著就把這座電話亭丟在那,轉身跑開,只有我在那夕陽下,站在這件他精心準備的秘密道具前方,一直站了好久。

  這次,不用我再為他去找問題了,或許,以後也不用。

  就在那一天不久,一次偶然的課間,我路過他們教室,正巧看到了那位藍色的狸貓從陸巢的身上走出來,邁向講台方向。

  在我的眼中,那講台變成了一個行刑架。

  而僥倖看到的我,則是唯一的觀眾。

  那隻藍色的胖墩墩的狸貓就這樣將繩子纏在脖子上,吊在講台上方,就這樣吊了好一會兒,它突然意識到這樣是不會讓自己窒息的,才恍然大悟,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個大錘子,把自己腦袋打癟了。

  他們班的講台上,從此在我眼裡就多了只吊在那裡的藍色狸貓,分外嚇人。

  也就在那一天,我的眼中,再也看不見那個名叫陸巢的男孩變成藍色狸貓的模樣了。

  那個曾經獨特的男孩,就此成了一個普通而沉悶的人,不再有往日的光彩,無論上學放學,總是背著書包,低著頭。

  我試圖再和他說話,他也很少會願意回答。

  直到中考那天到來。

  而那是我和他的最後一次對話了,我想問他想去什麼高中,去哪個大學?

  叫陸巢的男孩子這樣回道:可能會往遠一點的地方考吧。


  這是他父親建議的,因為他家裡實在沒辦法把他那麼差的學習成績告訴親戚,只能讓他和那些親戚少見面。

  後來又聽說,報考時因為代課的班主任沒有講,他只報了重點高中和收費高昂的私立高中,沒有去報那些二線高中,他父親不願意給錢,他要在初中再留一年學。

  我思考著要不要也復讀一年,但父母不同意。

  就這樣,我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了。

  可即便是現在,我有時候也會在夢裡夢見他。

  他是否真的在與污染海洋的罪惡搏鬥?

  是否在為彼端的另外一個國家那不公正的待遇而吶喊?

  是否在為歷史中那蒙受了苦難的普通人而悲傷?

  他是否還愛著那些他見到的每一個事物?

  ——後來呢,我沒有談戀愛。

  ——也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每到家裡人催我相親時,我總會在腦海中想:我是不是還忘不掉那只有著狸貓外表的男孩,難道我喜歡著他嗎?

  那就是愛嗎?

  而或許正是因為懷揣著這份愛,我發現我的外表居然沒有任何變化了,不再有任何發育,過了這麼多年,也依然保持著當時的樣子。

  而如今,即便他在我眼中已經不再是狸貓,通過調查拿到的照片上也能看到他長得越來越帥氣,進了一家國有企業擔當小職員。

  但我總感覺,他缺少了什麼——那根本不該是他的模樣。

  那已經不再是他了。

  我在此,

  懷念著他。

  真想有一天,當我一覺醒來,能讓我再見到那隻藍色狸貓。

  只是,希望再次見到時,那隻狸貓能是我的,而不是別人的,也不會為了別人而死。

  ……

  少女在信函上這樣寫著,她雙手抱在一起祈禱,燈台照著桌面,同樣也照亮了桌子上的那張紙,照亮了那紙上的最後一行字:

  願神明能夠保佑他。

  「不過呢,我其實也很好奇,那些秘密道具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嗎?幸好,我還一直保存著他當年製作出來的電話亭。」

  穿著長裙的少女將桌上的信疊好,轉頭看向房間中放置著的,由各種金屬零件堆砌而成的長方形隔間。

  因為時間實在過去太久,電話亭塗著的紅色漆料都已褪色。

  「請原諒我沒告訴你,就把你的東西保存起來……但又有誰不想要它呢?哪怕這東西是假的,是沒有用的,但我依然很珍惜它。」

  「按照你的說法呢——只需要簡簡單單撥打一個電話,就能實現幾乎所有的夢想。」

  「只要一通電話,這個世界就能變成你期望的樣子。」

  她回憶著當時男孩的解釋。

  「當你失戀時,你能得到一個自己並沒有失戀,反而依舊和那人深深愛著的世界;當親人死亡時,你能得到一個他們依然健在的世界。」

  「你能把自己的愛好變成所有人的愛好,讓那些只存在於書本的世界觀變成現實。」

  那麼,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

  少女側身推開門,撥打了電話。

  她組織了下語言後,櫻唇輕啟說道:「如果……」

  隨著通話結束,隔間上方那指針合攏到一起,又突然間分開。

  「鈴鈴鈴——」

  即便過了這麼久,這件東西依然能發出如此悅耳的響聲,讓少女的表情浮現出些許錯愕。

  走出電話亭,少女眨眨眼睛,將鼻樑上的眼鏡取下擦拭,又重新戴了回去。

  她感覺房間內那些沒有被檯燈燈光照亮的地方更加昏暗幾分,仿佛是有什麼東西被其所吸引過來了。

  窗簾正被風吹得揚起,擊打在牆壁上啪啪作響。

  少女露出不可思議的驚訝表情,看看不遠處那座電話亭,又看了看外面,嘴角展露出一絲笑容來,歪著頭瞧向那窗戶。

  在那窗外,一座座建築正憑空消失,一棟棟樓房脫離了地基,道路被捲起,路燈熄滅,剎那間萬籟俱寂。


  更有甚者遭遇了爭搶,被從中間扯成兩半迸出些血色,漂亮的風景、自然環境也四分五裂。

  同樣的景象在整個世界發生。

  大氣被抽走,海洋被抽乾,動物們變成標本飛往天空。

  甚至,包括人們那長期以來累積的知識,也被污染成了外來者們想要的樣子。就像藝術品在換主人後,總要在上面加上各種各樣的蓋章,進而讓自己的名字也能跟著一同流傳。

  生活在那一棟棟燈火通明的建築中的人們開始消失,像被洪水衝過的螞蟻,甚至沒看到究竟是什麼導致的這一切,就悄無聲息溺死了。

  地球外,完全無法理解的傢伙們正在為此爭奪。

  整個地球很快被瓜分殆盡,如那天上無數時不時就會突然不再發出光亮的星星一樣,湮滅在宇宙中。

  「……」

  這個電話亭好棒啊,只是一句話的功夫,世界就突然變得有趣太多了。

  她想。

  「那麼——其它那些道具呢?」

  「會不會其實也有辦法正常使用。」

  少女從床底拖出一大包麻袋,看著裡面滿滿全是當年被那個男孩遺棄的東西。

  已然平靜許久的內心突然跳了下。

  而就在這一天,當宣告二十二世紀到來的鐘聲敲響時,人類的歷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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