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價是個不敢想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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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盛中偷偷瞥一眼弟弟朱盛庸,見他面無表情,暗自慶幸飯店大堂人多音雜,弟弟沒有聽見吉吉的這番言論。

  其實,朱盛庸分明聽到了。

  他只是沒有因為自己觀點被吉吉佐證而欣喜若狂而已。正如昨天也不曾因為哥哥不認同他的觀點而沮喪。他已經模模糊糊進入「不以別人贊同喜,不以別人反對悲」的狀態。

  朱盛中偷瞥弟弟一眼。朱盛庸也前後腳偷瞥了哥哥一眼。

  朱盛中梳著年輕人中流行的大背頭,睫毛逆天的眼睛很快轉向別處,嘴巴閉得緊緊的。朱盛庸隱秘地笑了一下。就知道哥哥不會誇讚他。好在,他也不需要哥哥的認同和誇讚。

  吉吉堅持要一間包房。落座之後,吉吉點餐,一口氣點了十幾個上海本幫菜。朱媽媽客氣地阻止,吉吉爽快地揮手:「阿姐,別為我擔心!我算過帳的,我現在的錢,可供我每天花100塊,花到100歲。不是說喪氣話哦,我肯定活不到100歲。也就是說,我有生之年,很可能花不完我的錢!」

  送水的服務員聽呆了,茶水順著杯子流出來。直到水從桌面流到了吉吉的腿上,她驚叫一聲,服務員才反應過來。

  吉吉用日,語罵了服務員一句,氣得服務員當場將茶水壺重重摜在桌面,扭身走了。

  「這什麼態度啊?還有沒有服務意識啊?」

  吉吉嚷嚷著要讓大堂經理過來,眾人勸說後,平息下來。

  「上海不行的,連麥當勞都沒有!服務員連基本的服務意識都沒有!」吉吉氣鼓鼓評論。

  「麥當……」朱爸爸想問那是什麼東西,一想到問得多,暴露得多,就睿智地閉上了嘴巴。

  老正興的服務員或許服務意識不高,老正興廚子的水平卻著實不低。吉吉吃得極滿意,臨走前,甩了一小疊一元鈔票在餐桌上。

  「這是?」朱爸爸忍不住,問了起來。

  「小費。」吉吉耀武揚威,下巴沖服務員,「給你們的。」

  服務員紅了臉。沒說話也沒有動。

  朱家一家四口告別吉吉,回到自己家後,朱媽媽倒在床上:「吃個飯比上個班還累。」

  「瞧吉吉阿姨那耀武揚威的勁,真讓人看不慣!」朱盛中一臉不爽。

  「可她是真有錢啊!」朱爸爸感慨。

  「大約50萬。」朱盛庸開口。

  全家人都驚呆了。50萬在當時絕對是天文數字。「萬元戶」就能上電視新聞。「50萬元」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50萬人民幣?」朱盛中吃驚地問道,「她告訴你的?」

  「她說每天花100塊,可以花到100歲。那麼一年花費三萬六,花上60年,將花去近200萬。事實上,存款有利息,利息還有複利,她並不需要真的有200萬。存款按照每年7%的利率增長,15年翻個倍;60年可以翻4倍……」

  「好了好了。」朱爸爸阻止道,「知道了知道了。」別人有巨額財產令他莫名壓力山大,看著平時里悶聲不響的小兒子麻溜地算他聽不懂的帳,他也覺得心煩意躁。

  朱盛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喝了口放涼的水,說是要去找蘭婷,獨自出門去了。

  朱媽媽床上躺了一會兒,對枯坐在小餐桌旁的朱盛庸說道:「你明天去看看你外公,問問他生活上有什麼需要。」

  「怎麼,你還想幫他補上?」朱爸爸冷哼。

  「總要表示一下關心吧?外公的補助房要發下來了。」

  朱盛庸本來隔三差五都要去看外公的,媽媽吩咐他明天去,他自然應承下來。只是,他從未聽外公提起過補助房的事情,他想當然地認為,因為老人家在路邊搭了個窩棚,街道里出於憐憫,決定給外公補助一套房。

  外公術後恢復得很好,只是,他腰間常掛著一個塑料的盛屎尿的袋子,因此周身瀰漫著屎尿的味道。不幾天,家裡變得臭味熏天。兩個花季小表妹因此食慾大減,日益清瘦。小姨父以女兒們的健康為藉口,將外公「請」出家門。

  小姨父在房子旁邊找了個避風角落,給外公搭了個窩棚,讓外公住在窩棚里。

  朱盛庸第一次走進窩棚的時候,拳頭都硬了。

  木板不能嚴絲合縫地拼接,窩棚是漏風的。沒有電燈扯進來,窩棚是昏暗的。一張竹製行軍床,窄得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上面鋪著陳年敗絮,硬得堪比木板。外公縮水的身軀坐在行軍床上,逆光的緣故,要朱盛庸走進去之後,他才認出是他最愛的外孫來看他了。

  老人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很快鎮定下來。

  朱盛庸是個暖心的孩子,他沒有揭外公的痛處,直接略過窩棚的寒酸淒涼,像往常一樣跟外公講他在一周內的所見所聞。自從接到李禮剛的信之後,外公最愛借李禮剛的異國生活而生發開來。

  「我知道置身人群中,卻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的滋味。當年我在英國人開的報館……」

  「我知道坐監的滋味。太難受了,能讓人發瘋。當年鬧革命……」

  「我知道吃不飽的滋味,抓心撓肺的,餓得半夜睡不著。當年大饑荒……」

  第一次從外公的小窩棚里回到家,情感內斂的朱盛庸都會在家大哭一場。他哭著求媽媽:「讓外公住我們家來吧!」媽媽舉目四望,反問他:「把外公懸在半空中生活嗎?」是啊,家裡總共10平方米,要放生活物資,余出來的空間,也不過是僅夠他們一家四口勉強住下而已。

  想聯合舅舅他們一起聲討小姨父鳩占鵲巢的行徑,然而只得到大舅舅的一聲嘆息。小舅舅看似說了一大通,也不過是表達了「無能為力」的意思罷了。

  朱盛庸鼓起勇氣找了大姨媽——大姨媽一直像怪物。拋開人凶脾氣壞不說,外公健康的時候,有時候在家裡做家宴請孩子們去聚餐,大姨媽一定會自己帶筷子和碗,並且當眾酒精消毒,要求分餐。

  大姨媽說起話來還帶著說一不二的強悍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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