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此道至高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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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蒯量文碎嘴爆料,四周圍一片唏噓。

  有老修士低聲感嘆:「……七升八被卡,確實可惜了。」

  「可惜什麼?」蒯量文耳朵尖,聽見了,嗤笑一聲,「人家好歹是金丹七層,你呢?鍊氣圓滿卡一輩子,還好意思替人家可惜?」

  那人訕訕閉嘴。

  「蒯量文你胡說八道什麼!」有器符盟的修士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呵斥,「盟內機密,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

  「我胡說?」蒯量文毫無泄密的自覺,反而提高了聲音,引得更多人側目,「許他到處亂跑,讓我叔頂著崗,就不許我說幾句?年齡比我叔大,修為沒我叔高——」

  他拖長了調子,一臉不屑。

  那器符盟修士氣得臉色鐵青,咬牙道:「你懂什麼!徐老祖一直是大器晚成,無論修行還是棋道,他都是大器晚成型!」

  「晚成?」蒯量文像聽見什麼笑話,仰頭笑了兩聲,「晚成你也得有個度。三百五十結嬰叫晚成,他這四百歲了才七層。就算過了七,哪年能到大圓滿?就算到大圓滿,還有時間去結嬰?」

  他摟緊了懷裡的女人,撇撇嘴:「一把年紀的人了,老老實實呆家裡不行,非要到處折騰。折騰出什麼了?天下第一棋手?有毛用……」

  「你……你這個……」

  那幾個器符盟修士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卻罵不出什麼來,因為蒯量文說的雖然難聽,卻句句是實話。

  最後只能重重地「唉」了一聲,扭頭就走,眼不見為淨。

  蒯量文衝著他們的背影撇撇嘴,繼續摟著他的女人,「吧唧」親了一口,旁若無人。

  張世石站在人群不遠處,把各種議論聽了個真切。

  結合先前所知的信息,他心中漸漸勾勒出徐友星此人的輪廓——一個足夠傳奇的身影。

  修行路上,年歲是最無情的敵人。

  鍊氣壽一百二,六十歲前築基最有希望;築基壽二百,百二十歲前結丹才算正常;金丹壽五百,三百五十歲前結嬰,才趕得上那道門檻。

  這是此界顛撲不破的鐵律,多少天縱之才,就倒在「晚了一步」這四個字上。

  徐友星是難民出身,入道本就晚,三十歲上才被一個散修發掘,最初十年踟躕於鍊氣初期,不得前行;四十歲初識圍棋,忽有所悟,一步跨入鍊氣中期——這個年紀,多少天才早已築基,他才剛剛摸到修行的邊。

  可他不急不躁,積跬步以成千里,80歲時始得圓滿,恰好在那年,他遇見圍棋上的老師黃石隆,於棋道大有所得,竟以棋入道,就此築基。

  一百五十歲那年,他擊敗恩師黃石隆,那一戰,他悟透了什麼,終於結丹。

  他的每一步,都與圍棋相連;他的每一步,都比正常人晚了許多。

  三百八十歲,他孤身遠行,走遍天下,只為求一敗,那一年,他已在金丹七層卡了數十年,他以為,輸一局棋,也許就能打開那道門。

  如今他回來了,四百歲,依然七層。

  莫說結嬰的希望,即便金丹八層,也已渺茫得近乎於無。

  張世石忽然想起當日自己在春秋苑,敗給祁無霜的那個下午。

  那時他還不太明白,為什麼圍觀的徐家修士會那麼沮喪,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失望。現在他懂了。

  他們在找一個能擊敗徐友星的人。

  擊敗祁無霜,才有可能挑戰徐友星。而他敗給了祁無霜——連挑戰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他們才那麼失望。

  張世石望著棋院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十盤棋仍在繼續。老人還在裡面,和十個凡民孩子下棋。

  四百歲,金丹七層,卡了二三十年。

  為了求一敗,跑遍天下,在稷下城擺了五年擂台,對局上千,未嘗一敗。

  如今,他來到這個小小的黑河坊,坐在十個凡民面前。

  他其實想輸。

  但他依然在贏。

  一個時辰過去,棋局漸漸分明。

  十張棋台上,陸續有人投子認輸。

  那些下擂、中擂的棋手,本就與上擂有一定差距,能在天下第一人面前撐過一個時辰,已經是難得的經歷了。


  當然,此刻的他們還不知站在身前的是天下第一人,但大家投子時臉上並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那是與金丹老祖對弈後的恍惚,是「我曾與金丹下過棋」的驕傲與遺憾交織。

  最後,只剩下上擂三人還在掙扎。

  施少安,那個最小的,已經在不自覺地啃手指。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孩子緊張到極點時,才會做這個動作。一般出現這種狀況,不是已經大勝,就是已回天乏力——而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後者。

  范思訓,十五歲,棋路最活,棋盤上多處沒有定型,看著是機會最大的那個。

  但他這會兒放著幾處大關子不下,不管不顧地在各處挑事。熟悉他的人也知道,少年人這是自我判斷落後很多了,開始亂戰,試圖在混亂中尋找那一線生機。

  最讓人發笑的是盛大有。

  這位老爺子棋風忍而狠,向來是捕獵者,抓住機會一擊致命那種,何時見他逃過大龍?

  可此刻,他的一條價值六七十目的大龍正在棋盤上倉皇逃竄,滿盤尋找活路。

  看著傳出來的棋譜,張世石仔細給他數了數目,能跑出去的話還是個細棋,但對手到處是厚壁,能借用的地方極少,眼見的也是垂死掙扎了。

  三個上擂,全都在苟延殘喘。

  棋局仍在繼續,但結局已經註定。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一靜。

  那滿場嗡嗡嗡的議論聲,像被一刀斬斷,瞬間息止,鴉雀無聲。

  張世石疑惑中回頭,只見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兩位女修踏步走來,步履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當先一位正是廣匯閣坐鎮黑河坊的金丹女修,依舊是一襲月白道袍,眉目如畫,姿態矜貴。

  另一位——長臉,薄唇,面目如霜;一身玄色衣裙,周身氣息冷冽如冬日寒潭,正是曾與張世石對弈的器符盟金丹修士——祁無霜。

  張世石連忙上前,躬身相迎:「晚輩張世石,拜見兩位前輩。」

  祁無霜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落在棋院的方向。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期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

  兩名金丹駕到,靠前的修士早已紛紛後退,將前排空出一塊。沒有人敢大聲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幾個人寒暄幾句,便不再多言,只看著傳出來的棋譜,偶爾低聲議論幾句。

  一炷香之後,盛大有與施少安先後認輸。

  又過了幾分鐘,掙扎到最後的范思訓,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搖了搖頭,將白子放回棋盒,站起身,對著老人的方向深深一躬。

  十局全落。

  室內,徐友星閉目而立。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回味十局棋的精妙之處,又像是在感受什麼別的東西。

  室內螢石的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清瘦儒雅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皺紋里藏著說不盡的歲月。

  室內室外,所有人都靜默下來。

  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走動,數百道目光匯聚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等待著天下第一人的下一個動作。

  有頃。

  徐友星睜開眼睛。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十本書憑空出現在十名擂主的棋桌之上——《見山堂棋譜》。

  書皮是素淨的淡青色,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右下角印著一個小小的「徐」字。

  「棋道無涯。」老人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且待有日,再與各位對局了。」

  留下這麼一句話,他悠悠然步出棋院。

  十名擂主手捧棋譜,躬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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