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有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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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夏意漸濃。

  黑河毒瘴在高溫蒸騰下愈發活躍,沿岸腥臭難擋,不少在春天開墾灘涂的凡民不得不棄地而退。

  所有人都見識到了黑河的惡劣,不過楚秦凡民來不及感慨,因為他們很快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喧囂與喜慶。

  秦繼大婚。

  同時舉辦婚禮的,還有與御獸門趙氏結親的其餘二十一對新人。

  這二十二樁婚事,是趙良德數月前強勢「贈予」楚秦的「厚禮」。

  張世石讓虞景給所有二十二對新人備了禮——嫁出去的就絲綢金銀;娶進來的,除絲綢金銀之外,還有一套裝幀精美的《楚秦史》。

  書匣以黑河特產的陰沉木打造,匣面陰刻楚秦門徽記與新人名諱;內里三冊:《楚秦史》、《生死絕戀》、以及正在編纂中的凡民《南行記》精選初稿。

  每套扉頁上,皆有張世石親筆題寫的賀詞與簽名。

  不算貴重東西,但是意義非凡。

  婚禮的主場,設在秦繼所在的五東村。

  為了這場婚事,五東村提前半月便陷入一種亢奮的忙碌。

  村道灑掃一新,戶戶懸掛紅綢;從村口至秦府,三里長的道路兩側,宴席桌凳蜿蜒如龍,一眼望不到盡頭。

  婚禮當日,晨曦未透,喧囂便起:通往五東村的各條小徑上,凡民扶老攜幼,絡繹不絕;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駕馭著各式飛行法器、御劍而來的修士身影。

  他們多來自黑河周圍——北邊兵站坊一帶,南邊器符盟周圍,西邊九三坊,雖然楚佑閔十分不爽,但看在趙良德的面子上,還是派出了兩位修士參加。

  粗略望去,修士不下百位,整整十桌。

  這般陣仗,莫說凡民婚姻了,便是修士結婚都算少見,在黑河地界堪稱空前。

  張世石作為楚秦掌門,自是核心人物,他換上一身嶄新道袍,在虞景、沈昌陪同下,早早抵達秦府。

  吉時到,前去迎親的秦繼與新娘子坐著大雁從天而降,儼然神仙中人,羨煞無數凡民不說,便是一眾觀禮修士也是嘖嘖稱奇。

  鼓樂喧天聲中,由張世石致辭。

  他不吝詞句,將兩位新人誇得天下少有,地上罕見,引得陣陣彩聲。

  然後新人行禮如儀,新娘鳳冠霞帔,身段窈窕;秦繼意氣風發,顧盼生彩,儼然已是勾連兩方的關鍵人物。

  禮成,開席。

  三里長街,數百桌宴席同時開動,人聲、笑鬧聲、杯盤碰撞聲轟然而起,混著酒肉香氣與盛夏的燥熱,在村落上空蒸騰出灼人的喜慶。

  張世石端坐主位,面帶得體微笑,應對輪番敬酒,席間,他亦持杯起身,向在座修士逐一敬酒致謝,禮節周全。

  一圈敬下來,認識了不少新面孔,多是趙家幹事、附近家族管事、以及與御獸門往來的散修。

  眾人知他身份,雖修為不高,但背後有南楚,此刻又與趙良德聯姻,面子上總是給到。

  敬至偏席一桌時,一位麵皮紅潤、身材微胖的修士起身笑道:「張道友,多日不見,風采依舊!」

  張世石略一回想,記起是「弈春秋」對弈過的棋友,姓吳。

  「原來是吳道友。」張世石舉杯,「棋苑一別,不想在此重逢。」

  「可不是!」吳姓修士頗為熱絡,「當日張道友名動器符城,兄弟我佩服得緊。可惜後來被南楚……咳,攪了局。」

  他跳過不愉快,笑道:「不少棋友還念叨著,要尋張道友手談呢。不知近來可有閒暇?」

  張世石心中苦笑。下棋?他何嘗不想。

  春秋苑徐氏乃是金丹家族,張世石事後也打聽清楚了,徐氏家主乃是器符城長老之一的徐友星,據說此人酷愛圍棋,本人也是棋藝無敵,不過他目前在外遊歷,所以當日張世石無緣得會。

  以他棋藝,有機會去碰一碰徐友星,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就算普通對局,每局一枚二階,以他勝率,收益也遠超辛苦提煉黑水精華。

  可器符城遠在千里之外,來回一趟便要耗費兩三日,如今門中諸事纏身,楚奪那事又如劍懸頂,他哪還有那份閒情與時間?

  「吳道友抬愛了。」他面上不露,只搖頭嘆道,「管著這小小門派,雜務繁多,實在是抽不開身。黑河初創,百廢待興,不比道友瀟灑自在啊。」


  兩人又寒暄幾句,張世石便轉向別處。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幾杯靈酒下肚,修士們話也多了起來。

  張世石耳力敏銳,穿行敬酒間,捕捉到不少飄入耳中的零碎交談。

  其中「天有二日」四字,被反覆提及,語氣各異。

  張世石默默聽著,與原著記憶印證。

  御獸門是與齊雲比肩的超級宗門,黑河以東這塊,只是其南疆飛地,規模卻已與南楚相仿。

  這塊飛地的門主本是金丹修士魏同,但前陣子他主動辭去了南疆門主一位,打算找個地方開宗立派。

  不想,辭呈才遞上去,他在本山的元嬰靠山與人爭鬥被殺,開宗立派頓時無望。

  偏偏總山已接受他辭呈,另派了一位叫樂川的金丹修士前來頂替他門主之位。

  新的已來,舊的卻沒法離去,南疆御獸門頓時出現了「天有二日」局面,這會兒正斗得厲害,趙良德作為魏同的親信弟子,自然得衝鋒陷陣,斗在第一排。

  張世石几桌子敬酒交遊,一路聽過去,多數修士對魏同還是比較看好,到底是他深耕數百年之地,那樂川新來,難免吃癟。

  這也是趙良德凡俗女兒大婚,依然有諸多修士捧場的原因,

  張世石卻知,五六年間,這樂川便會勝出,不過金丹修士之間的爭鬥距離他甚遠,知道這劇情於他並無幫助。

  七月,流火季節。

  張世石蹲在沼行靈舟的船舷邊,目光落在掌心那微微蠕動的小東西上。

  它約莫一指長短,通體晶瑩剔透,宛如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卻又奇異地柔軟。

  薄得幾乎不存在的表皮之下,粉紅色的內臟輪廓清晰可見,隨著它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一張與豬崽頗有幾分相似的小巧圓鼻,正無意識地翕動著,透著一股與這惡劣環境格格不入的憨拙。

  這便是香蒲豬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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