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雕版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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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沙沙。

  如春蠶食葉,如細雨潤土。

  一晃月余又過,黑河峰腳下的工棚里,刻刀行走木紋的沙沙聲,已開始帶上一種固定而富有韻律的節奏。

  五月十八,第一頁雕版印刷出爐,雖然字跡還不夠清晰,但張世石依然歡喜,獎勵了所有工匠一桌大餐,勉勵大家再接再厲。

  《楚秦史》分上下兩部。

  上部為「源流紀」,追溯楚秦門自創立以來,前四任掌門的事跡興衰,以及最後那場略顯尷尬的滅門之禍。

  材料主要來自張世石口述——有從楚秦山故地帶出的幾箱圖書為底,再結合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零星記憶,以及南下飛梭上楚佑嚴的介紹,張世石將楚秦門百餘年來的重大事件、關鍵轉折,一一道出。

  同時,他也讓虞景廣泛徵集了展元、潘榮等弟子記憶中,關於門派的零星畫面、師長瑣事、山門舊景。那些碎片往往模糊、矛盾,甚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誇大或美化,但張世石來者不拒,一一收錄。

  主旨很明確:記錄。

  不美化,不諱言,不摻雜過多個人臧否。

  只求清晰記錄楚秦門何以誕生,又因何衰頹,最終,又是如何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禍事中,幾乎滿門覆滅,僅餘這六名少年弟子與三萬餘凡民,如風中殘燭,倉皇南逃。

  「史以明鑑,要讓後來者看了,知道前人走過什麼樣的路,踩過哪些坑,因何而興,因何而敗。」張世石將初步整理出的、厚厚一疊雜亂口述筆記交給最終執筆的白曉生時,如此說道。

  彼時白曉生正歪在大殿外的竹椅里,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杯中靈茶。

  聞言,他翻了個白眼,嘟囔道:「明鑑?就你們這芝麻大點門派,攏共五代人,百來年光景,能有什麼好『鑒』的?老爺我當年編纂《白山風物誌》,那可是跑遍白山各地,訪遍耆老名宿,考據故紙堆山……」

  「這《楚秦史》,我至少會印一萬冊。」張世石平靜地打斷他。這傢伙自來了黑河後,一口一個「老爺」自稱,張世石也懶得再以「前輩」敬稱,索性直來直去。

  「今後凡我楚秦村落,15歲以下子民必得進學堂,此書必修,隔一代還會修訂再版。只要楚秦門還在,千秋萬代,這書都會出現在楚秦人的案頭、腦海。」

  被「請」來黑河峰,又被按著幹這在他看來「無聊透頂」的差事,白曉生本是滿心不情願,滿腹牢騷。

  但這傢伙骨子裡就是個典型文人,生平所好,除了那點「百曉生」的虛名,便是「立言」以求不朽的執念。

  「一萬冊」、「千秋萬代」二詞,立即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撇撇嘴,鬍鬚翹了翹,哼唧兩聲,終是接過那疊厚厚筆記,揮揮手,像是驅趕蚊蠅:「行了行了,真囉嗦。老爺我閒來無事,看看便是。」

  這一看,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內,白曉生幾乎足不出戶,將自己關在專屬於他的閣樓里。

  七日後,白曉生打著哈欠晃了出來,也不多話,徑直將文稿丟給了張世石。

  「喏,捋了捋。」白曉生語氣依舊憊懶,但多少聽得出一絲得意,「你們楚秦那點破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細看倒也有幾分意思。興衰之由,成敗之機,隱在細節里,自己看吧。」

  張世石接過,就著晨光,細細閱讀。

  白曉生不愧是文字老手,他將那些散碎、矛盾、帶有感情色彩的口述與記憶,如同梳理亂麻,一點點捋順,最終織成一條清晰而富有層次的脈絡:

  開山祖師秦烈兒將山門選在齊雲腹地,氣運不錯,眼界卻低,把子孫後代保護得過好,養出了一群廢物。

  二代秦德昭是典型的紈絝惡少,惡行累累,敗家毀族。

  三代齊掌門是無能傀儡,敗於內耗。

  四代秦斯言為情所困,棄門出走,整個莫名其妙……

  最終楚秦門落得個大禍臨頭,樹倒猢猻散。

  文字平實克制,甚至有些冷峻,未加一句直接褒貶,但字裡行間,因果自現,興衰自明。

  「很好。」張世石合上文稿,「便依此版。再配上《秦斯言與安紅兒》,一虛一實,一簡一詳,相互參照,楚秦的前塵往事,便都在眼前了。」

  「啥?!」白曉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還要配那玩意兒?你嫌我死得不夠快麼!」


  「切——」張世石嗤笑一聲,瞥了他一眼,「你是《南楚紅裳》惹的禍,關《秦斯言與安紅兒》什麼事?」

  白曉生一噎,旋即罵道:「都是胡編亂造的東西,你看看你口述了個啥?跟你這《楚秦史》里寫的秦斯言,有幾分對得上?我白曉生寫的是風物誌,是信史!不是他媽的小說家言!」

  他這幾日細讀楚秦史料,早已明白當日是被張世石「騙」了。《秦斯言與安紅兒》里那些纏綿悱惻、跌宕起伏的情節,與史實對照,說「七虛三實」都算客氣,恐怕是九虛一實!

  這傢伙到現在都還以為——自己之所以觸怒楚紅裳,是因為不小心「揭了她老底」,撞破了她的陳年秘辛!

  「編就編咯,把裡面的人名全部換掉,就用《生死絕戀》這個名字,總之這書寫了齊雲某個家族的敗落,配《楚秦史》豈不正好!」張世石悠悠然道。

  「不行!」白曉生吹鬍子瞪眼,死活不答應。

  張世石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索性不再隱瞞,將楚紅裳看過《秦斯言與安紅兒》之後,突然動念親赴齊雲探訪秦斯言的事,淡淡說了。

  最後,他提醒道:「一個元嬰老祖,沒事從不出門的,卻為這點小事奔波數千里。你好好想想吧。」

  白曉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晨風吹動他略顯凌亂的髮絲和鬍鬚,小眼睛裡的惱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泛起的驚疑。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瞪著張世石,聲音不自覺地壓低:「莫非……她當年,也是因為族中長老阻撓……」

  張世石不答,丟下一句話走了:「真相是什麼我就不知,但很多時候呢,看似瞎編的故事,反而比所謂的『信史』,更靠近人心。」

  白曉生呆立原地,望著張世石的背影,許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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