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睡在山坡上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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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冬生是隋家守業的佃農,住在村口的黃鋪嶺。這天天剛蒙蒙亮,他掀開門帘出來,打了個哈欠,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整個人就愣住了——門前的山坡上,睡滿了當兵的。

  灰濛濛的一片,從山腳沿著路,一直延伸到望不到邊的山頂。他們橫七豎八的,有的靠著樹,有的靠著石頭,有的幾個人擠成一團相互取暖。看那模樣,是累壞了,睡得很沉。

  李冬生的第一反應是腿軟——國軍來了!

  可再一看,又覺得不對勁。他們沒有進村,沒有砸門,沒有抓雞。衣裳都是灰撲撲的打著補丁,腿上打著綁腿,背包上插著草鞋。這哪像國軍?國軍一來,村里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雞飛狗跳,女人孩子們都往山里躲。

  他忽然想起隋府故事會裡講的——紅軍。

  對,是紅軍。說紅軍是窮人的隊伍,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可故事是故事,真見到了,他還是怕。這年頭,兵匪一家,誰知道呢?

  李冬生轉身要進屋,又想:他們要是壞人,趁夜裡摸進來,咱這破門板頂什麼用?可他們沒有。那麼多人,硬是在山坡上躺了一夜,連個火都沒生。

  他媳婦在屋裡問:「外頭咋了?」

  李冬生壓低聲音說:「外頭來了好多兵……像是紅軍。」

  她一下子坐起來:「故事會裡講的,紅軍是咱們窮人的隊伍!」

  「是啊是啊。」

  「那你還不快去告訴守業?」

  李冬生應了一聲,掀開門帘往外走。剛出門,就聽見一聲喊:「老鄉——」

  李冬生頓時腿一哆嗦,扭頭看,一個長官站在不遠處,沖他招手。那人臉色黃黃的,眼睛裡都是血絲,可說話和氣:「老鄉,我們是紅軍,剛打完一場惡仗,行軍到此,想在村里休整一下。能不能麻煩您,幫忙引見一下你們的保長?」

  李冬生愣了愣,壯著膽子問:「你們……不抓人?」

  那人笑了:「老鄉,我們有紀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李冬生聽不大懂啥紀律,可他笑起來的樣子,不像壞人。

  於是帶他去找保長了。

  隋府在村中央,是青磚大瓦房。守業正在堂屋喝茶,聽說紅軍來了,臉一下子就白了。

  他是這一帶最大的地主,故事會裡講的,紅軍要打倒土豪劣紳,還要殺土豪。他額頭上的汗珠子往外冒,臉漲得通紅,可又躲不掉,只好強撐著迎出來,拱著手說:「歡迎長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那長官也拱手:「我姓徐,都叫我徐政委。」

  守業把徐政委請進堂屋,親手沏了壺龍井。徐政委看見守業的手抖得厲害。他當然明白守業害怕什麼。

  於是徐政委坐下來,沒提打土豪的事,只說隊伍太累了,想借地方休整幾天,借老百姓的屋子住一住,按人頭給糧錢,不白住。

  守業愣了愣,連聲說好,轉身就吩咐僕人放信鴿。沒多大工夫,各區的區長都來了。守業把徐政委的來意說明時,區長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紅軍戰士全進了村。沒住隋府,沒住富戶家,全住到我們這些佃農的矮草房裡。

  李冬生家裡住了三個。一個是四川口音的小伙子,臉圓圓的,一笑倆酒窩。一個是江西老表,瘦高個,不愛說話。還有一個是他們的班長,三十來歲,胳膊上掛了彩,用繃帶吊著。

  他們進屋的時候,李冬生媳婦嚇得躲在灶台後頭不敢出來。那班長站在門口,說:「大嫂,打擾了。我們就借個地方睡覺,絕不動您的東西。」

  李冬生媳婦半天才「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紅軍戰士起來後都在幫佃農做事,掃地、劈柴、挑水、種地。戰場上他們是英勇殺敵的戰士,下了戰場卻像佃農們的子弟。這哪裡像印象中的軍人?只不過是一群這樣的人——豺狼來了便豁出命去打,豺狼跑了又回來為百姓劈柴挑水、耕種勞作。

  昨天從隋府出來後,徐政委心裡一直琢磨著一個問題:這個地方與其他所有地方都不一樣。隋守業是這裡最大的地主,他的地劃分為十多個區,每個區都足有別處一個大村子那麼大。初步估算,佃農的人口應有近萬人之多。問題是,這些佃農都很尊敬他,找不出一個反對他的人。這種事聞所未聞,實在奇怪。

  徐政委與幾個佃農混熟了,帶著好奇開始打聽。有個六十歲左右的老人說道:「隋府一家為人誠懇,待人厚道。從我記事起,從我們祖輩到現在,都是他家的佃農。租他家的地種,別人家的地租都是三塊四塊一畝,可他家從一九〇〇年起,地租只收一塊一畝,直到現在都沒變過。以前只劃了六個區,現增至十多個區,是因為流浪到此的人太多了。半數以上的地,都是隋守業後面收購回來,安頓了不少流民。他還成立了一支幾百人的捕獵隊,專保護我們的生命財產安全,不受土匪惡霸欺凌。」徐政委聽到這裡,只覺一股熱血翻湧,喉嚨發哽,心裡對守業生出幾分敬佩之意。

  聽說紅軍來了,穿鳳、全貴很早就來到隋府。守業與穿鳳他們心裡也沒底——畢竟自己是這裡的頭號地主,特別是「打倒土豪劣紳」這種口號和標語,全國各地都在喊、都在貼,搞得人心如針扎。昨天把紅軍安頓下來,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會不會是引狼入室?他們心思沉重,真不知如何是好!就咱們那捕獵隊,怎麼和他們火拼?守業說道:「我們先到附近的兩個區走走看,看是什麼情況。」他們慢慢走,悄悄看,這一看卻是另一番景象——這哪是紅軍?都在幫佃農們幹著各種各樣的農活,倒不如說他們是農民的親兒子還更貼切些。這一切,他們都盡收眼底,心情稍稍寬了些。

  柳穿鳳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沒有人家有勢力,一切只能聽天由命。趁他們還沒打我們,不如備些薄禮去拜訪一下,探個深淺再說。」於是飛鴿傳書到捕獵隊,吳蹤跡收到信後,將所捕獲的山雞、野兔、野豬等全部送至隋府。隋府備好了五輛馬車,前面兩輛載滿了山珍野味,後面三輛載滿了穀物糧食。馬車上都搭著紅綢,扎著大紅花,樂隊伴隨一路吹吹打打送來。紅軍戰士和徐政委還不知怎麼回事,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隋守業徑直向徐政委走去,拱手道:「徐政委,貴部來此紮營休整,我隋某人招待不周,多有得罪,還請海涵。現備薄禮賠罪,敬請笑納。」徐政委也是讀書人,連忙拱手回禮:「隋兄何罪之有?您為人仁慈,重義厚道,讓我感動肺腑。受之有愧啊!隋兄請——」隨後響起了鞭炮聲。守業、穿鳳、徐政委一行人隨著鞭炮聲來到朱區長院內的石墩上,依言落座。

  此時的軍民忙成一片,都搶著挑水、劈柴、洗菜、燒火。張家煮飯,李家王家做菜。吳蹤跡帶領捕獵隊到集市上買回來一馬車老酒。就在這村子的馬路上,擺滿了桌子,前看不到頭,後看不到尾。軍民一起用餐,一起喝酒,一起吃肉。這就是當時的軍民魚水情,直至月亮爬上了樹梢。

  守業、穿鳳、徐政委他們之間的心結,也基本解開了。第二天,守業請來好幾位郎中,為紅軍傷員治傷。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半個月就過去了。部隊接到了新的命令,又要去執行新的任務。徐政委親自登門拜訪隋守業,拱手道:「隋兄,您為人仁義厚道,我接到新的任務,明天就要出發。但我還有一事相求。」守業回道:「徐政委但講無妨。」徐政委接著說:「隊伍里有十幾位傷殘軍人,都是斷了胳膊腿的,裡面還有個營長、有個連長,行動不便。望請您幫忙收養,待戰爭結束後,我們定來致謝。」守業說道:「國難當頭,這是我隋某應盡的責任和義務。請政委放心。」

  翌日清晨,第一縷朝陽透過樹葉斜灑在村道上。長長的紅軍隊伍集合完畢,所有村民都眼眶泛紅,飽含深情,手裡拿著昨晚煮熟的雞蛋和烤熟的紅薯來送行。紅軍隊伍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村民們便開始硬往他們手裡塞。這次紅軍根本沒有發動擴兵,可村里好些年輕人都是自願參加紅軍的,也站進了隊伍里。望著遠去的紅軍隊伍,村民們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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