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倒懸世界,糖落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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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出了月子,便一頭扎回了她的戰場。

  家裡的理髮店、澡堂,還有鋼廠里那份辛苦的臨時工,三樣重擔一齊壓在她肩上。旁人提起她,總帶著幾分敬佩,說她是個能扛起一片天的女人。而尚在襁褓中的我,就這樣被完完整整交到了姥姥手裡。

  姥姥的日子,是被秒針掐著一分一秒過的。

  除了我,她還要照料另外兩個孫兒。三個哭鬧嬉笑的孩子,像三串掛在她圍裙上停不下來的鈴鐺,走到哪兒,響到哪兒。姥姥家開著一間小小的小賣部,貨架擠擠挨挨,從地面堆到牆頂,零食、日用品塞得滿滿當當。

  等姐姐稍大些,能扒著櫃檯幫著記帳、收錢,我便總挨在木櫃檯邊,看人來人往,看陽光落在玻璃罐上,映出裡面花花綠綠的糖果,一閃一閃,勾著人所有的好奇與渴望。

  日子一晃,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

  那天放學回家,院子裡、屋子裡都靜悄悄的,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櫃檯——那隻玻璃糖果罐就擺在那兒,晶瑩透亮,裡面的水果糖像無數顆小小的太陽,仿佛在對我輕輕眨眼。

  四下無人。

  我踮起腳尖,小小的手努力夠著罐口,悄悄伸了進去。指尖碰到一顆冰涼的糖,我飛快摸出一顆。

  是橙黃色的糖紙,剝開時發出細碎的窸窣聲。我迫不及待把糖塞進嘴裡,甜意剛在舌尖漫開,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嘗,猛地一吞咽,那小小的糖塊,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深處。

  上不去,下不來。

  呼吸瞬間被堵成一絲細弱的風聲。我張著嘴,小臉漲得通紅,小手徒勞地抓著自己的脖子,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那點短暫的甜。

  世界在眼前一點點發黑。

  姥姥衝進來時,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她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二話不說把我轉過身,手掌急促而用力地拍打我的後背。

  一下,兩下,三下……

  糖塊卻紋絲不動,窒息感越來越重。姥姥眼裡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她一把抱起我,連門都顧不上關,瘋了一般朝村裡的衛生所飛奔。

  土路被她踩得塵土飛揚,風在耳邊呼嘯。

  衛生所里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爺,面容沉靜,話不多。他只低頭看了我一眼,便立刻明白了狀況。沒有絲毫猶豫,老人伸手接過我,雙手一托,將我頭朝下,穩穩倒拎起來。

  世界瞬間顛倒。

  血猛地湧向頭頂,眼前天旋地轉,耳邊只有姥姥帶著哭腔的急促喘息。

  緊接著,一隻粗糙、有力、穩如磐石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沉穩而堅決地叩擊著我的背脊。

  疼痛與窒息絞在一起,我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就在意識快要徹底模糊的那一刻,喉嚨突然猛地一松。

  「叮——」

  一聲清脆的輕響。

  那顆橙黃色、沾滿濕意的糖塊,終於從喉嚨里脫出,重重跌落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停在角落。

  我渾身發軟,癱在姥姥懷裡,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明白,原來平常到被忽略的空氣,竟是如此珍貴。

  姥姥緊緊抱著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眼淚這才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溫熱,滾燙,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

  從那以後,家裡再也沒有人讓我碰過一顆糖。

  而衛生所那位沉默寡言、下手卻穩如泰山的老大爺,在我年幼的記憶里,成了從死神手裡一把將我拎回來的救命恩人。

  這件事像一道無聲的裂痕,悄悄改變了家裡空氣的重量。那顆糖帶來的窒息感沒有散去,而是沉在心底,變成大人們眼底一抹揮之不去的驚悸。

  姥姥看我看得更緊了。她的目光像一張柔軟而堅韌的網,時時刻刻輕輕罩在我身上。小賣部里那隻裝滿誘惑的玻璃罐,被她默默挪到了最高的架子上,我踮腳也夠不著。

  每次路過,我仍會抬頭望一眼。那一片繽紛朦朧,從此不再只有甜,還緊緊關聯著一種凜冽的清醒——

  甜美的背面,藏著呼吸被瞬間奪走的形狀。

  我開始害怕一切圓而小的東西。後來吃藥,姥姥總會提前把藥片細細碾成粉末,化在少量糖水裡,一勺一勺慢慢餵我。她的動作極緩,勺子停在我嘴邊,一定要等我完全做好準備,才輕輕傾過來。


  那雙常年操勞、布滿紋路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我後來在村里路上偶遇過那位老大爺幾次。他好像早已忘了那天驚心動魄的一幕,總是背著手,步子慢悠悠地走著,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怯生生叫他「爺爺」。

  他眯起眼認出我,粗糙的大手會在我頭頂輕輕按一下,力度溫和,什麼也不多說。

  可那輕輕一按,對我而言,勝過萬語千言。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安穩,和記憶里倒懸世界中那沉穩的敲擊,是同一種力量。

  媽媽聽說這件事後,立刻請假從鋼廠趕了回來。她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抱了很久很久。

  她身上有鋼廠鋼水的灼熱氣息,有理髮店洗髮水的淡淡清香,混合在一起,成了獨屬於「母親」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那幾夜,我迷迷糊糊醒來,總能看見她坐在床邊,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一動不動地看著我胸口輕輕起伏。

  「好好的。」

  有時,我會看見她無聲地翕動嘴唇,輕輕吐出這三個字。

  那一刻,我似懂非懂地明白——

  人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懸系在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線上。線的一頭,是突如其來的意外深淵;另一頭,是幾雙不顧一切、拼命拉住你的手。

  我曾窺見深淵的黑暗一瞬,因此往後的每一口順暢呼吸,都像是被祝福過的清甜。

  童年依舊在姥姥家喧鬧的小賣部前緩緩流淌。姐姐撥弄算盤的噼啪聲,弟弟妹妹的追逐嬉鬧,貨架上日復一日蒙上又被擦去的灰塵……一切看上去都和從前一樣。

  只是偶爾,當我跑跳得太過劇烈、喘不過氣時,或是看見別的孩子含著糖笑得開心時,喉嚨深處會泛起一絲極淡的、生理性的緊縮。

  每當這時,我總會下意識望向村東頭衛生所的方向。

  夕陽給那面斑駁的白牆鍍上一層暖金,安靜,平和,一如往常。

  我知道,那道粗糙卻穩當的防線,一直都在。

  它讓我在後來所有敢放肆奔跑、大聲歡笑、偶爾冒險的日子裡,心底始終藏著一份隱秘的、有恃無恐的踏實。

  那顆糖最終沒能給我的甜,生活以另一種更綿長、更安穩的方式,一點點補給了我。

  那份沉默的恩情,像一顆永遠不會融化的種子,深深埋進我生命的根里。它教會我,世間最重的恩,有時就藏在最輕的兩個字里——平安。

  直到今天,我還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刻。

  倒懸的世界,沉穩的敲擊,和那顆終於獲釋後,在水泥地上靜靜滾動的、橙黃色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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