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台海孤帆·烈焰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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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簡介

  蔡牽自普陀山突圍,迂迴外洋向東南奔赴台灣,卻在台海深處被莊應龍自西南銜尾合圍。絕境之中,蔡牽與林玉瑤(蔡牽媽)生死相擁,輕聲託付後事,將全軍後路、財寶轉移、棄台轉進之策盡數交代。為掩護愛妻突圍,蔡牽駕座船直衝清軍船隊,點燃火藥庫壯烈自爆,以梟雄之死換得部屬生機。莊應龍目睹全程,識英雄重英雄,心生惋惜,嘆其生不逢時。林玉瑤順利入台,與留守台灣的軍師嚴顯會合,聞驚天巨響痛心欲絕,謹遵蔡牽遺命,棄守台灣,率精銳攜財寶分批前往珠江口投靠鄭一,保留蔡家軍最後的火種。

  正文

  嘉慶八年深秋,台海長風如泣,浪濤卷著咸腥與硝煙,拍打著殘破的船舷。

  自普陀山一役,林發與死士營全數殉難,蔡牽僅帶殘部三十餘船,自東北外洋遠避,再悄悄轉向東南,向著台灣本島日夜疾行。

  鎮海號船身殘破,炮痕累累,帆篷以麻布粗粗縫補,在浪中顛簸如葉。甲板之上,士卒飢疲帶傷,卻依舊行列不亂——那是往日軍紀刻入骨髓,是遠在台灣本島、留守後方的軍師嚴顯,早已定下的規矩。

  自漁山、三沙、普陀三戰,他始終坐鎮台灣,整軍備戰、安撫部眾、囤積糧草、布防隘口,是蔡牽穩穩的後方根基。

  他一身青布長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髯,氣質文雅如教書先生,卻是落第書生投筆從戎,以韜略輔佐蔡牽,將海盜練成鐵軍。

  這一路血戰,他雖未在陣前,卻早已把軍心、法度、底線,深深扎進這支隊伍里。

  而此刻,台海之上,生死只在一瞬。

  蔡牽立在船頭,黑衣獵獵,望著東南方台灣朦朧的山影,一言不發。

  林玉瑤快步走來,甲冑帶塵,眼中儘是焦灼:

  「大王,南側、西側全是清艦,東南歸台之路被堵死,唯有東北礁盤一帶水道複雜,可勉強突圍!」

  蔡牽緩緩轉頭,看向她。

  四目相對,林玉瑤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熟悉他的眼神——平靜,卻藏著死志。

  「清軍追得太緊。」蔡牽聲音低沉,「我一船擋在這裡,他們便不敢全力追你。」

  林玉瑤瞬間淚涌:「大王……你要留下斷後?我不答應!林發已死,我不能再——」

  「我是你的夫君。」

  蔡牽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護你周全,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軍令。」

  他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一抱,輕而穩,卻像用盡一生力氣。

  林玉瑤伏在他肩頭,淚如雨下,渾身顫抖,壓抑多日的悲慟在此刻徹底崩潰。

  她知道,這是訣別。

  蔡牽輕撫她的後背,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聽我說,一字都別忘。

  你先回台灣陣中,去找嚴顯。

  只有他,能幫你穩住大局。」

  林玉瑤哽咽點頭,淚濕他衣襟。

  「把咱們歷年積蓄的財寶,全數搬上普通小漁船,以掩人耳目,不可露半點痕跡。

  此事,只能讓嚴顯與心腹精銳知道。」

  他聲音輕得像海風,卻字字錐心:

  「若我有不測,回不來……你別死守台灣。

  清軍如今士氣如虹,朝廷必全力支持莊應龍,台灣早晚必破,死守只會讓數萬弟兄白白送死。」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

  「你與嚴顯,帶著心腹精銳,分批乘漁船離開台灣,去珠江口,投靠鄭一。

  其餘數萬弟兄,暫隱於島內,等你們安頓下來,傳出消息,再陸續前往珠江匯合。」

  「記住。」

  蔡牽在她耳際輕輕一吻,聲音輕而狠:

  「我蔡牽可以死,但我蔡家軍的鋼鐵意志,不能斷。」

  「若我僥倖能沖回來,你便讓嚴顯即刻布置城防,準備死守。」

  他鬆開她,指尖拭去她的淚,笑容平靜如常,半點死意都不露。

  只像尋常出征前的託付。


  「去吧。去找嚴顯。」

  蔡牽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不像海上梟雄,倒像世間最尋常的丈夫,在安撫受驚的妻子。他眼底那赴死的決絕藏得密不透風,只餘下化不開的疼惜與溫柔。

  「聽話,玉瑤。

  你活著,蔡家的根就還在;

  你活著,我這一生的志,就不算白費。」

  林玉瑤泣不成聲,整個人軟在他懷裡,淚如雨落,她知軍令如山,更知他這是用命換她的命。

  她猛地掙脫懷抱,雙膝重重跪倒在搖晃的甲板上,對著此生最愛的男人,叩下最沉的一頭:

  「臣……遵令!

  大王若不歸,我必守你遺志,護好弟兄,保留火種,不負你一生心血!

  玉瑤此生,不負君,不負軍,不負心!」

  蔡牽望著跪地泣血的妻子,喉間滾過一陣酸澀,他強忍著眼底滾燙,只抬手虛扶,聲音輕得怕驚擾了她:

  「走。」

  林玉瑤含淚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踉蹌轉身,登上快船。

  十餘艘殘破戰船借著島礁掩護,向東北水道突圍,直奔台灣滬尾。

  蔡牽立於鎮海號船頭,目送她們遠去,直到帆影徹底消失,才緩緩轉回身。

  西南海面,清軍帆檣如林,炮火已至。

  「舵手。」蔡牽聲音平靜。

  「末將在!」

  「把船開過去。」

  他抬劍指向迎面而來的清軍艦列,淡淡下令:

  「迎上去,正面衝撞。」

  舵手渾身一震,卻毫不猶豫:「遵命!」

  鎮海號殘破的帆篷全力張開,像一頭燃盡生命的孤狼,朝著西南清軍主力,悍然衝去。

  莊應龍立于靖海號船頭,臉色劇變:

  「他不是要突圍!他是要同歸於盡!」

  下一刻。

  蔡牽踏入船艙火藥庫,引信點燃。

  滋滋——

  火光輕響。

  他扶著艙門,最後望一眼東南台灣的方向,眼中無憾,只有釋然。

  「玉瑤,嚴顯,諸位兄弟……

  台海,我守過了。」

  轟——!!!

  驚天巨響震徹滄海。

  烈焰沖天,黑雲翻卷。

  鎮海號與最前排的清軍艦船一同炸裂,木片、鐵炮、殘帆沖天而起,火光映紅整片台海。

  一代海上梟雄蔡牽,自稱鎮海威武王,建元光明,最終以火藥自爆,壯烈殉國。

  靖海號上,硝煙瀰漫。

  莊應龍站在船頭,望著那片仍在燃燒的海面,久久沒有說話。

  勝局已定,他臉上卻無半分喜悅,只有深沉的肅穆與惋惜。

  火光映在莊應龍冷峻的臉上,他緩緩收劍入鞘,聲音低沉如浪:

  「蔡牽,你是條漢子。

  你手下的人,更是敢死敢拼的好弟兄。

  生不逢時,被逼落海,可惜了一身鐵骨。」

  他望向蒼茫台海,一字一句,似嘆似憾:

  「若有來生,但願你我不是敵人。

  我帳下,缺你這樣的兄弟。」

  稍頓,他對著火海翻湧的海面,鄭重一禮,聲音肅重如鐵:

  「今日一戰,我莊應龍,敬你!」

  左右將士見狀,無不肅然。

  勝而不驕,敗而不餒,惜英雄,重對手,這便是統帥格局。

  尾聲·孤帆入台·巨響斷腸

  林玉瑤一行,借東北水道掩護,有驚無險,終於駛入台灣滬尾港灣,順利登岸。

  腳剛踏實地,遠方西南台海,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天地似都一顫。

  林玉瑤猛地抬頭,望向那片濃煙升起的方向。

  她不用問,也知道。


  那是鎮海號。

  那是她的夫君。

  那是蔡牽。……

  她身子一軟,跪倒在地,失聲痛哭,痛心欲絕,淚灑台灣土地。

  就在此時,一隊人馬緩步而來。

  為首的老者,年近花甲,身形微胖,腰背卻挺得端正。一身洗得潔淨軟塌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粗布腰帶,手裡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摺扇。頜下三縷半白長髯垂在胸前,眼角與額頭爬滿細密皺紋,笑起來時會堆成一團,不笑時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雙半眯的眼睛,藏著半生風浪與千般謀略,望過來時,像能一眼看穿人心。

  不佩刀,不披甲,看上去就像一位飽讀詩書的老書院先生,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定的威嚴。

  正是留守台灣、蔡牽畢生最倚重的老謀士——

  嚴顯。

  他一見只有林玉瑤孤身登岸,不見蔡牽坐船歸來,再聽見遠方台海那一聲驚天巨響,老人便已全然明白。

  他沒有驚惶,沒有悲呼,只是緩緩閉上眼,半白長髯微微一顫,一聲極輕、極沉的嘆息,隨風散在風裡。

  待他再睜眼時,已恢復了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

  他上前一步,對著痛哭的林玉瑤,以老者之身,仍行端正大禮,深深一揖,聲音慢而沉,尾音拖得長,卻字字穩如泰山:

  「夫人。

  老臣,來遲了。」

  許久,林玉瑤緩緩起身,擦乾淚水,眼神從崩潰轉為死寂,再從死寂,燃起火一般的堅定。

  她轉過身,看向嚴顯,聲音哽咽,卻軍令清晰:

  「嚴先生。」

  嚴顯再度拱手,沉穩如舊:

  「夫人請吩咐。」

  「按大王遺命——棄守台灣。

  即刻安排財寶轉移,精銳分批登漁船,隱秘出海,前往珠江,投靠鄭一。

  島內數萬弟兄,暫隱待命,待我們安頓後,再行匯合。」

  嚴顯閉目一嘆,再睜眼時,眼底只剩謀定後動的清明。

  他緩緩躬身,一揖到底,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歷經滄桑後的篤定:

  「屬下遵命。

  大王之志,老臣必以殘年餘生,護之周全。」

  夕陽落下,台海蒼茫。

  蔡牽已化作烈焰,歸於碧海。

  而他的火種,已由林玉瑤與嚴顯,悄悄帶向珠江口。

  那裡,將是下一個戰場。

  (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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