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室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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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梅婚禮前一天,槐樹巷飄起了細雨。林硯蹲在便利店屋檐下,幫老闆老李修漏水的冰櫃,扳手擰到第三圈時,聽見身後傳來「咔噠」一聲輕響——是相機快門的聲音。

  「林哥,借你的側臉用用。」曉梅的男人阿強舉著台老式膠片機,鏡頭上還沾著雨珠,「我二舅說這種光線下拍人像,能顯出骨子裡的東西。」

  林硯直起身,手背蹭到冰櫃的冷凝水,冰涼刺骨。他看向巷口,蘇晴正撐著傘站在老槐樹下,給張奶奶的孫媳婦遞紅包,淺米色的風衣被雨霧染得發暗,左邊的酒窩陷著,像藏了顆沒化的糖。

  「拍她。」林硯朝蘇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今天戴了蘇阿姨的銀鐲子,說要沾沾喜氣。」

  阿強調整焦距時,鏡頭無意間掃過便利店的後窗。窗玻璃上凝結的水珠里,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暗室門口——那是老李用來沖洗老照片的小隔間,平時總掛著塊黑布,今天卻敞著條縫。

  「李叔還藏著這手藝?」阿強嘖嘖稱奇,「我二舅說現在年輕人都用數碼,暗房顯影早成老古董了。」

  老李從裡屋拎著工具箱出來,聞言笑了笑,露出顆缺了的門牙:「年輕時在照相館當學徒,學的就是這手藝。不像現在,照片拍得再多,也留不住真東西。」他瞥了眼暗室的門,順手把黑布拉嚴實,「修好了?我這冰櫃可指望它賣冰棍呢。」

  雨勢漸大時,林硯和阿強往回走。路過暗室窗下,阿強突然停住腳,指著牆根:「那不是『十七』嗎?怎麼鑽進去了?」

  牆根處有個排水的小洞,三花貓「十七」的尾巴尖正從洞裡露出來,輕輕晃著,銀項圈上的小月亮偶爾閃過一絲光。林硯彎腰想把貓撈出來,手指剛碰到貓毛,就聽見暗室里傳來「滋啦」聲——像藥水澆在顯影紙上的動靜。

  「李叔在洗照片?」阿強把耳朵貼在牆上,「聽著像不止一張。」

  林硯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起父親那台刻著「默」字的老相機,想起母親說過「老李年輕時總往紅星機械廠跑」,想起暗室門帘上沾著的、和老槐樹樹疤處相似的黏液痕跡——只是被雨水泡得發了白。

  「走吧,別管了。」林硯拽了拽阿強的胳膊,「曉梅還等著咱們掛燈籠呢。」

  回到17號院時,蘇晴正和母親在堂屋整理紅包,桌上堆著幾沓嶄新的鈔票,用紅繩捆著,像串小燈籠。「張奶奶剛來說,她年輕時的嫁衣還在,」蘇晴數著錢笑,「說讓曉梅穿,沾沾她和張爺爺的白頭福氣。」

  母親把紅包放進紅布包,突然嘆了口氣:「你張爺爺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不容易。那年影獸鬧得最凶,她小兒子差點被鏡子裡的影子勾走,是你爸把他拽回來的,自己胳膊被劃了道大口子。」

  林硯的心沉了沉。這些事,父親的信里隻字未提。

  傍晚雨停時,老李突然找上門,手裡捧著個鐵盒子,鏽跡斑斑的,和父親留下的那個很像。「林小子,幫我看看這東西。」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盒蓋上摩挲著,「暗室里找著的,看款式像是你爸那輩的。」

  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藥水和霉味的氣息散開。裡面沒有照片,只有半卷沒拍完的膠捲,和張泛黃的收據,抬頭寫著「紅星機械廠工會」,日期是1998年10月17號,經手人處簽著個潦草的「默」字。

  「這是……」蘇晴的手指撫過「默」字,指尖微微發顫。

  「顯影液過期了,但膠捲說不定還能用。」老李從兜里掏出個顯影盤,「我這雙老眼,看不清楚了,你們年輕人幫看看?」

  林硯把膠捲裝進相機時,發現這卷膠捲的型號很舊,只能用父親那台老相機。他舉起相機對著院子試拍,鏡頭裡,母親正給「十七」梳毛,蘇晴站在槐樹下撿落葉,夕陽的金輝透過雲層灑下來,在她們身上鍍上一層暖光——像一幅沒幹透的油畫。

  當晚,林硯和老李在暗室里顯影。紅燈下,藥水在盤中晃出漣漪,一張張照片慢慢浮現:

  第一張是1998年的紅星機械廠門口,父親和蘇阿姨站在宣傳欄前,指著一張「先進工作者」名單笑,父親手裡的相機正對著他們,像是知道有人在拍他們。

  第二張是老槐樹的樹疤,上面貼著張紙條,寫著「每澆一次水,就離你近一點」,筆跡是母親的。

  第三張最模糊,只能看出是面鏡子,鏡中映出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背影,手裡攥著塊紅薯,正往鏡子裡走——像極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最後一張還沒顯完,老李突然咳嗽起來,手一抖,顯影盤摔在地上,藥水濺了滿地。林硯慌忙去扶,卻看見老李的手腕上,有塊淡青色的印記,像只翅膀折斷的蝴蝶——和他曾經在手背上見過的胎記,一模一樣。


  「你……」林硯的聲音發緊。

  老李用袖子擦了擦手腕,笑了笑,眼裡的光卻暗了下去:「年輕時不懂事,為了救個孩子,被鏡子裡的影子咬了一口。本以為早沒事了,沒想到……」他指了指地上的碎影,「這膠捲里的影子,比我身上的還凶。」

  顯影紙上的最後一張照片漸漸清晰——是面布滿裂痕的鏡子,鏡中站著個模糊的黑影,正對著鏡頭笑,嘴角咧到耳根,像極了影獸的模樣。而鏡子外,站著個舉相機的少年,背影和蘇明現在一般高。

  「是蘇明?」林硯的心臟像被攥住了。

  老李撿起照片,對著紅燈看了半晌:「上周看到他在暗室門口徘徊,手裡攥著塊碎鏡片,說想拍『鏡子裡的自己』。我沒敢攔,有些事,總得自己撞了南牆才肯回頭。」

  林硯衝出暗室時,蘇明正坐在槐樹下,手裡拿著塊碎鏡片,對著月光擺弄,銀項圈上的小月亮和鏡片反光重疊在一起,像個詭異的眼睛。

  「蘇明!」林硯喊著跑過去,鏡片突然從少年手裡滑落,掉在樹根處,發出清脆的響聲。

  鏡片落地的瞬間,老槐樹劇烈地晃了晃,樹疤處滲出的黏液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順著樹幹往蘇明腳邊爬。「十七」從排水洞裡鑽出來,對著樹疤弓起背,喉嚨里發出警告的低吼。

  蘇明的臉色慘白,指著樹疤:「哥,它在叫我……說能讓我見我爸媽……」

  林硯把蘇明拽到身後,抬頭看向樹疤。那裡的黏液正慢慢聚成個影子,像只沒有翅膀的蝴蝶,在月光下輕輕晃。他突然明白,影獸從未真正離開,它只是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著被某個孩子的執念喚醒。

  暗室的紅燈在巷尾亮著,像只窺視的眼睛。老李站在門口,身影被拉得很長,手腕上的蝴蝶胎記在紅光下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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