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灶膛餘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母親的笑聲還在聽筒里打著轉,林硯卻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隻蜜蜂鑽進了顱腔。他盯著巷子口那個藍布衫身影,手背上的小太陽印記突然發燙,燙得他差點鬆開抱著蘇晴的手。

  林硯低頭,心臟驟然縮成一團。蘇晴的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她脖頸處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隱約能看到下面蠕動的黑影——像極了剛才影獸身上脫落的小影子。

  「這是怎麼回事?」林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蘇晴額頭的冷汗,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主容器脫離影獸後,會被殘留的影子反噬。」母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攥著那把帶「晴」字的小鏟子,語氣平靜得讓人心慌,「當年我就是這樣……影子會一點點吃掉她的『原生印記』,直到徹底變成空殼。」

  林硯猛地抬頭,對上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他突然想起懷表內側的刻字,想起影獸說的「每過二十五年,就會有新的影獸出現」——原來母親知道的,比他想像中多得多。

  「您當年……」林硯的喉嚨發緊。

  「我當年沒撐過去。」母親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蘇晴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在拂去一片落葉,「影子快吞完印記時,我看到了你爸在鏡子裡招手,就走進去了。但蘇晴不一樣,她的印記和你重疊了,或許……還有救。」

  「怎麼救?」林硯抓住母親的手腕,她手背上的燙傷疤硌得他手心生疼——那是真的,是他七歲那年,看著母親端紅薯時被灶膛火星燙出來的疤,當時他還哭著說「長大要發明不燙人的鍋」。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鬆開:「影子怕三樣東西:原生印記的溫度,鏡像核心的碎片,還有……灶膛里的明火。」她指了指巷子深處,「我租了間帶柴火灶的老房子,就在前面第三個門。去那試試。」

  林硯沒問母親為什麼會在這裡租房子,也沒問她怎麼知道這些門道。此刻他懷裡的蘇晴輕輕哼了一聲,眼睫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慢慢變涼,那點微弱的心跳像要隨時熄滅的油燈。

  「走!」林硯打橫抱起蘇晴,蘇明趕緊跟上,母親拎著小鏟子走在最前面,藍布衫的衣角在風裡輕輕擺動。

  第三個門是棟青磚瓦房,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槐樹巷17號」。母親掏出鑰匙開門時,林硯注意到門環上纏著圈紅繩,繩結是他小時候最愛的「小太陽」樣式——那是母親教蘇晴編的,說能「拴住福氣」。

  院子裡堆著半垛劈好的柴火,散發著乾燥的松木香。堂屋正中擺著口黑黢黢的柴火灶,灶台上的白瓷碗邊緣缺了個口,碗裡還放著塊沒吃完的紅薯,表皮皺巴巴的,像極了「理想世界」里母親端著的那碗。

  「把她放在灶前的板凳上。」母親指著灶台前的小板凳,那板凳矮矮的,凳面被磨得發亮,正是林硯小時候扒著灶台等紅薯的那隻。

  林硯小心翼翼地把蘇晴放在板凳上,蘇明趕緊蹲在旁邊,用袖子給她扇風。母親已經抱了捆柴火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轟」地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的皺紋忽明忽暗。

  「鏡像核心的碎片呢?」母親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噼啪作響。

  林硯趕緊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碎鏡片,遞了過去。鏡片邊緣的血跡被火光照得發紅,像凝固的血。

  母親接過鏡片,用圍裙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後將鏡片放在灶台上,正對著蘇晴的臉。「這碎片能聚光,把灶膛的火氣引到她印記上。」她又往灶里塞了把干松針,火苗猛地高竄,鏡片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正好落在蘇晴手背上那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太陽印記上。

  奇蹟發生了。

  被光束照到的印記突然泛起紅光,像塊被火烤熱的烙鐵。蘇晴脖頸處的透明皮膚開始褪去,那些蠕動的黑影像怕燙的蟲子,紛紛往皮膚深處縮去。她悶哼一聲,眉頭皺了皺,呼吸似乎順暢了些。

  「有用!」蘇明激動地喊起來。

  母親卻沒笑,她盯著灶膛里的火苗,輕聲說:「還不夠。得讓她自己想起最暖的記憶,才能把影子徹底趕出去。」她看向林硯,「你跟她說說話,說點你們小時候的事。」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他蹲在蘇晴面前,看著她蒼白的臉,那些被影獸攪得亂七八糟的記憶突然變得清晰——

  「你還記得嗎?」林硯的聲音有些哽咽,「小學三年級,你把午飯省給我吃,自己啃干饅頭,結果下午在操場暈倒了。我背著你去醫務室,你趴在我背上,說『林硯你真瘦,硌得我肚子疼』。」


  蘇晴的眼睫顫了顫,嘴角似乎動了動。

  「還有高中,你為了給我湊買資料的錢,周末去發傳單,被保安追得跑丟了一隻鞋。我找到你的時候,你正坐在台階上哭,手裡還攥著皺巴巴的五十塊錢,說『夠買半本了』。」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響了兩聲,鏡片反射的光束更亮了些。蘇晴手背上的小太陽印記紅得發燙,脖頸處的黑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大學畢業那天,我找不到工作,在宿舍樓下哭。你跑過來,塞給我一個信封,裡面是你兼職工資,說『先租個房子,慢慢來』。我後來才知道,你那天把自己的電腦都賣了。」

  林硯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蘇晴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

  「蘇晴,」林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經有了點溫度,「你說過要等我寫出像樣的東西,要當我的第一個讀者。你還說……說老了要住在一起,種棵槐樹,就像老家那棵一樣。」

  「我沒說……」

  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響起,像被風吹散的羽毛。

  林硯猛地抬頭,看到蘇晴睜開了眼睛,眼眶紅紅的,左邊的酒窩淺淺地陷了下去。「我沒說要住一起……」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點熟悉的彆扭,「我說……要住對門,方便……搶你家的飯。」

  「姐!」蘇明哭得稀里嘩啦。

  母親往灶膛里添了最後一根柴,火苗漸漸小了下去,留下一堆通紅的炭火,散發著溫暖的餘溫。蘇晴脖頸處的黑影徹底消失了,手背上的小太陽印記雖然淡了,卻穩穩地留在那裡,像枚洗舊了的郵票。

  林硯把蘇晴抱起來,她的身體還有點軟,卻不再冰冷。「餓不餓?」他笑著問,眼淚還在往下掉,「我媽蒸了紅薯,就是你愛吃的那種紅心的。」

  蘇晴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像只受了驚的小貓。

  母親站在灶台前,用那隻缺口的白瓷碗盛了塊紅薯,遞過來。「趁熱吃吧。」她的笑容里終於有了暖意,手背上的燙傷疤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

  林硯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他低頭,看到碗底有行用指甲刻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小時候的筆跡:「媽媽和晴晴,都要好好的。」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懷表突然發出一陣細微的震動,然後徹底沒了聲息。林硯掏出來看,表蓋內側的刻字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銅面,倒映著灶膛里漸漸熄滅的炭火。

  院門外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和記憶里老家的聲音一模一樣。蘇明跑去開門,嚷嚷著「我去買瓶醬油」,腳步聲在巷子裡敲出輕快的節奏。

  蘇晴在他懷裡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林硯,房租……還漲嗎?」

  林硯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像碰易碎的珍寶。「不知道。」他說,「但不管漲不漲,咱們都有地方去了。」

  灶膛里的炭火還在發著熱,把青磚地烤得暖暖的。白瓷碗裡的紅薯冒著甜香,混著柴火的煙火氣,漫過整個院子,漫過槐樹巷的風,漫過二十五年的光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燙出一圈溫柔的印記。

  只是沒人注意到,堂屋牆上掛著的舊日曆,日期停留在10月17號,旁邊用紅筆圈著個小小的記號,像只沒畫完的小太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