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這道題,人間自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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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之上,死寂如鐵。

  魏延那三句問話,不帶絲毫修為,卻比山嶽更重,壓得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道理不能當飯吃。

  道理不能擋刀。

  這便是舊時代留給新時代的第一道,也是最難解的一道題。

  數百名玄甲衛的目光,如數百柄出鞘的利劍,盡數釘在陳知安身上。

  他們是兵,最現實的兵,他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信服的答案。

  趙顯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發現,老師推翻一個王朝,似乎比回答這個問題,還要來得輕鬆。

  萬眾矚目之下,陳知安笑了。

  他看著魏延,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許。

  「你問得很好。」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你們的軍餉,不叫軍餉,叫薪俸。」

  「薪,是柴火。俸,是供養。你們守衛山河,人間萬家燈火,自當以柴米供養。這筆錢,臨事堂會從過去的皇室私庫、勛貴贓款中出。帳目,會張榜於神都街頭,人人可見。」

  這番話,條理清晰,暫時穩住了軍心。

  薪俸,而非皇恩浩蕩的軍餉,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魏延眉頭微松,但並未完全舒展。

  「那第二個問題呢?」

  他沉聲追問。

  「北境三十萬大軍,邊防將士,聽誰號令?」

  陳知安環視四周,目光越過這些玄甲衛,仿佛看到了萬里之外的北境雄關,看到了波濤洶湧的東海之濱。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魏延,讓趙顯,讓在場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話。

  「至於北境的兵,東海的船,該聽誰的……」

  「讓他們,自己選。」

  「什麼?!」

  魏延的瞳孔猛然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自己選?!」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鐵血煞氣轟然爆發。

  「陳先生!你這是在開玩笑嗎?!」

  「軍令如山,豈是兒戲!三十萬大軍,沒了統一號令,與三十萬流寇何異?北蠻一旦南下,誰來組織防線?誰來調動糧草?讓他們自己選?他們選誰?選一個聲音大的?還是選一個拳頭硬的?!」

  「這不叫選擇,這叫自取滅亡!」

  他身後的玄甲衛們,也個個面露駭然與憤怒。

  在他們看來,陳知安這番話,等同於將萬里江山,拱手讓於外敵。

  這是何等的荒謬!

  何等的……不負責任!

  「先生……」

  趙顯也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他同樣無法理解。

  陳知安沒有理會眾人的譁然,只是平靜地看著魏延。

  「你覺得,以前的北境大軍,聽的是誰的號令?」

  魏延一愣,想也不想便答道。

  「自然是聽天子號令,聽兵部調遣!」

  「錯了。」

  陳知安搖了搖頭。

  「他們聽的,是那枚能讓他們升官發財的虎符,是那封能決定他們生死的聖旨。他們為之賣命的,是高坐龍椅之上的趙家天子,而不是身後的這片土地,和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所以,他們會為了將帥的功勞,坑殺降卒。會為了朝廷的顏面,謊報軍情。甚至會為了所謂的大局,屠戮百姓。」

  「因為,那條拴著他們的鏈子,另一頭,在神都,不在人間。」

  陳知安的每句話,都像一把錐子,扎進魏延這些舊時代軍人的心裡。

  他們無法反駁,因為這都是事實。

  「現在,我把鏈子解了。」

  陳知安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還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裡,點了一盞燈。」

  他抬起手,掌心一團溫潤的光華亮起,正是人道火種的氣息。


  「這盞燈,會讓他們看清楚,自己腳下踩的是誰的土地,身後護的是誰的妻兒。會讓他們明白,為何而戰。」

  「至於聽誰的號令……」

  陳知安笑了笑。

  「你放心,一群真正為了保家衛國而戰的士卒,他們自己,會選出最值得託付性命的將軍。他們自己,會商議出最有效的防守之策。」

  「用你們的腦袋,去想。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你們的手,去選。」

  「這,才叫真正的軍令如山。一座由三十萬顆軍心,共同鑄就的大山!」

  一番話,振聾發聵!

  魏延怔在原地,滿腔的怒火與質疑,竟被這番話,沖刷得七零八落。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

  將權力,下放到每一個最底層的士卒手中?

  這……這真的可行嗎?

  就在全場陷入一種詭異的沉寂,所有人都被陳知安這驚世駭俗的理論所震撼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打破了皇陵前的寧靜。

  「報——!」

  一名渾身浴血、盔甲殘破的斥候,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瘋了一般衝到廣場前。

  他翻身下馬,踉蹌幾步,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而急切。

  「北……北境急報!」

  魏延臉色一變,厲聲喝道。

  「何事驚慌!北蠻入關了?」

  這名斥候,他認得,是北境鎮北軍的傳令兵。若非天大的事,絕不至於如此狼狽,直闖神都。

  那斥候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無法理解的驚恐與茫然。

  「不……不是北蠻……」

  他抬起頭,看著在場的眾人,聲音都在發顫。

  「是……是鎮北軍……自己打起來了!」

  「什麼?!」

  魏延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

  鎮北軍,大虞最精銳的邊軍,內訌了?

  「神都龍脈崩毀的消息,三日前傳至北境。鎮北軍主帥林威,欲效仿太祖,擁兵自立,南下奪取神都。」

  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可是,他麾下的三十六路總兵,有二十七路,當場拒絕聽令!」

  「他們……他們說,天子都沒了,還搶個屁的龍椅!」

  「他們說,自己的家就在北境,爹娘妻兒都在身後,絕不南下一步!」

  「然後……然後就打起來了!如今,整個北境防線,亂成了一鍋粥!林威帶著他的九路親信,正在圍攻那二十七路總兵!」

  廣場上,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玄甲衛,都聽傻了。

  這……這算什麼事?

  主帥要造反,底下的將軍不幹了?

  不為了勤王,不為了忠君,就因為……家在身後?

  趙顯更是張大了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看向自己的老師。

  老師剛剛才說完,讓他們自己選。

  結果,北境那邊……還真就選了?

  只是這選出來的結果,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

  魏延臉色煞白,他猛地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可能!

  「鎮北軍內亂……那北蠻呢?!」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領,怒吼道。

  「北蠻大軍呢?!他們趁虛而入了嗎?!」

  「這……這就是最……最詭異的地方!」

  斥候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夢囈般的神情。

  「北蠻三十萬鐵騎,陳兵關外,虎視眈眈。」

  「可是……他們沒有動。」

  「他們……他們派了使者過來,說……說……」

  「說什麼?!」

  斥候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他們說,想跟我們……談談!」

  「他們說,既然這片地,沒了皇帝。那這北境的草場、山脈和河流,到底該算誰的,能不能……也用道理,來講一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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