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的規矩,不配問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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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簡單單四個字,落在問陵石上,卻仿佛引爆了一座沉寂萬年的火山。

  嗡——

  那巨大的黑色石碑發出一聲悠遠綿長的轟鳴。

  其上原本燃燒的金色篆字盡數熄滅,整座石碑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下一刻,一股比先前魏延宗師氣勢還要恐怖百倍的威壓,從石碑中轟然降臨!

  那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情感的「規矩」之力。

  在這股力量面前,宗師氣血如同螻蟻,天地靈氣盡數臣服。

  紀淵臉色劇變,下意識地將趙顯護在身後。

  體內氣血瘋狂運轉,卻發現自己像被禁錮在琥珀里的蚊蟲,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魏延單膝跪地,臉上滿是駭然與狂熱。

  「這是……『太祖法意』!」

  他死死盯著前方。

  「石碑,認可了他的答題資格!」

  話音未落,漆黑的碑面上,一幅由光影構成的畫卷,緩緩展開。

  畫卷中,是一座雄關。

  關外,是遮天蔽日的百萬敵軍。

  關內,是十萬殘兵,以及……滿城驚恐的百姓。

  畫面中央,一名身披染血甲冑的將軍,正對著一份軍令,雙目赤紅。

  一道冰冷無情的聲音,直接在眾人神魂中響起,仿佛是那問陵石在發問:

  【大虞歷二百三十七年,北境淪陷,蠻族叩關。鎮北將軍李牧,兵敗退守孤城雁門。敵軍勢大,三日後城必破。】

  【時,兵部密令至:命李牧於城中散播瘟疫,引敵軍入城,而後封閉四門,以一城軍民為餌,與敵軍主力同歸於盡,可為神都爭取一月喘息之機。】

  【此為『國』之規矩。】

  【將軍李牧,有子尚幼,有妻待哺,皆在城中。此為『家』之規矩。】

  【滿城百姓,無辜受戮,天理不容。此為『人』之規矩。】

  【國、家、人,三者擇一。】

  【你的答案。】

  畫卷定格,那名將軍痛苦掙扎的面容清晰無比。

  整個龍首山下,死一般的寂靜。

  這道題,太毒了。

  它根本不是選擇,而是一把刀,逼著答題人親手斬斷人性中最珍視的東西。

  紀淵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作為將領,他幾乎是瞬間就得出了答案。

  【舍一城,保一國。李牧當遵軍令。慘烈,但正確。這是將帥的宿命。】

  他看向趙顯,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這道題,無論怎麼答,都是錯。

  選國,則滅絕人性;選家或人,則有負江山。

  魏延緩緩站起身。

  他看著石碑上的畫面,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片冷硬。

  「答案只有一個。」

  他沉聲道,像是在對趙顯說,也像是在對自己重申那堅守了半生的信念。

  「為國盡忠,此乃軍人天職。李牧,必須遵令。」

  他頓了頓,補充道。

  「犧牲,是為守護更大之規矩,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就是舊時代的答案。

  一個冰冷、正確,卻沾滿了鮮血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顯身上。

  趙顯沒有看紀淵,也沒有看魏延。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畫卷中,那一雙雙絕望而麻木的眼睛上。

  那些是城中的百姓。

  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棄子,他們還在期盼著朝廷的援軍,還在為守城的將士們送上最後一口糧。

  許久。

  趙顯笑了。

  「這道題,出錯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魏延眉頭緊鎖。

  「題目便是規矩,何來對錯?」

  「規矩是人定的,自然有對錯。」

  趙顯向前一步,直面那塊散發著無盡威壓的石碑,眼中沒有絲毫畏懼。

  「這道題的根子,就爛了。」

  「它從一開始,就將『國』與『人』,放在了對立的兩端。它告訴你,想要國活,人就必須死。」

  「它問你,是願意當一個愛民的懦夫,還是當一個無情的英雄。」

  趙顯伸出手,指著那畫卷,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可它為什麼不問——」

  「為何軍餉會被剋扣,導致北境兵力空虛?」

  「為何朝堂諸公仍在爭權奪利,坐視邊關淪陷?」

  「為何要讓一個將軍,用自己袍澤與滿城百姓的性命,去填補那些本不該存在的窟窿?!」

  「這他媽的算什麼規矩!」

  最後一句,趙顯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胸口,那枚沉寂的人道火種,伴隨著他的怒火,轟然爆發!

  金色的火焰,不再溫暖,而是帶著審判世間一切不公的凜冽與鋒銳!

  他沒有去回答那個「三選一」的愚蠢問題。

  而是伸出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手指,在那巨大的問陵石前,重重地,劃下了一道新的筆鋒!

  他要做的,不是答題。

  是改題!

  「我來告訴你,我的答案。」

  趙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此令,不遵。」

  「為將者,職責是護民,而非屠民。一道讓將軍對自己的百姓揮刀的軍令,本身就是對『軍人』二字的侮辱。發此令者,當以謀逆論處!」

  嗡!

  問陵石劇烈震顫,碑面上的畫卷開始扭曲,仿佛在抗拒這股全新的道理。

  魏延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趙顯的話,像一柄巨錘,砸碎了他心中那塊名為「忠君」的基石。

  趙顯沒有停。

  「第二,此城,不舍。」

  「百姓不是數字,不是代價。他們是國的根,是江山的血肉。捨棄根與血肉,去保一個空蕩蕩的架子,那是自取滅亡。」

  「雁門關的百姓,與神都的王侯,命,一樣重。」

  轟!

  話音落下,趙顯指尖的火焰暴漲,他以指為劍,在那畫卷之上,重重一划!

  那幅由「太祖法意」構成的光影畫卷,竟被他這蘊含著「人間法」的一划,從中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噗——」

  魏延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後輩,竟然在用自己的道理,強行撕毀太祖皇帝留下的法理!

  這是在弒祖!

  「第三。」

  趙顯收回手,負手而立。

  他看著那幅破碎的畫卷,看著那個仍在掙扎的將軍李牧,淡淡開口。

  「開城門。」

  此言一出,連紀淵都愣住了。

  開城門?那是自尋死路!

  「將軍死戰,百姓求生。」

  趙顯的聲音,仿佛跨越了時空,傳入了那畫卷之中。

  「城,是將軍的墳墓,但不是百姓的。」

  「讓能戰者留下,願與將軍共死者留下。」

  「讓婦孺老弱,向南而走。」

  「以十萬兵,換百萬敵,不值。但以十萬兵,換一城百姓生的希望,值!」

  「這,才是將軍的規矩。」

  「這,才是人間的規矩!」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

  咔嚓——

  一聲清脆的巨響,響徹天地。

  那座號稱萬古不朽、承載著大虞皇權最根本法理的問陵石,從趙顯劃下的那道裂痕開始,寸寸龜裂!


  無數金色的法理碎片,從石碑中迸射而出,如同一場浩大的金色暴雨。

  而石碑中央,那幅破碎的畫卷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通體由光構成的、古樸的印璽,靜靜懸浮。

  魏延癱坐在地,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塊崩毀的石碑,喃喃自語。

  「規矩……碎了……」

  舊的規矩,碎了。

  趙顯沒有去看他,而是緩步上前,在那枚光之印璽前站定。

  他知道,自己通過了。

  他用先生的道理,用這人間煙火氣,堂堂正正地,擊碎了皇權萬古以來最堅固、也最冷血的一條規矩。

  就在他準備伸手,去取那枚印璽時。

  一道蒼老、疲憊,仿佛從九幽之下傳來的嘆息聲,在皇陵深處,悠悠響起。

  「三千年了……」

  「終於,又來了一個敢砸東西的……」

  「進來吧,孩子。讓我看看,你的道理,夠不夠硬,能不能……把我也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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