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虞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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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極闊。

  沒有點燈。

  只有從殿門漏進來的一線天光,堪堪照亮了九層金階的底部。

  龍椅上的老人,其實並不老。

  他只是枯槁,皮包骨頭,就是一截被抽乾了生機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極亮。

  大虞天子,趙無極。

  「陳知安,你是個聰明人。」

  趙無極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共振。

  「聰明人,不該做蠢事。」

  陳知安握著劍柄,沒有拔劍,只是將劍鞘拄在金磚上。

  「陛下覺得,什麼才是聰明事?」

  趙無極微微後仰,靠在龍椅的椅背上。

  「替朕殺了楊廷和,殺了趙淵,把這滿朝的蛀蟲清理乾淨。」

  「然後,做朕的孤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叫聰明。」

  陳知安笑了笑。

  「借我的手,除掉那些尾大不掉的權臣,把權柄重新收攏。順便,還能用他們的死,平息民怨。」

  陳知安抬起頭,直視那雙眼睛。

  「可天下人不是瞎子。青陽縣的三萬多條人命,不是幾個貪官的腦袋就能填平的。」

  趙無極嘆了口氣。

  「天下人不過是些螻蟻。春生秋死,生生滅滅。」

  「死了一茬,過個幾十年,又會長出一茬。你為了幾隻螻蟻,來詰問天道?」

  「天道?」

  陳知安將天子劍提起,劍尖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陛下修的,是哪門子的天道?吃人的天道?」

  趙無極眼神一冷。

  「放肆。」

  兩個字,平地起驚雷。

  大殿內,那些粗大的蟠龍柱上,金箔簌簌剝落。

  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九層金階上傾瀉而下。

  這不是武道真氣,也不是儒道浩然氣。

  這是一種純粹的、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勢」。

  陳知安衣衫獵獵作響。

  他沒有退。

  識海中,《春秋簡》翻開,金光大作。

  他挺直脊樑,硬生生頂住了這股威壓。

  「我放肆?」

  陳知安聲音拔高。

  「陛下在各地設下黑血之網,抽乾州縣氣運。在皇陵造鎖龍井,拿活人血祭。」

  陳知安側過身,讓出身後的趙顯。

  「甚至拿自己的親生兒子當鼎爐,養肥了再殺。這叫天道?這他娘的叫畜生。」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無極沒有動怒。

  他看著趙顯,眼神平靜,就是在看一件死物。

  「顯兒。」

  趙無極開口了。

  「你覺得委屈?」

  趙顯抬起頭。

  他看著那個坐在最高處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大虞的主宰。

  過去二十年,他為了得到這個男人的一句誇獎,可以幾天幾夜不合眼地背誦經史子集。

  他以為,只要做得足夠好,就能成為大虞最合格的儲君。

  現在,他全明白了。

  「父皇。」

  趙顯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兒臣以前,確實覺得委屈。」

  「兒臣不明白,為什麼兒臣事事爭先,卻還是被廢了太子之位。為什麼兒臣的母后,會無緣無故地暴斃在深宮裡。」

  趙顯上前一步,跨過了陳知安畫下的那條無形的線。

  「現在,兒臣不委屈了。兒臣只覺得噁心。」

  趙無極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放肆!誰教你這麼跟朕說話的!」


  「是我。」

  陳知安淡淡插嘴。

  趙顯沒有理會趙無極的震怒,他挺起胸膛,直視著龍椅上的老人。

  「父皇,你老了。你怕死。」

  趙顯一字一頓。

  「你怕死,所以你想成仙。你想長生不死。你把整個大虞的國運,把千萬百姓的命,把兒臣的命,都填進了你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夢裡。」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你也不配做父親。」

  空氣凝固。

  趙無極死死盯著趙顯。

  良久。

  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從低沉到高亢,最後在大殿內瘋狂迴蕩。

  「好,好一個不配!好一個噁心!」

  趙無極猛地站起身。

  他那一身寬大的龍袍無風自動。

  枯槁的身軀里,突然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朕是天子!受命於天!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要你們生,你們便生!朕要你們死,你們就得死!」

  趙無極一步邁出。

  他沒有走台階。

  整個人直接從九層金階上懸浮而起,緩緩飄落。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知安和趙顯,眼神中充滿了狂熱與輕蔑。

  「你們以為,憑你們兩個人,憑一把破劍,就能審判朕?就能改變這天下的規矩?」

  趙無極抬起右手。

  大殿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鐵鏈摩擦聲。

  嘩啦啦——

  九根粗大的黑色鐵鏈,從大殿穹頂的陰影中垂落。

  鐵鏈的末端,拴著九個巨大的青銅鼎。

  每一個青銅鼎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鼎中,隱隱傳來無數冤魂的哀嚎。

  「陳知安,你不是喜歡講道理嗎?」

  趙無極雙手結印。

  「今天,朕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世間最大的道理!」

  轟!

  九個青銅鼎同時震動。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吸力,從鼎中爆發而出。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被抽空。

  陳知安只覺得體內的浩然正氣,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逝。

  《春秋簡》瘋狂震顫。

  「這是……」

  陳知安眼神一凝。

  「九鼎吞天陣。」

  趙無極冷笑。

  「朕布了六十年的局。這九個鼎,連著大虞的九條龍脈。只要朕心念一動,就能抽乾整個大虞的氣運。」

  趙無極看向趙顯。

  「顯兒,你既然不願意做鼎爐,那朕,今天就先拿你祭旗!」

  他伸手一指。

  其中一個青銅鼎上的血色符文大亮,化作一道血色光柱,直奔趙顯而去。

  光柱速度極快,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

  趙顯根本來不及躲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鏘!

  劍鳴聲起。

  一道璀璨的金色劍光,在大殿內驟然升起。

  陳知安拔劍了。

  天子劍,「人間正道」。

  他一步踏出,擋在了趙顯身前。

  雙手握劍,高高舉起。

  「去你娘的天道!」

  陳知安一聲暴喝。

  正心境的浩然正氣,毫無保留地灌入劍身。

  他一劍劈下。

  金色的劍光,與血色光柱狠狠撞在一起。

  轟隆隆——

  大殿劇烈搖晃。

  地面的金磚寸寸碎裂。


  強烈的氣浪向四周席捲,將那些粗大的蟠龍柱撞得搖搖欲墜。

  陳知安悶哼一聲,向後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握劍的雙手虎口開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但他接住了。

  那道血色光柱,被他一劍劈散。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有點本事。難怪敢來太極殿撒野。可惜,你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

  趙無極雙手再次結印。

  九個青銅鼎同時亮起。

  九道血色光柱,在半空中匯聚成一條巨大的血色妖龍。

  妖龍咆哮著,張開血盆大口,朝著陳知安和趙顯吞噬而來。

  陳知安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那條遮天蔽日的血色妖龍,眼神平靜。

  「趙無極,你弄錯了一件事。」

  陳知安將天子劍橫在胸前。

  「我今天來,不是來護他的。」

  「我是來,殺你的。」

  陳知安閉上眼睛。

  午門外,那座由數萬骨灰堆成的京觀,突然發出一陣奇異的嗡鳴。

  那是三萬多青陽縣百姓的執念。

  是千千萬萬被「黑血之網」坑害的大虞子民的怨氣。

  這些無形的力量,跨越了空間的距離,湧入太極殿,匯聚在陳知安的身上。

  識海中,《春秋簡》翻到了新的一頁。

  這一頁上,只有一個字。

  「理」。

  陳知安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眸中,再無半點情緒。

  只有絕對的理智,絕對的公平。

  「人間有理,天道無親。」

  陳知安輕聲開口。

  他手中的天子劍,突然發出了一聲歡快的劍鳴。

  劍身上的金色光華內斂。

  整把劍,變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鐵劍。

  就在這把鐵劍上,趙無極感受到了一股致命的威脅。

  那是規則的力量。

  陳知安向前邁出一步。

  只是一步。

  他整個人,連同那把鐵劍,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

  他出現在了那條血色妖龍的頭頂。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陳知安雙手握劍,自上而下,一劍刺入妖龍的頭顱。

  噗!

  一聲輕響。

  那條由九條龍脈氣運凝聚而成的血色妖龍,瞬間潰散。

  漫天血雨傾盆而下。

  趙無極臉色大變。

  「不可能!」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踉蹌後退。

  九鼎吞天陣,破了。

  陳知安從半空中落下,穩穩地站在趙無極面前。

  他手中的鐵劍,劍尖直指趙無極的咽喉。

  「你的道理講完了。」

  陳知安看著趙無極。

  「現在,該我講了。」

  趙無極死死盯著抵在咽喉處的劍尖,突然停止了後退。

  他臉上的驚駭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伸出兩根乾枯的手指,輕輕捏住了天子劍的劍身。

  「陳知安,你真以為,朕坐了六十年天下,憑的只是這些陣法和算計?」

  趙無極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蒼老的人聲,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兩塊生鐵摩擦的詭異嘶鳴。

  他身上的龍袍寸寸碎裂。

  枯槁的皮膚下,鑽出了一片片漆黑的鱗片。

  一股比先前龐大十倍、邪惡百倍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朕,早就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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