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規矩,是讓人活得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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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墟之上,長風過境。

  平鞍鎮的「天平」塌了,鎮民心中的那桿秤,也碎了。

  他們茫然四顧,看著熟悉的街道,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沒有了「善功」與「惡業」的量化,他們忽然不知道該如何與鄰居打一聲招呼,不知道一飯一蔬的價值該如何衡量。

  絕對的規矩崩塌後,迎來的不是自由,而是混亂的雛形。

  「換……換糧……我用我家的三丫頭,換一袋米……」

  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女童,眼神渾濁地看著旁邊米鋪的老闆。

  他下意識地,還在沿用那套「等價」的邏輯。

  米鋪老闆同樣面色麻木,竟真的在低頭盤算。

  趙顯看到這一幕,只覺得一股惡寒從心底升起,他握緊了劍柄,怒斥道:

  「你們瘋了!那套吃人的規矩已經沒了!那是你的女兒!」

  那男人被吼得一哆嗦,茫然地看著趙顯,又看看懷裡的女童,眼中竟是更深的困惑:

  「可是……可是不這樣,我們吃什麼?規矩沒了,我們……怎麼活?」

  一句話,問得趙顯啞口無言。

  是啊,破舊立新,破了舊的,新的又在哪裡?

  就在這時,陳知安動了。

  他緩步走到那個男人面前,沒有看他,而是看著他懷中那個因恐懼而渾身發抖的女童。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聲音很溫和。

  女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說話。

  陳知安伸出手,並非去碰她,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塊碎銀,放在了女童的手裡。

  「拿著,去買串糖葫蘆。」

  女童捏著那塊冰涼的銀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男人看著那塊銀子,眼神閃爍,喉結滾動,低聲道:

  「這位大人……這……這值多少善功?」

  「它不值善功。」

  陳知安收回手,目光終於落在了男人身上,平靜卻銳利。

  「它只值一串糖葫蘆,值一個孩子本該有的笑臉。」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豎著耳朵、眼神迷茫的鎮民,聲音傳遍了整條長街。

  「從今天起,平鞍鎮立一條新規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規矩,是讓人活得像人,不是讓人活成一本只會加減的帳本。」

  他指向那個剛剛準備「交易」的米鋪老闆:

  「打開你的糧倉,開倉放糧,賑濟全鎮。所有米糧,由官府按三倍市價收購。」

  米鋪老闆一愣,臉上露出狂喜。

  他又指向那個失而復得兒子的胖商人:

  「你,負責監督,務必保證每一粒米都發到需要的人手裡。此事若辦好,你毀壞石獅之過,一筆勾銷。」

  胖商人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陳知安納頭便拜。

  「至於官府的錢從哪來……」

  陳知安的目光,落在了鎮子最中心,那座原本屬於縣尉的豪華府邸上。

  「抄家。」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破而後立。

  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在混亂的廢墟上,強行建立起一套新的、屬於「人」的秩序。

  趙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鎮民們從麻木、困惑,到眼中漸漸亮起光芒。

  他看著那些曾經只懂得計算利益的人,在領到米粥時,笨拙地說出了一聲「謝謝」。

  他忽然明白了師父所說的「問診」。

  不僅僅是找出病灶,切除毒瘤。

  更是要開一副猛藥,讓這具病入膏肓的身軀,重新煥發生機。

  這,才是真正的「道理」。

  ……

  夜色漸深,鎮中的喧囂漸漸平息。


  一間臨時徵用的院落里,燈火通明。

  陳知安坐在桌前,靜靜地把玩著那枚從縣尉飛灰中撿到的黑色木牌。

  木牌入手溫潤,卻透著一股死寂的陰冷。

  趙顯在一旁為他添上熱茶,猶豫了許久,才開口問道:

  「師父,我們就這樣……接管了平鞍鎮?」

  「不是接管。」

  陳知安頭也不抬,指尖摩挲著木牌上那個無面漁夫的刻痕。

  「是撥亂反正。等紀淵的人到了,此地自會交由朝廷處置。我只是在他們到來之前,讓這裡別徹底爛掉。」

  他頓了頓,將木牌放在桌上。

  「《春秋簡》。」

  識海之中,古籍無風自動,泛起淡淡金光。

  一縷浩然正氣順著陳知安的指尖,緩緩注入那枚黑色木牌。

  嗡。

  木牌輕輕一震,那個無面漁夫的圖案,雙眼中竟亮起了兩點微弱的紅芒。

  剎那間,一股龐雜而陰毒的信息流,順著浩然正氣倒灌而回,直衝陳知安的識海。

  【材質:千年養魂木,以三千六百條枉死者怨氣浸泡七七四十九年而成。】

  【陣紋:黑血無生陣(子陣)。】

  【功效:汲取地脈怨氣,扭曲一方水土法理,作為「黑血之網」的能量節點,並可遠程示警、傳訊。】

  陳知安眼神微凝。

  果然,這東西不僅是信物,更是陣眼。那「漁夫」的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詭秘。

  「師父,怎麼了?」

  趙顯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沒什麼。」

  陳知安收回手指,識海中的《春秋簡》已經將那股信息流盡數吸收、解析。

  「只是覺得,我們的這位『漁夫』朋友,送了我一份大禮。」

  他拿起木牌,對著燭火。

  「這東西,是鑰匙,也是毒藥。每一個持有它的人,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其逸散的怨氣侵蝕心智,最終成為『黑血之網』的一部分。」

  趙顯心頭一凜:

  「那吳中縣令,還有平鞍鎮的縣尉……」

  「恐怕都是如此。」

  陳知安淡淡道:

  「他們或許起初只是貪婪,但在得到這塊木牌後,便身不由己,成為了『漁夫』最忠實的狗。」

  正說著,那枚木牌毫無徵兆地,竟開始微微發燙。

  其上那個無面漁夫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線條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流轉。

  《春秋簡》的書頁在識海中急速翻動,一行金色大字浮現。

  【警告:主陣激活,正通過所有子陣,鎖定最高權限者。】

  【鎖定中……】

  陳知安的表情,第一次變得真正嚴肅起來。

  他明白了。

  他毀了平鞍鎮的子陣,拿到了這枚作為陣眼核心的木牌。在「黑血之網」的判定中,他這個摧毀者,便自動成為了這個「節點」的新主人。

  而現在,「漁夫」正在通過主陣,來「看」他這個新下屬。

  「有點意思。」

  陳知安非但沒有丟掉這塊燙手山芋,反而將更多的浩然正氣灌注其中。

  他倒要看看,這位藏頭露尾的「漁夫」,究竟是何方神聖。

  木牌上的紅芒大盛,圖案的流轉越來越快,最終,竟在木牌上方的空氣中,投射出了一幅模糊的、由無數血色絲線構成的……輿圖!

  大虞王朝的疆域圖!

  郭北縣、平鞍鎮,只是上面兩個黯淡下去的點。除此之外,還有數十個光點遍布九州,如同一顆顆惡毒的膿瘡。

  而所有的血線,最終都匯向了同一個地方。

  神都,京城!

  就在陳知安凝神細看之際,那幅輿圖猛地一震。

  其中一條離他們最近的血線,那個代表著下一個「節點」的光點,突然光芒大放,隨即,竟主動熄滅了!


  棄車保帥!

  不,比那更狠。

  這是斷尾求生,同時也是……死亡誘導!

  「漁夫」在察覺到窺探的瞬間,就果斷斬斷了另一個節點,以此來切斷陳知安的反向追蹤,並將他的注意力,引向一個錯誤的、可能布滿了陷阱的方向。

  好果決的手段!

  趙顯看不懂那輿圖,卻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緊張地問道:

  「師父?」

  「他不是在等我們去京城。」

  陳知安看著那幅緩緩消散的血色輿圖,嘴角翹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是在請君入甕,也是在……釣魚。」

  「而我們,就是那條主動咬鉤的魚。」

  趙顯臉色一白。

  陳知安卻將那枚已經恢復正常的木牌重新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到了窗邊,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殘月。

  「不過,他好像弄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陳知安轉過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鋒芒。

  「有時候,咬鉤的不是魚。」

  「是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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