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間規矩,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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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的血腥與陰冷被拋在身後。

  官道上,秋風蕭瑟。

  紀淵領命折返,雷厲風行地去肅清郭北縣的餘毒。

  陳知安則帶著趙顯,二人一馬,沿著那玉牌上被掐斷的血線方向,不急不緩地前行。

  「師父,我們不等紀指揮使的人馬嗎?」

  趙顯牽著馬,忍不住問道。

  郭北縣的經歷讓他明白,那些看似平靜的鄉野,可能藏著比京城更可怕的罪惡。

  陳知安拍了拍馬背,目光悠遠,落在官道盡頭的地平線上。

  「紀淵的緹騎,是朝廷的刀,用來斬斷看得見的毒瘤。但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可能是一種看不見的病。」

  他看向趙顯,語氣平淡卻發人深省:

  「當一個地方的規矩爛了,派再多軍隊去,也只是在一塊爛肉上雕花。我們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問診的。得先看看,這病,到底是怎麼得的。」

  趙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感覺師父講的道理越大,他便越覺得自己渺小。

  行至黃昏,一座矗立在平原上的鎮子遙遙在望。

  鎮子不大,有高聳的青石圍牆,牆頭乾淨得沒有一根雜草。

  炊煙筆直地升起,在暮色中匯成一道,仿佛被無形的規矩約束著。

  一切都顯得過於井然有序。

  「平鞍鎮。」

  趙顯念出鎮口石碑上的字。

  陳知安勒住馬,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著那座安靜得有些過分的鎮子,眼神里沒有波瀾,仿佛在看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

  「師父,這鎮子……好安靜。」

  趙顯低聲道。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所有的聲音,車輪聲、腳步聲、偶爾的犬吠,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沒有一絲多餘的雜亂。

  「走吧,主人家已經等著了。」

  陳知安翻身下馬。

  鎮門口,站著一個山羊鬍的老者,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儒衫,手持一卷竹簡,像個鄉塾的教書先生。

  他看見二人走近,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禮。

  「二位外鄉人,入我平鞍鎮,需先明規矩。」

  老者聲音平和,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微笑。

  「什麼規矩?」趙顯問。

  「平鞍鎮,凡事講究一個『等價』。入鎮者,需先在此立下『契』。在鎮內的一言一行,皆有價碼。行善積德,出鎮時自有酬報;作惡犯禁,鎮子也會向你討還公道。分毫不差。」

  他說著,展開手中竹簡,上面密密麻麻,竟是一套法度嚴明的「價值律」。

  小到一口水、一塊餅,大到一樁恩、一筆仇,都被量化成了具體的數值。

  趙顯看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鎮子,分明是一座精密的牢籠。

  陳知安只是靜靜聽著,然後問道:

  「若是我既不想積德,也無意犯禁,只是路過,又當如何?」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旁邊的一座石台,上面擺著一架古樸的天平。

  「那便請先生上稱,稱一稱『本心』。心正者,可入。心邪者,原路返回。我平鞍鎮,不迎惡客。」

  趙顯心頭一緊。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霸道規矩。

  陳知安卻笑了。

  他邁步上前,沒有站上石台,只是平靜地看著那老者,一字一句道:

  「我自京城而來,奉天子之命,巡查天下龍脈。此行,只為『求真』二字。你這天平,稱得出『真理』的重量嗎?」

  他說話時,沒有動用絲毫武力,但「正心境」的儒道法理自然流淌。

  那老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面前的少年,明明氣息平和,卻仿佛化作一座高山,蘊含著不容置疑的「道理」。

  那架天平的托盤,竟發出了細微的嗡鳴,輕輕顫抖起來,仿佛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重量。

  「先生……請。」


  老者收起竹簡,側身讓開了道路。

  進入鎮子,街道乾淨得一塵不染。

  兩旁的居民見到生人,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們行走坐臥,都透著一股被規矩打磨過的僵硬。

  趙顯注意到,幾乎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硃砂或墨筆,刻著一些符號。

  「朱為善功,墨為惡業。」

  陳知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看他們的眼神。」

  趙顯望去,發現鎮民的眼中,沒有喜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算計。

  他們在衡量,在計算,與人交往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是會增加善功,還是會招來惡業。

  人間煙火氣,在這裡蕩然無存。

  就在此時,前方街角處傳來一陣騷動。

  人群圍攏,卻無一人喧譁。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群冷漠的觀眾。

  包圍圈中央,一個衣著華貴的胖商人,正被兩個身穿黑衣的漢子死死按跪在地。

  他面前,是一座坍塌了一角的石獅子。

  「按照平鞍律,孫掌柜駕車失控,毀壞鎮口『守鎮石獅』。此物乃開鎮之祖所立,庇佑全鎮三百年。情理之價,重於千金。」

  一個身著縣尉服飾的中年人,手持一本厚厚的法典,高聲宣判:

  「然,孫掌柜非我鎮中人,不知其重。故,法理從輕,不取其性命。」

  胖商人聞言,如蒙大赦,連連叩頭:

  「謝青天大老爺!謝大老爺!小人願賠償!十倍、百倍都行!」

  縣尉面無表情,翻了一頁法典:

  「律法講究『等價』。孫掌柜,你最珍視之物為何?」

  胖商人一愣,下意識地答道:

  「是……是小人的獨子……」

  「好。」

  縣尉合上法典,聲音冰冷無情:

  「律法判決:剝奪你與子嗣的血脈親緣。從今日起,你子歸平鞍鎮所有,充入『公產』,由全鎮撫養。你,即刻出鎮,永世不得相認。此為『等價之償』。你可認罰?」

  胖商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瘋狂地嘶吼起來:

  「不!不!我不要了!我認了!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

  「律法已判,豈容更改。」

  縣尉揮了揮手。

  「帶走。」

  黑衣漢子立刻上前,要將那哭嚎的商人拖走。

  周圍的鎮民,依舊冷漠地看著,仿佛在看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戲劇。

  這就是漁夫的「瓮」。

  一個用「規矩」和「法理」燉煮人間慘劇的陷阱。

  「慢著。」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陳知安排開人群,走了進去。

  縣尉看到他,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抹瞭然的微笑,仿佛等候多時。

  「這位公子,有何指教?」

  縣尉客氣地問道:

  「莫非,你覺得我平鞍鎮的律法,判得不公?」

  陳知安看著那個幾近崩潰的胖商人,又看了看縣尉。

  「以子抵債,以親緣為價。這不叫公道,這叫滅絕人倫。」

  「哦?」

  縣尉的笑容更深了:

  「公子也是讀書人,當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平鞍鎮立鎮之本,便是『規矩』二字。在他毀壞石獅的那一刻,這債便欠下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樸素的道理嗎?」

  他環視一圈,高聲道:

  「鄉親們,我問你們,欠債該不該還?!」

  「該還!」

  周圍的鎮民,異口同聲,聲如浪潮。

  縣尉看向陳知安,攤開雙手,眼中滿是挑釁:

  「公子,你聽到了。這就是平鞍鎮的道理,是所有人的道理。你要為了一個外人,來壞我們的規矩,否定我們的道理嗎?」


  趙顯站在陳知安身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師父所說的「病」是什麼了。

  這不是邪祟,不是妖魔。

  這是人心。

  是被人精心扭曲、放大,最終變得比妖魔更可怕的人心之毒。

  陳知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的道理,說完了?」他問道。

  縣尉一愣:「說完了。」

  「很好。」

  陳知安點點頭,走向那胖商人,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

  縣尉臉色一沉:

  「公子,你這是何意?你要公然與我平鞍鎮的法理為敵?」

  「不。」

  陳知安扶起那失魂落魄的商人,轉過身,平靜地看著縣尉,看著周圍所有麻木的臉。

  「我只是想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從我踏入這座鎮子的這一刻起,這裡的規矩,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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