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烏托邦,白骨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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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棚的老丈千恩萬謝,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熱淚。

  他收了陳知安遞來的碎銀,卻又顫顫巍巍地拉住他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嘴唇哆嗦著。

  「幾位客官……看你們是好人,聽老朽一句勸。再往前走,就是郭北縣了。那地方……去不得,去不得啊!」

  紀淵眉頭一挑。

  「為何去不得?莫非比剛才那伙衙役還凶?」

  「不,不凶。」

  老丈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仿佛在說一件比兇惡更可怕的事。

  「郭北縣的官爺和善得很,街上連個乞丐都沒有,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可是……那地方的人,都信一個『無相神』,信得……入了魔。」

  他鬆開手,連連擺手,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馬車重新上路,氣氛卻變得凝重。

  趙顯消化著老丈話里的信息,臉上滿是困惑。

  「師父,若真如他所言,那郭北縣豈非是人間樂土?為何他卻如此懼怕?」

  「太過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陳知安閉著眼,聲音平穩。

  「就像一個久病之人,突然紅光滿面,力能扛鼎。那不是痊癒,是迴光返照。」

  他睜開眼,看向趙顯。

  「記住,『道理』的第一步是求真。繁榮的表象之下,必有其代價。我們要做的,就是去看清,那代價是什麼。」

  紀淵坐在車轅上,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那是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直覺。

  一個時辰後,馬車抵達了郭北縣的界碑。

  與外界的荒蕪蕭條截然不同,一條平整的青石路延伸至遠方。

  道路兩旁的田地里,麥苗青翠,長勢喜人。甚至能看到農人臉上掛著質樸而滿足的笑容。

  這景象,讓趙顯一時失語。

  他記憶中,只有豐年祭時,京畿之地的模範田才能有這般光景。

  馬車駛入縣城,更是讓三人心中一沉。

  街道寬敞潔淨,商鋪林立,人來人往,一片欣欣向榮。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幸福感。

  但詭異的是,這繁華之中,卻透著一股死寂。

  街上看不見老人,看不見病患,更看不見殘疾之人。

  所有人都正值壯年,身強體健。

  而每一家店鋪的門楣上,每一戶人家的窗欞邊,都掛著一個用紅繩穿著的泥偶。

  那泥偶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正是那「無相神」。

  「這地方……不對勁。」

  紀淵沉聲道,手已經按在了刀上。

  陳知安目光掃過那些面帶微笑的路人,心中微動。

  這些人不是在偽裝,他們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可這種幸福,整齊劃一,沒有雜質,反而像是一群被精心操控的提線木偶。

  「找家客棧住下。」

  陳知安淡淡吩咐。

  他們尋了一家名為「同福客棧」的落腳。

  掌柜的是個笑容可掬的中年胖子,見到三人,熱情得有些過分。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小店備有上房,乾淨得很!」

  紀淵扔出一錠銀子。

  「一間上房,再備些酒菜。」

  胖掌柜看到銀子,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但他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了那泥偶神龕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仿佛這銀子是神賜予的。

  做完這一切,他才對三人笑道:

  「三位客官遠道而來,想必是來瞻仰我神神跡的。待會兒用了飯,可要去縣中心的『神恩廣場』拜一拜?我神有求必應,靈驗得很!」

  陳知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哦?不知是何方神聖,能有如此威能?」

  「噓!」


  胖掌柜臉色一變,急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客官慎言!我神無名無相,不可妄議!只需心誠,自能得享『平安』。」

  他刻意加重了「平安」二字。

  夜幕降臨。

  酒菜上桌,趙顯卻毫無胃口。

  他看著窗外家家戶戶門前亮起的紅燈籠,只覺得那紅色像是凝固的血。

  「師父,我……我感覺這裡的人,不像活人。」

  「因為他們捨棄了一部分作為『人』的東西,去換取了活下去的資格。」

  陳知安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咽。

  「比如……衰老,病痛,以及……良知。」

  紀淵起身。

  「我出去探探。」

  陳知安點了點頭。

  「小心。」

  紀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臉色鐵青,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城西,有個『往生堂』。」

  紀淵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到幾戶人家,用板車推著家裡的老人進去,那些老人臉上還掛著笑,說是去享福。但進去的人,再沒出來過。」

  「往生堂里,日夜都飄著一股……烤肉的香味。」

  趙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陳知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走,去神恩廣場。」

  ……

  郭北縣的中心,並非縣衙,而是一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十丈的無相神像,通體由黑石雕琢。

  沒有面目,只有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卻給人一種它正在凝視著每一個人的恐怖錯覺。

  此刻,神像之下,人頭攢動,上千名郭北縣的居民聚集於此,手持燃香,神情狂熱地跪拜著。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縣令吳中和一眾縣衙官吏,正身著祭祀袍服,主持著一場詭異的儀式。

  幾名壯漢抬著一個巨大的鐵籠走上祭台。

  籠子裡,關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外鄉人,正是白天在城外官道上能見到的那種流民。

  縣令吳中舉起雙手,聲音高亢而充滿煽動性:

  「無相神賜我郭北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我等自當以至誠之心,獻上祭品,回報神恩!」

  「回報神恩!」

  上千人齊聲高呼,聲浪震天。

  那幾個流民在籠中發出絕望的哀嚎,可他們的聲音,瞬間便被狂熱的呼喊淹沒。

  「開籠!獻祭!」

  眼看那鐵籠就要被打開,一道平淡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嘈雜,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以活人獻祭,竊流民之命,補一縣之缺。這等強盜行徑,也配稱作『神恩』?」

  人群豁然分開一條道路。

  陳知安負手而立,緩步走來。

  趙顯和紀淵跟在他身後,神情肅殺。

  縣令吳中看到三人,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紀淵腰間的制式佩刀,那是京城禁軍的佩飾。

  但他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悲天憫人的微笑:

  「這位公子,你誤會了。他們並非祭品,而是自願將自身『污穢』之氣,獻給我神淨化,助我郭北縣永享太平的『奉獻者』。」

  「哦?」

  陳知安也笑了,他走到祭台之下,仰頭看著那巨大的無相神像。

  「也就是說,你們的太平,是建立在吞噬他人的痛苦和生命之上?」

  吳中臉色一正,朗聲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虞朝廷的道理,讓我們餓殍遍野!我神的道理,讓我們豐衣足食!你說,誰的道理,才是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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