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言語的份量,你可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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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敲門聲不急不緩,三聲之後,便停了。

  仿佛門外的人極有耐心,篤定他一定會開門。

  陳知安眼神平靜,從凳子上站起。

  不是敵人。

  若是靖王府派來的殺手,此刻破門而入的,應該是刀,而不是敲門聲。

  他走到門前,沒有絲毫遲疑,拉開了門栓。

  吱呀——

  月光混著寒氣湧入,門外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飛魚服,佩刀,面容冷峻,正是監察院巡查使,葉孤城。

  他身後沒有帶任何人,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陰影里,像一柄出了鞘便不願再回鞘的孤刀。

  「葉大人,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陳知安側身,讓開通路,語氣溫和得像是在邀請鄰居進屋喝茶。

  葉孤城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慌。

  但他失望了。

  陳知安的神情,平靜得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不請我進去坐坐?」

  葉孤城邁步入內,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金屬的質感。

  陳知安反手關上門,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豆大的火光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陋室簡陋,只有粗茶。」

  陳知安倒了杯水,推到葉孤城面前。

  葉孤城沒有碰那杯水。

  他環顧四周,除了一床一桌,便是堆積如山的書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紙張的味道。

  這地方,怎麼看都像個窮酸書生的住處,而非能一刀斬殺魘主化身的強者道場。

  「山神廟的事,是你做的。」

  葉孤城開門見山,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是我。」

  陳知安坦然承認。

  這種反應,反倒讓準備了一肚子審訊技巧的葉孤城有些無所適從。

  他不按常理出牌。

  「你可知,那魘主是什麼來路?」

  「你可知,你殺的那些魘奴,背後牽扯了多少朝中官員?」

  葉孤城的聲音陡然轉厲,一股屬於武道三境巔峰的威壓,如潮水般向陳知安涌去。

  這是武夫最直接的施壓方式。

  氣血勃發,聲如雷震,足以讓心志不堅者肝膽俱裂。

  然而,那股威壓在靠近陳知安三尺之地時,卻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知安依舊安坐,甚至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然後呢?」

  他抬起眼皮,輕聲反問。

  葉孤城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眼前的陳知安,分明還是武道二境的氣息,可給他的感覺,卻比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位神臨境的監察院指揮使,還要深不可測。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壓制感。

  仿佛對方坐著,自己站著,卻依然是他在俯視自己。

  「你到底是什麼人?」

  葉孤城手掌握住了刀柄。

  「一個講道理的人。」

  陳知安放下茶杯,看著他,笑了笑。

  「葉大人,你深夜前來,不是為了問這些已經有答案的問題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

  「監察院的情報能力,想必已經查清了劉宇的死因,查到了山神廟,甚至……查到了張晉。」

  「張晉」兩個字出口的瞬間,葉孤城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忌憚與殺意的眼神。

  張晉,是監察院的S級密卷,除了指揮使等寥寥數人,無人有資格查閱。

  此人竟能一口道破!


  「看來我猜對了。」

  陳知安身體微微前傾,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葉孤城感到一股莫大的壓力。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部活著的《大虞律》。

  每一個字,都帶著法度的重量。

  「張晉當年,查的也是靖王府,查的也是鎖龍井,對嗎?」

  陳知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敲在葉孤城的心頭。

  「他觸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所以他消失了。」

  「監察院查了,卻不敢深查,因為你們知道,井底下鎖著的,不僅是妖魔,更是大虞的國運。」

  「一旦動搖,便是傾國之禍。」

  「你們不敢賭,所以選擇遺忘,選擇讓一個為國盡忠的人,死得無聲無息。」

  「葉大人,我說的這個『道理』,對不對?」

  轟!

  葉孤城只覺得腦海中一聲炸響,握刀的手指骨節發白。

  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內心深處最不敢承認的事實。

  更可怕的是,隨著陳知安的話語,他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一種無形的枷鎖,似乎正從四面八方而來,要將他的神魂都禁錮住。

  這是……什麼手段?

  不是武道,更不是妖法!

  「你……」

  葉孤城艱難地開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做的,和張晉一樣。」

  陳知安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燈光,直視他的內心。

  「為死者言,為生者權,為這崩壞的世道,立一個規矩。」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葉孤城面前。

  明明比對方矮了半個頭,葉孤城卻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葉大人,你也是個講道理的人。」

  陳知安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刀柄上,阻止了他拔刀的動作。

  「你信法度,信規矩。」

  「但你有沒有想過,當規矩的制定者,本身就在破壞規矩時,你手中的刀,是該指向破壞規矩的平民,還是……制定規矩的權貴?」

  陳知安掌心,那個由道理凝聚的金色「法」字,一閃而逝。

  葉孤城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浩瀚、威嚴、不容置喙的意志,順著刀柄湧入體內,沖刷著他的神魂。

  在那股意志面前,他引以為傲的三境罡氣,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公堂,自己成了被審判的罪人,而主審官,就是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無害的書生!

  「你……你這是……儒道……」

  葉孤城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

  傳說中,上古儒道聖賢,言出法隨,一言可定生死,一語可鎮山河!

  這種只存在於最古老典籍中的力量,竟然真的存在!

  「看來葉大人讀過不少書。」

  陳知安收回手,重新坐下,那股恐怖的壓力也隨之煙消雲散。

  葉孤城大口喘著粗氣,後背已然被冷汗濕透。

  他看著陳知安,眼神徹底變了。

  再無審視與懷疑,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他終於明白,對方根本不在乎監察院的態度。

  因為,他自己,就代表著另一種「法」。

  一種比大虞律例,更古老、更根本的「法」。

  「我明白了。」

  葉孤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鬆開了握刀的手,對著陳知安,竟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這已不是下級對上級的禮,而是對「道」的敬畏。

  「陳大人,此事……監察院會重啟對張晉一案的調查。」

  葉孤城沉聲道。

  「但,我需要時間。」

  「我給你時間。」


  陳知安點頭。

  「但我,等不了太久。」

  「你要進靖王府?」

  葉孤城立刻明白了。

  「有些道理,需要當面去講。」

  葉孤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他從懷中摸出一塊黑色的鐵牌,放在桌上。

  鐵牌上,只有一個篆刻的「巡」字。

  「這是監察院的巡查令,見此令,如指揮使親臨,可入京城任何一處府邸,包括……王府。」

  「明日午時,靖王將在府中設宴,宴請京中新晉的青年才俊,斬妖司的王猛,也在受邀之列。」

  葉孤城深深地看了陳知安一眼,留下了最後一句信息。

  「宴無好宴,陳大人,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陳知安拿起那塊冰冷的巡查令,摩挲著上面那個「巡」字,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身份,有了。

  他看向窗外,靖王府的方向。

  「靖王殿下,」他輕聲自語,「你的道理,我聽不懂。」

  「所以,明天,我親自去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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