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東方的哈布斯堡(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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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東方的哈布斯堡(二合一)

  滿剌加河東岸的曠野之上,馬來半島各蘇丹國聯軍分為了三部分。

  一部三千人負責看守滿刺加棱堡,防止守軍衝出來與來犯的寧軍裡應外合;

  一部兩千人,聯同五千傷員守衛大營,看守軍資和劫掠的戰利品;

  最後一部兩萬人,則作為野戰主力,被拉賈·哈吉親自率領與五千寧軍展開決戰。

  林至忠透過千里鏡看著四五里外亂糟糟的敵軍,沒有因為對方陣型散亂就輕敵大意。

  不是他生性謹慎,實則是相比馬來聯軍的成色,寧軍的組成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此林至忠只能效仿腓特烈大帝,將手中的五千步兵列出了一個以少敵多的斜線陣。

  海軍步兵一千人作為鋒利的攻擊矛頭,被擺在了大軍的左翼,中軍和右翼則分別由兩千名鄉兵組成。

  剛拿了賞金,還開開心心過了大年的海軍步兵不排斥打主力,士氣高昂的他們很快就發揮出了遠超同儕的機動性,將原本橫向的線列步兵陣變成了左翼凸前,中軍和右翼依次拖後的斜線步兵陣。

  中軍和右翼的四千名鄉兵,對主帥的這個安排也沒什麼不滿意。

  畢竟不用率先接敵,這就意味著又可以打一場小傷亡的順風仗。

  謝懋書騎在一匹舊港前衛指揮使馬渭送給他的巴塔克戰馬上,來回奔走於各營級方陣之間的空隙,高聲喊話道:「是爺們的,下面還夾著卵蛋的,待會兒就給我把槍端穩了。

  禁軍、衛軍都看不起我們,把我們當成了廢物的收容所。

  可多巴湖一戰,所謂的禁軍精銳被巴塔克土人打得灰頭土臉,傷亡上千人。

  我西路軍七個營卻硬生生擋住了土人萬騎沖陣,還配合海軍步兵和禁軍一部反過來將土人剿得乾乾淨淨。

  東路軍七個營跟隨馬指揮使,也順利剿滅了多巴湖東岸的土人。

  事後,馬指揮使為了酬謝我軍,東路七個營、西路七個營各發下了五萬塊銀元的賞金。

  須知,禁軍和海軍步兵那幫鼻孔朝天的傢伙也才拿到七萬五千塊銀元的賞金。

  各軍孰優敦劣,還有功勞大小,一目了然。

  鄉兵兄弟不是不能打,而是沒在正確的指揮下。

  今天,你們跟著老子,算你們走運,又要立大功了。

  看見對面那兩萬頭豬沒有,今天每人必須給我宰兩頭————」

  伴隨著謝懋書的嬉笑怒罵,四千鄉兵對戰爭的恐懼和緊張都大大減輕。

  正如謝懋書所說的那樣,他們不是不能打,而是沒遇到一個好的將官。

  謝懋書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好將官,不僅帶著他們成功活命,還掙下了諸軍第一的賞金。

  甚至連東路軍七個鄉兵營都要承謝懋書的情。

  若不是西路軍同袍打得好,馬渭可不會給他們發下如此豐厚的賞金。

  經歷了多巴湖一系列戰事,鄉兵已經找到了一點上陣的感覺,唯一欠缺的就是信心。

  看見果毅郎將謝懋書如此豪邁與自信,將敵人視作待宰的豬狗爾,再慫的士兵也生出了一股豪氣,今天必須洗刷鄉兵身上背負的恥辱,打出赫赫軍威。

  鄭承熵被林至忠安排在了大軍右翼,與計劃最後接敵的兩千名鄉兵呆在了一起。

  他此刻也聽到了謝懋書發表的戰前動員講話,對這位能駕馭素質低下的鄉兵打勝仗的營官頗為感興趣。

  大寧能打勝仗的將領多了去了,但是能帶領鄉兵打逆風仗的將領絕對不多。

  謝懋書是個人才,據說三十多歲就在海軍中升不上去而退役了。

  這絕對是大寧的人才浪費,也是體制出了問題的表現。

  若不是多巴湖一戰成名,恐怕一名英才就此埋沒了,在鄉野間虛度一生。

  鄭承熵感慨完,抽出瞭望遠鏡,開始打量敵方軍陣的變化。

  對於在廖內群島殺死無數武吉斯勇士的「藍衣軍」,拉賈·哈吉完全不敢大意,將手中最強的五百名武吉斯士兵派到了右翼,同時還向右翼加強了一千名燧發槍手、兩千名火繩槍手。

  這三千五百人就是三萬馬來聯軍僅餘的精華。


  原本還有三四千精兵的,但都死在了這些天的滿刺加攻城戰中。

  馬來半島的各個蘇丹國也就這水平了,出征的四萬陸軍,除了兩成精兵,其餘八成都是從田地里徵發不久的農夫,發一把寬刃帕朗刀就上陣了。

  還處於冷熱兵器混用時代,且熱兵器普及率不過兩三成的馬來士兵根本不是寧軍二線部隊衛所軍的對手,若不是依靠數量優勢,且派出了精兵參戰,恐怕都無法摸到滿刺加的城牆。

  鄭承熵不太熟悉馬來半島各個蘇丹國的旗幟,連忙找來了賴重光辨認。

  出身海商世家,且精通多國番語的賴重光觀察了片刻,向鄭承熵稟報導:「殿下,敵軍陣中除了柔佛蘇丹國的旗幟,還有吉打、吉蘭丹、登嘉樓、雪蘭莪、霹靂、彭亨、森美蘭七個蘇丹國的大旗,合計八國聯軍。」

  「八國聯軍?

  鄭承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咯咯直笑,八個蘇丹國聯軍雖然也是八國聯軍,但卻不是八個列強,而是八個面積不過一府之地,人口不過數萬的小邦。

  此時整個西馬地區的人口全部加起來,撐死了也就四五十萬人。

  馬來西亞真正的人口爆發還要等到19世紀種植園經濟的發展,以及華人、印度移民大量湧入才開始暴增。

  不過半島政治格局幾乎已完全奠定了,後世西馬的九個蘇丹此時已經誕生了八個,只有玻璃市還沒從吉打蘇丹國分裂出來。

  「北大年蘇丹國沒派兵嗎?」

  鄭承熵有些詫異,他知道馬來半島中部此時有個北大年蘇丹國,與中國頗有淵源。

  潮州澄海人林道乾年輕時因為走私貿易,為朝廷所不容,遂聚眾抗衡官軍,最後被俞大猷打敗,帶著兩千殘軍一路南逃到了北大年,當地蘇丹賞識他,將女兒嫁給了他,還劃出一片地讓林道乾率眾安頓下來。

  林道乾死後,當地人為了紀念他,將北大年港改名為「道乾港」。

  另外,林道乾還有個妹妹林慈貞,因為母親思念逃到海外的兄長,遂以女子之身冒險出海尋找。

  林慈貞好不容易在北大年找到了大哥,林道乾卻害怕回去會被朝廷捕殺,死活不肯回潮州。

  當時林道乾為了娶蘇丹的女兒而改信天方教,正在監工興建一座天方廟,林慈貞無法勸大哥回國探望母親,絕望之下來到天方廟前自縊身亡,臨死前發下毒咒,詛咒哥哥監工的天方廟永遠不能建成。

  後來這座天方廟果然屢遭雷劈,不斷有工人傷亡,最後不得不半途而廢。

  而林道乾本人在北大年鑄造大炮時,亦因發生意外而被炸死。

  這件事嚇壞了當地的華人、馬來人以及暹羅人,同時亦欽佩林慈貞的孝義忠烈,最後給她修築了一座「靈慈聖宮」,俗稱林姑娘廟。

  後世這座廟宇被稱作泰國華人第一聖廟,拉瑪四世和拉瑪九世都親臨祭拜過,讓林姑娘在泰國徹底封神。

  每年泰歷3月15日,大概在中國春節過後十五天,北大年府會定時舉行林姑娘節,人們抬著林姑娘雕像踏過烈火,游過深水,當地群眾爭相觸摸「林姑娘」雕像,據說碰到「林姑娘」可帶給人們一年好運。

  聽起來有點像福建的游神,其實也是中華文化浸潤異邦的一種殘留痕跡。

  南洋類似的文化遺蹟還有很多很多,但一直沒有形成改天換地的質變,不得不說是一種遺憾。

  賴重光給鄭承熵介紹道:「北大年蘇丹國王室自從喪失了柔佛王室的繼承權後,就與南邊這幾個蘇丹國鬧翻了,加上鄭信大王南征平叛的時候加深了對北大年的控制,這個國家已經不像一百多年前那般強大了。

  宋卡的吳家,就是鄭王扶持起來安插在暹羅南部的一顆釘子。」

  鄭承熵點頭,他總算明白為何暹羅能把已經綠化了的泰南三府都吞併了,最大的原因或者說功勞就是鄭信時代安插的這枚釘子一宋卡吳讓家族。

  吳讓家族作為從鄭信時代就崛起的封臣,在吞武里王朝滅亡,曼谷(卻克里)王朝建立後依舊混得風生水起,主要原因就是天高皇帝遠,暹羅國王的手伸不到暹羅南部來。

  軍政獨立性很高的宋卡,就相當於暹羅體系下的一個大公國,巔峰時期的領土不僅覆蓋了宋卡,還包括北大年、陶公、也拉這泰南三府,吉蘭丹、丁加奴(登嘉樓)、吉打、

  玻璃市四個馬來西亞州也歸宋卡節制。

  泰國四個府加馬來西亞四個州,面積有足足五六萬平方公里。


  坐擁這麼大的家業,吳氏家族其實也生出過很大的野心,發行的貨幣「振興通寶」和「宋城通寶」都帶有鮮明的中華文化傳統烙印,修建的廟宇中則有「永奠宋邦」等字樣,能看出來是想以「宋」為國號的。

  但等到宋卡吳氏羽翼漸豐已經是19世紀了,世界風起雲湧,英國人的魔爪已經伸到了東方,宋卡根本不敢打出獨立的旗號,還寄希望於暹羅能夠庇護它。

  實際上羅都自身難保,不斷向英法割地、通商才勉強保住核心領土,宋卡這種割據藩鎮根本不在它的首要保護範圍之內。

  在1904年,傳承了八位君主,享國129年的宋卡吳氏王國被英國人滅亡,這也意味著南洋華人政權中存在時間最長,也是最後的一個政權就此崩掉,一起埋葬的還有南洋華人開拓異域千年的成果與希望。

  英國殖民統治之後,馬來半島後面又落入日本的殖民統治中。

  二戰結束後,原宋卡吳氏王國的轄地,北邊的被歸還給泰國,南部的轄地則歸於馬來西亞。

  華人寸土未據,依舊活的像一個流浪民族。

  鄭承熵聽說朝廷此刻已派兵進駐宋卡,這個世界的南洋肯定不會像另一個時空一樣糟糕。

  沒有再多問宋卡的情況,鄭承熵開始打聽北大年王室對柔佛王位的繼承權是怎麼一回事。

  「在崇禎年間,柔佛蘇丹阿卜杜勒·賈利勒三世娶了北大年蘇丹翁古女王的女兒庫琳公主。

  北大年蘇丹是個女王,她的這個女兒是與彭亨蘇丹生的。

  而彭亨蘇丹王族又是柔佛王室分出來的小宗旁支。」

  鄭承熵聽了直皺眉,「等於是娶了自己的族妹?」

  「族妹?」

  賴重光臉上浮出一抹譏笑,「殿下,這才哪到哪,天方教徒比我們想像中玩得花的多,柔佛王室與那幾個蘇丹國————」

  然後鄭承熵便聽到了三觀炸裂的一系列荒唐故事。

  滿刺加末代蘇丹逼奸表妹不說,還將表妹與原配生下的女兒,嫁給自己的孫子,等於讓王孫娶了表姨;

  柔佛蘇丹賈利勒三世把女兒嫁給堂弟,等於堂弟瞬間成了他這個堂兄的女婿;

  彭亨蘇丹也有樣學樣,把女兒嫁給堂弟;

  彭亨蘇丹自己則先娶親大伯的女兒,也就是堂姐,後娶柔佛王室出身的族妹;

  在更炸裂的近親通婚面前,柔佛蘇丹娶了父系血統跟自己一樣的族妹根本不算事。

  不過這一系列亂倫故事聽得鄭承熵腦仁都有些疼。

  在賴重光連比帶劃的形容下,最後大致理解了。

  在頻繁的王室聯姻下,幾個蘇丹國連帶著原本不沾邊的北大年蘇丹國都擁有了彼此的血脈。

  這種姻親關係看似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其實埋了無數的雷。

  在柔佛蘇丹賈利勒三世年邁無子後,馬來半島爆發了奪位之戰。

  北大年蘇丹羅闍·巴卡爾,作為賈利勒三世的外曾孫,母系血統來自柔佛和彭亨,父系血統來自于吉蘭丹,在外曾祖父年邁後,竟然跳出來爭奪柔佛王位。

  而他的競爭對手易卜拉欣,其母親是賈利勒三世的女兒,父親是賈利勒三世的堂弟,因此擁有兩重身份,既是老蘇丹的外孫,又是老蘇丹的堂侄。

  經過一番爭奪後,易下拉欣最終繼承了柔佛蘇丹之位。

  然後近親通婚的惡果開始顯現,易下拉欣生下了一個精神病患者加性癮患者的兒子馬哈茂德二世。

  幾乎所有服侍過馬哈茂德二世的宮女都被他臨幸過,甚至一些太監和年輕俊美的男子也難逃蘇丹的臨幸。

  但臨幸了這麼多人,就是不見下蛋,馬哈茂德二世到死只留下了一個天生殘疾的女兒,並且很快夭折了。

  聽到這,鄭承熵感覺有些顛覆認知,連忙問道:「也就是說,前明冊封的滿刺加開國國王拜里米蘇拉徹底絕嗣了,男丁一個不剩?」

  賴重光點點頭,「是的,殿下,這幫蠻夷根本不懂同姓不婚」的禁忌,違反倫理綱常,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說起來,跟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還有點像,都一樣的近親繁殖,都一樣的絕嗣下場。」

  「那現在繼承柔佛王位的是哪個家族?母系血統出自柔佛、彭亨王族嗎?」


  賴重光使勁兒搖頭,「都不是,一個葉門來的大食人,自稱是聖裔,娶了拜里米蘇拉兄弟的母系後裔,自號班達訶羅家族。

  勉強算有滿刺加—柔佛王朝一絲絲母系血統。

  擱前明,相當於一個南洋來到中國的冒牌華人,自稱是劉邦後人,大漢宗親,娶了洪武皇帝侄孫靖江王朱守謙嫁出去的郡主,然後在二百年後,前明宗室男丁絕嗣的情況下,這個娶過遠房宗室郡主的家族繼承了大明皇位。」

  「哈哈哈~」

  鄭承熵笑得樂不可支,賴重光這比喻絕了,同時還帶點雙重諷刺。

  但不得不感嘆天方教的洗腦作用,自稱聖裔就可以在天方教徒活躍的地方獲得非凡的地位。

  南洋如此,中亞乃至西北也是如此。

  賴重光攤了攤手,「根據天方教法對女性繼承權的有限承認,具有蘇丹家族母系血統的旁親有資格入嗣新的柔佛王室。

  吉蘭丹蘇丹曾試圖推舉已故北大年蘇丹羅閣·巴卡爾的女兒為蘇丹,理由是年幼的公主是柔佛前蘇丹阿卜杜勒·賈利勒三世的外玄孫女,前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族外甥女。

  但這個要求遭到班達詞羅家族一致拒絕,永曆三十年(1676年)簽訂協議的時候,承認阿卜杜勒·賈利勒三世復位的大前提就是,不允許已經在北大年繼承蘇丹寶座的羅閣·巴卡爾及其後裔繼承柔佛。

  最終,永曆五十三年(1699年),阿卜杜勒·賈利勒·馬吉德繼承蘇丹,柔佛班達詞羅王朝自此建立。

  這件事把北大年蘇丹國得罪狠了,自認為有前朝柔佛王室高貴血脈的他們不再與南邊的鄰居往來。

  所以,馬來聯軍中並未見到北大年蘇丹國的旗幟,也就不稀奇了。」

  鄭承熵這下知道吳氏家族控制北大年蘇丹國的時候,為什麼南邊這些蘇丹國不出兵了,原來還有這樣一段恩怨往事在其中。

  「一個大食人的雜種竟然成了中華千年藩屬柔佛新的君主?這何其可笑!天兵要撥亂反正,興亡繼絕!」

  鄭承熵瞬間發現了一個機會,或者說藉口。

  如果柔佛王室真是拜里米蘇拉的後代,還真的不好意思下手。

  因為拜里米蘇拉多次朝貢中國,曾在永樂九年(1412年)率領妻子陪臣五百餘人隨鄭和前往南京覲見天子,朱棣親自設宴款待,賞賜豐厚。

  對明朝不恭敬,編排故事,也全都發生在拜里米蘇拉的兒孫繼位時期。

  他本人對明朝還是很恭敬的,且人生大半段時間都是信奉混合了印度教信仰的佛教徒,但晚年的時候為了能獲得天方教國家商人前往滿刺加貿易的利益,娶了亞齊公主,改信天方教。

  此舉也給南洋綠化按下了加速鍵,藉助滿刺加的港口貿易和人員流通優勢,天方教加速在南洋傳播。

  「殿下高見!屬下也認為這些冒牌貨沒資格竊據王位,不經天朝冊封,統統都是僭越的草頭王!」

  賴重光頓了頓,然後眼神頗為期待的望著鄭承熵,「殿下覺得這馬來半島如何?」

  「面積狹小,內陸叢林密布,不咋樣。」

  鄭承熵知道自己的「謀主」又想幹嘛了,自打自己拒絕了錫蘭王位,這位就一直長吁短嘆。

  眼下馬來半島八大蘇丹國集體叛亂,還膽敢進攻天朝的衛所,依照順昌帝的脾氣,那就只有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了。

  那滅掉八大蘇丹國,是設立衛所,還是封藩建國?

  大寧如今光是南洋本土的統治面積就高達二百九十多萬平方公里,已接近漢地十八省的面積,但卻遠沒有漢地十八省的繁盛人丁。

  戰後還有錫蘭、馬來半島這些新領土納入版圖,這對大寧的統治是個不小的考驗。

  國策是否會出現一些變化,賴重光對此很期待。

  當鄭承熵和賴重光在議論該如何從肉體到精神毀滅馬來半島這幾個蘇丹國的時候。

  戰場出現了一些變化。

  海軍步兵所在的左翼,集中了全軍所有的火炮,合計24門3磅炮,12門6磅炮。

  龐大的炮兵集群利用挽馬拖曳,率先機動到距敵約兩里的地方,然後動作麻利的解開前車,將一門門大炮放列展開。

  卸下火炮和兩個彈藥箱後,馬夫迅速將挽馬和前車牽離到炮兵陣地後方約一百米的一處斜坡背面,與停駐於此的彈藥車隊匯合,一起躲避炮火。


  ——

  炮兵陣地上。

  炮手將留在大炮旁邊的兩個彈藥箱一一打開,檢查火藥無受潮、炮彈無破損後,各炮組開始按照戰位待命。

  擔任炮兵集群指揮官的南澳團炮兵連長方大輻在用望遠鏡觀察敵陣片刻後,大聲喊道:「1.5磅裝藥,射角10度,6磅炮一輪校射。」

  負責指揮相鄰兩門火炮的炮兵排長聽到命令後,也開始大聲向左右傳達。

  各炮組炮長拿出黃銅製成的炮用象限儀,一種主體為90度弧形刻度盤,中心懸掛鉛垂線的測量炮口仰角的工具。

  將其底座卡槽牢牢嵌入炮口後,鉛垂線受重力作用垂直於地面,與0度刻度線形成了一個0至45度的夾角。

  有炮長發現炮口仰角不夠,便快步走到炮尾處,擰動升降螺杆,開始調整大炮的射擊俯仰角。

  待鉛垂線指向10度刻度後,守在炮口的炮兵大聲報告,炮長停止了向左轉動螺杆。

  看了一眼火炮射表,炮長發現10度射角,對應裝發射藥1.5磅,且射程剛好1000米後,不得不佩服指揮官的博聞強記。

  在炮長的指揮下,各炮組配合嫻熟的裝填起了火炮。

  約五分鐘後,12門6磅炮依次發出了怒吼,12顆鑄鐵實心彈高高飛起,然後重重砸入了馬來人的軍陣中,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方大輻人很年輕,才二十出頭就擔任了主力團的炮兵連長,自然有其過人的本事。

  他老爹只是一名普通炮長,但他從小就聰慧過人,精通數學,因此還很年幼的時候就被小學堂的教諭舉薦到了呂宋武備學堂就讀。

  勤學苦讀數年後,方大輻不負眾望,以第一名的身份從呂宋武備學堂炮科畢業,本來是要分配去陸軍的,但他老爹就是海軍步兵的退役炮長,因此被海軍步兵挖了牆角,來到南澳團擔任炮兵排長。

  之後數年,他又火速升遷炮兵連副連長、連長。

  雖說沒有過硬的後台背景支撐,但方大輻的晉升速度卻一點都不比勛貴子弟慢。

  因為炮兵在大寧早就發展成了一個技術兵種,沒有紮實的理論和實操水平,頂多指揮一兩門炮,沒法指揮兩位數甚至更多的火炮進行集群作戰。

  方大輻在望遠鏡中觀察了一下炮彈落點,基本都從天而降砸入了敵軍陣中,造成了敵軍一二十人傷亡。

  但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他想要的是跳彈殺傷。

  於是他馬上又下令道:「降至8度射角,不減少發射藥,再校射一輪。」

  聽到指揮官的命令,炮兵們沒有嫌麻煩,而是照做起來。

  因為旁邊頭戴雉翎飛碟盔,胳膊上系紅袖箍的憲兵正在來回巡邏,誰不聽號令,都不用提點刑獄司去走一遭,馬上執行戰場軍法。

  修正了射擊仰角的12門大炮再次開火,這一次除了有四門火炮的彈著點高了以外,其餘八門火炮的彈著點都很理想,炮彈在敵軍陣前一百米到兩百米的位置墜地彈起,將一隊隊馬來士兵像是打保齡球一樣擊倒。

  拉賈·哈吉看到這一幕,怒吼道:「炮兵,我們的炮兵在幹什麼?還不立即給我反擊敵人。」

  「親王殿下,這可能有些困難,前些日子我們損失了太多熟練的炮手。」

  派屈克上尉指了指正在驅趕水牛緩慢拉動大炮的炮兵。

  英國本來支援了馬來聯軍十幾門火炮,還派了一支二十幾人的炮兵教官團幫這些土人訓練合格的炮兵。

  但在滿刺加攻城戰中,這些火炮不是被城頭上的重炮敲掉,就是在城牆下打消耗戰時被寧軍的輕型野戰炮擊毀。

  如今只剩五門12磅火炮了。

  派屈克上尉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們的火炮口徑更大,射程更遠,應該能壓制住寧軍的炮兵火力。」

  派屈克上尉顯然樂觀了,五門12磅野戰加農炮還在尋找炮兵陣地的途中,就被寧軍注意到了,引來了干二門6磅炮的覆蓋式火力打擊。

  儘管6磅炮射程不如12磅炮,但寧軍嫻熟的射擊校準、高超的指揮以及數量優勢,很好的彌補了射程劣勢,通過高仰角炮擊不斷給馬來炮兵的還擊設置阻礙。

  一會兒打死一頭牛,一會兒擊飛一個炮車輪。

  最後沒辦法,馬來人的炮兵只能撤到距離寧軍炮兵陣地三里以外的一處小土包上重新設置炮兵陣地。


  在這個距離上,寧軍的小口徑輕型野戰炮很難夠到馬來炮兵,馬來炮兵的12磅炮射程倒是能夠到寧軍,但是精英炮手和英國炮兵教官的大量死亡,使得剩下的歪瓜裂棗無法發揮12磅炮應有的火力和精確性。

  不會使用炮兵象限儀,也不懂如何調整炮口仰角,純粹信仰射擊的馬來士兵放了一炮又一炮,就只是聽個響,給寧軍火炮陣地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

  見到這糟糕一幕,拉賈·哈吉連忙向派屈克上尉問計:「顧問先生,我若是派三千勇士突擊,能否奪下敵軍的炮兵陣地。」

  派屈克看了一眼數十門炮環繞的寧軍炮兵陣地,很想說就算沒有步兵護衛,以馬來士兵堪憂的軍事素質也難以討到半分便宜,但他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違心的說道:「可以一試!」

  於是,戰場上就出現了一道奇景。

  從中軍分出的三千名馬來士兵,手持刀鋒僅長一尺、月牙形刀刃的帕朗刀,嚎叫著沖向了寧軍有些凸前的炮兵陣地。

  東南亞熱帶雨林叢林密布,帕朗刀其實就是土人日常出行,用來開路,砍荊棘藤蔓蘆葦棕櫚的一種短刀,功能跟中國此時百姓手中的柴刀差不多,連形狀都有些類似,只是帕朗刀前半截刀身寬一些,彎曲弧度更大。

  方大輻隔得老遠就注意到了馬來士兵的出擊,冷眼瞧著這些土人士兵從中軍殺出,然後迅速朝右邊的寧軍炮兵陣地呈半包圍陣型襲來。

  「6磅炮繼續炮擊敵軍的右翼步兵,3磅炮轉移12門面向來襲的敵軍。」

  隨著方大輻下令,寧軍炮兵很快做好了應對措施,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陣型散亂的敵軍。

  當馬來士兵一口氣跑完一里多地,累得氣喘吁吁,正要一鼓作氣攻上土坡的時候,寧軍炮兵開火了。

  炮聲如雷,霰彈如雨,霎時間就糊了馬來士兵一臉。

  寧軍打得極有節奏,十二門火炮次第發射,開火後便立即裝填彈藥。

  在各炮組嫻熟的配合下,裝填繁瑣的大炮竟然完全沒停止過轟鳴,幾乎每時每刻都有炮響。

  在連綿不絕的火力打擊下,三千馬來士兵丟下了兩三百具屍體和傷員後,就開始倉皇逃竄,寧軍延伸火力,追擊到一里之外後才逐漸停止炮擊。

  經此一敗,拉賈·哈吉是徹底明白了火炮的可怕之處,不再幻想輕易殲滅敵軍的炮兵。

  可拿不下敵軍炮兵陣地,加之又缺乏炮火掩護,馬來聯軍的右翼幾乎是頂著炮擊向前挺進的。

  馬來人的精兵確實有點精銳的模樣,一個手持馬來克力士劍的武吉斯勇士被實心彈打飛頭顱,血如雨下的情況下,周邊被澆了滿臉血的武吉斯士兵愣是一聲不吭,撿起同伴遺落在地上的馬來劍,就默默地手持雙劍繼續前進。

  手拿燧發槍、火繩槍的士兵表現也不錯,任憑實心彈在人群中型出幾條深深的血路,就是不見他們慌亂的後退。

  寧軍左翼的海軍步兵也在前進,時不時會被馬來聯軍僅剩的四門12磅炮開火命中。

  馬來人已經放棄了炮擊寧軍炮兵陣地,而是跟寧軍一樣,開始炮擊敵人的步兵。

  隨著時間推移,馬來聯軍的右翼開始與寧軍的左翼靠近。

  由於害怕誤傷,雙方的火炮都停止了開火。

  左翼的一千名海軍步兵聽著悠揚的笛聲,踩在腰鼓敲響的節拍上,大步的走向迎接死亡的戰場,在他們臉上,完全看不到恐懼,只剩下一種從容與平靜。

  在小西洋的鏖戰下,多年未經歷高烈度戰事的海軍步兵被淬鍊成了一支百戰強軍,早就對生死看淡,能讓他們恐懼的,只有貧窮————

  在三四十丈的距離上,兩千多名馬來火槍手就按捺不住,率先開火了。

  他們畏懼寧軍千人如一的整齊軍陣,更畏懼那種趟過屍山血海才形成的濃烈殺氣,而明晃晃的刺刀恰好就是這種無敵氣勢的具現。

  由於馬來火槍手組成中有火繩槍的存在,因此無法排出密集的線列步兵陣,只排出了一個稀稀疏疏的古斯塔夫方陣。

  兩千多名火槍手排成六排,第一排士兵開火後立即扛著火槍通過橫排士兵之間的間隙,走到陣後重新裝填,第二排士兵接著開火,然後退到陣後裝填————

  依靠這種一百多年前的落後方陣,馬來士兵發揮出了數量優勢,打出了綿密又持續的火力。

  可惜他們遇到的是海軍步兵。


  在付出將近二百人的傷亡後,剩下的八百多名海軍步兵貼到距離敵人十丈的位置後,近的都能看清對面土人臉上慌亂的表情後,兩排寧軍士兵才不慌不忙的同時舉槍,開火。

  「砰砰砰~」

  一道筆直的白煙升騰而起,當面的四五百名敵軍幾乎全被這一輪齊射清空,撲倒的屍體瞬間在地上堆疊了厚厚一層。

  第二排、第三排正在裝填彈藥的馬來士兵抬頭一看,便發現自己前面已經沒人了,他們要面對的是一片向他們頭頂壓過來的雪亮刺刀叢林。

  這下他們也顧不上裝填火槍了,拔腿就往後跑。

  守在陣後的四百多武吉斯士兵,也被火槍手突然的潰敗給整懵了。

  明明前一刻還在不斷開火的火槍手方陣突然間就啞火了,然後如大壩潰堤一般向他們衝來。

  這四百多名武吉斯士兵,其實並不是單純的士兵,而是全由中下層貴族組成的肉搏戰強軍。

  作為一支貴族軍團,他們手持波浪形刀刃的馬來劍,劍柄還裝飾有象牙、寶石,看上去異常華麗。

  他們也極有榮譽感,並且深知此戰勝負對整個族群的意義。

  勝,則族存;敗,則族滅。

  因此他們別無退路。

  可他們揮起寶劍,快刀斬亂麻式的斬殺了十幾名潰兵後,發現怎麼也止不住潰兵的敗逃。

  換作平日裡,這些賤民隨便砍下兩個頭,就被震懾住了,今天卻失效了一般。

  有武吉斯貴族連斬了幾個潰兵,正要再斬首一人的時候,遭到了反抗,被一記槍托重重砸在了臉上,只聽咔嚓一聲,整個面部都凹陷了下去。

  看樣子,相比馬來劍,這些馬來士兵還是更畏懼寧軍的刺刀衝鋒。

  普通士兵的反抗,讓武吉斯貴族又驚又怒,但他們很快就顧不上阻止士兵的潰逃了。

  因為寧軍的刺刀已經戳到他們臉上來了。

  寧軍也很驚訝,他們像撐兔子一樣撐著敵軍兩千多名火槍手倉皇逃竄,但卻遇上了一群手拿「金蛇劍」,在人潮中敢於向他們反向衝鋒的猛士。

  武吉斯人確實當得起猛士這個稱呼,他們的馬來劍給尼德蘭、葡萄牙殖民者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這才被吹噓成世界名刃。

  白皮就是這樣,你不把他打疼,他是不會承認你厲害的。

  相反只要讓他們稍稍吃一點虧,各種誇讚就不要錢似的往敵人身上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的失利屬於雖敗猶榮。

  馬來劍如此,尼泊爾狗腿刀和日本武士刀皆是如此。

  一名年輕的海軍步兵看著一個矮矮壯壯的武吉斯貴族拿著一柄比匕首長不了多少的短劍朝自己衝來,當即就扎了一個馬步,身體微弓,然後狠狠一蹬,藉助腿部力量和腰力將手中的步槍突刺向敵人的胸腹。

  誰知這馬來人側身一個閃避,刺了個空。

  趔趄了一下,差點要摔倒的寧軍正要轉身,卻感覺一道白練閃過,隨即左臂便一陣劇痛襲來,低頭一看,左小臂已經齊肘而斷,瞬間血如泉涌。

  再看敵人,已經退出了好幾步,黑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殘忍的笑意。

  「啊!」

  這名寧軍士兵大吼了一聲,單手托起手中的步槍,用盡全身力氣像投矛一樣向砍斷他小臂的敵人重重摜出。

  可惜這名武吉斯貴族身法很靈活,在寧軍剛舉起步槍的時候就意識到了危險,向右一個側身躲過了這記投擲攻擊。

  但這名寧軍仿佛豁出去了一般,投擲了手裡的步槍後,就飛撲出去將敵人撲倒,用右臂死死勒住了後者的咽喉。

  武吉斯貴族的馬來劍被撲飛,喉嚨被鐵箍一般的強壯手臂鎖住,像一條蚯蚓一樣使勁兒的掙扎。

  可不論他如何掙扎,那名怒目圓睜,臉色漲得青紫一片的寧軍士兵就是不鬆手,任憑斷臂流出的鮮血將滾過的地面染的一片赤紅。

  戰場上,像這樣殘酷的生死搏鬥還有很多。

  習慣了用刺刀衝鋒擊潰土人,並從背後慢慢收割的寧軍士兵,突然間遇到了敢於反向衝鋒,且個人武藝不俗的武吉斯貴族,有點不適應,吃了不少輕敵的虧。

  意識到點子扎手的寧軍士兵開始向友鄰的同袍靠攏,形成了一個個兩人或者三人的背靠背刺刀小組。

  專門修習過各種刺刀戰技的寧軍很懂得發揮人數優勢和團隊作戰優勢。

  在火槍手潰逃的當下,八百多名大寧海軍步兵只需要打贏這面前四百多名武吉斯貴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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