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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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地飛舞,蒼茫的天色從他後背上壓下來,一直不停地壓下來,殷綠看到一個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興高采烈地把嘴裡喊著的棒棒糖舉起來,舉過她的頭頂,衝破頭頂暗灰色的雲層,猶如一輪旭日,緩緩升起,照耀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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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館打烊時,王局起身和她告別。

  殷綠語氣堅定地說:「我賭,這次的超強颱風會繞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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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局的咖啡館出來,城市的晚風帶著一絲咸澀的水汽。第18號颱風「綠咬鵑」正在逼近的新聞,在街邊大廈的電子屏上滾動播放。屏幕里,氣象主播指著那張 swirling的衛星雲圖,說它將在未來二十四小時內登陸,帶來強風和暴雨。

  殷綠坐進車裡,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她看著擋風玻璃上飄落的第一滴雨,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那一滴落下來之後,第二滴、第三滴也跟著落下來,很快,玻璃上就布滿了細密的痕跡。

  「路徑依賴……就像颱風。」她喃喃自語。

  她忽然明白了。她和周杳鳳,就是兩股在特定時間、特定海域生成的風暴。誕生於同一片暖濕氣流,被同樣的氣壓梯度推動,本該沿著相似的軌跡,吹向相似的遠方。

  十七歲那個下午的圖書館,就是他們的「初始狀態A點」。她無意中將報名表夾入書中的那個動作,就像一股微弱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引導氣流。

  從此,他們的人生軌跡被徹底改變。

  他朝著A1點奔去——一個失去夢想、被母親拋棄,最終在車禍中隕落的未來。

  而她,則被推向了A2點——一個背負著愧疚、在泥濘中掙扎的落魄音樂人。

  殷綠反覆地回想那個動作。

  抽菸的時候想。

  喝酒的時候也在想。

  無時無刻。

  就那麼輕輕一夾。

  薄薄一張紙,夾進厚厚的書頁里。她當時甚至沒有多想,只是順手,只是隨意,只是覺得那張表留著也沒用,不如夾進書里,下次來的時候還能看見。

  可就是那個動作,改變了所有。

  氣流微微偏移了一度。一度而已。

  但颱風眼裡,一度意味著什麼?她想起高中地理課上學過的東西:颱風路徑的微小偏差,會在前進過程中被不斷放大,最終導致登陸點的天差地別——這邊是風平浪靜,那邊是滅頂之災。

  他就是那個「那邊」。

  她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兩條軌跡,像衛星雲圖上的兩條預測線,從同一個點出發,然後慢慢分開,越分越遠,越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彼此。

  他朝著A1點奔去。

  一個失去夢想、被母親拋棄,最終在車禍中隕落的未來。那條軌跡是灰色的,灰得發暗,像颱風中心那片最濃最厚的雲。她看見他在那條軌跡上走著,一個人走著,身邊沒有人,前方也沒有光。他走得很慢,很累,但停不下來。風推著他,雨打著他,命運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死死罩在裡面。

  而她,被推向了A2點。

  一個背負著愧疚、在泥濘中掙扎的落魄音樂人。那條軌跡不是灰色的,但也說不上亮。她看見自己在上面走著,走得很急,像在追什麼東西。可追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在追那個夾進書里的動作,想把它追回來。也許是在追十七歲的自己,想問問她,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兩條軌跡,從同一個點出發,奔向不同的終點。

  雨下大了。

  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砸得噼里啪啦響。雨刷自動啟動,左右擺動著,把玻璃上的水刮開,露出清晰的一小片,然後又被雨砸滿,又被刮開。一下一下,像某種固執的、徒勞的重複。

  殷綠看著那片被反覆刮開的玻璃,忽然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個動作,一切會是什麼樣?

  他們會不會一起考上那所學校?會不會一起學音樂?會不會在某個黃昏的琴房裡,他彈琴,她唱歌,窗外的夕陽把他們照成兩團模糊的光?會不會在畢業的時候,他送她一束花,說,這些年,謝謝有你?

  會的吧。

  也許會的。

  可那個「也許」的平行世界,她永遠也去不了。


  而現在,她強行撥動電話,試圖將他拉回「本該」的軌道,卻像是用人力去干涉颱風路徑,引發了更大的、不可預測的混沌。

  她拯救了他的死亡,卻創造了一個他活著但彼此陌生、她富有卻內心空洞的「位移世界」。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

  所謂的命運,或許就是一系列「路徑依賴」鎖死的結果。

  過去每一個微小的選擇,都像鐵軌的枕木,將他們牢牢固定在了這條偏離的軌道上,再也無法輕易回到原點。

  *

  *

  夢裡,殷俊朝她伸出手。

  「小綠,」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只能告訴你的事。」

  殷綠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殷俊的手掌攤開,掌心裡躺著一本薄薄的詩集。

  「這本詩集,」他說,「可以讓人短暫地穿越時空。但每改變一次,就會消失一行。」

  殷綠盯著那本詩集,腦子裡嗡嗡的。

  難道這就是位移時空的法則麼?

  「我當初發現它的時候,就想用它找到夢夢死亡的真相。」殷俊的聲音開始發抖,「可我……失敗了。」

  他頓住了。那隻伸著的手慢慢垂下去,垂到身側,攥成拳頭。

  「失敗了,」他重複了一遍,「不僅沒找到真相,我還被當成了兇手。潛逃數十年。」

  殷綠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嗡的一聲炸開。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嘴唇翕動著,乾澀地問:

  「爸,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難道警方通緝你,只是因為你有嫌疑,而不是因為有確切的證據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話聽起來像質問,像懷疑,像她也在心裡給他定了罪。

  殷俊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在暗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亮,亮得幾乎刺眼。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是憤怒,是委屈,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當然不是!」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小綠,難道你也懷疑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隻攥緊的拳頭在身側顫抖。蒼茫的天色從他後背上壓下來,壓得他整個人像要彎下去,但他挺著,硬挺著。

  「我明明那麼愛她,」他說,聲音又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那麼愛她……怎麼可能做出傷害她的事情來?」

  殷綠看見他的眼眶紅了。那個在她記憶里永遠挺直脊背的男人,那個被通緝十幾年從不低頭的男人,眼眶紅了。

  「我豁出這條命,」他說,一字一頓,「也要抓到兇手。」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地飛舞起來,像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又像在抓什麼夠不著的東西。

  殷綠看著他,看著那只在空中飛舞的手,忽然看見——

  一個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

  很小,三四歲的模樣,穿著粉紅色的裙子,兩條小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她手裡舉著一根棒棒糖,舉得很高,高過她自己的頭頂,高過殷俊的頭頂,高過那片暗灰色的雲層。

  棒棒糖是紅色的,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顆小小的太陽。它衝破雲層的時候,光芒從那個小小的圓點裡迸發出來,向四面八方鋪開。暗灰色的天被撕開一道口子,金色的光從那道口子裡傾瀉而下,灑在殷俊的肩膀上,灑在那個小女孩的身上,灑在殷綠的臉上。

  那是她。

  那是小時候的她。

  殷綠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喊,喊不出來。想伸手,伸不出去。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自己舉著棒棒糖,像舉著一輪旭日,在父親肩膀上笑得那麼開心,那麼亮。

  「小綠。」

  殷俊的聲音把她從那個畫面里拉回來。他的手臂垂下來了,垂在身側,不再揮舞。他的眼睛看著她,那裡面燒著的東西已經熄了,只剩下灰燼。

  「我已經試過了,」他說,「沒有用的。」

  「你千萬不能再重複我的悲劇。」

  他說得很輕,輕得像在求她。

  殷綠的嘴唇動了動。她想問,你的悲劇是什麼?是沒找到兇手,還是被當成兇手?是想救她沒救成,還是想證明自己清白卻越陷越深?但她問不出口。她怕聽到答案。

  殷俊又伸出手,想要拿走殷綠手中的詩集。

  「把它還回去。」他說。

  殷綠低下頭,看著那本詩集。

  「只要把詩集歸還給圖書館,一切就會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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