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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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已經是傍晚,二十多平米的單身公寓,因為朝向問題曬不到陽光,熱水器燒上個小時才能用勉強維持二十分鐘,很不划算。殷綠用電熱鍋燒三分鐘熱水,然後洗漱。又買了個開水壺,把洗澡用不完的熱水存儲起來。

  這樣,即使是冬天,她一天基本也只用一度電。

  高中的時候也有開水房,打一壺熱水才不過兩毛錢。

  南方的冬天濕冷入骨,三號食堂旁邊的開水房總排著蜿蜒的長隊,殷綠裹緊了價格不菲的羊絨圍巾,指尖還是凍得發紅。

  她從不排隊,自然有家境尋常些、又願意賺點零花錢的同學,殷勤地接過她那隻印著繁複花紋的草綠色GUCCI熱水壺,換來她隨手遞出的好處費。

  那是個尋常的隆冬傍晚,天色灰濛濛的。殷綠因為出黑板報晚走了片刻,穿過開水房附近的小路時,無意間一瞥,腳步猛地頓住。

  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杳鳳。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身姿依舊挺拔,在擁擠的隊伍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令殷綠心跳驟停的是——他手裡提著的,分明是她的那隻熱水壺!全校唯一的GUCCI熱水壺,是品牌專門為她定製的生日禮物,壺蓋鑲滿了水鑽,十分奢華高調。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臉頰也莫名泛起熱度。她看見周杳鳳排到了位置,動作利落地灌滿,然後轉身,提著那隻與他男子氣質截然不符的、花里胡哨的水壺,不顧周圍人聚攏打量的目光,目不斜視地穿過人群,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沒有看到她。

  殷綠站在原地,冷風吹散了圍巾上的暖意,她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那個清冷、孤傲,成績永遠排在年級前列,卻總穿著舊衣服、獨自來去的周杳鳳,竟然在替人打熱水?只是單純地為了錢嗎?

  殷綠不怎麼關心別人的家境。儘管有自視甚高的女生對她陰陽怪氣,在背後講她壓榨窮苦百姓,花錢買窮學生的時間,就是在侮辱人。

  殷綠聽到這些閒話,原本沒放在心上。

  因為她的確認為打熱水這件事費時費力,不值得自己親自去做。

  軍訓的時候,早上的被子疊豆腐塊,都是閨蜜幫忙的,陰差陽錯因為寢室內務被評了優秀個人。後來管理鬆懈,她歪七扭八的被子扣過好幾次分,周杳鳳一眼看穿她的作弊行為,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殷綠在他的眼神中讀出了「以後嫁人了不會操持家務可怎麼辦」的擔憂,覺得周杳鳳非常關心同學,更加信賴他了。

  直到看見他拿的,的確是她的壺。

  殷綠心中一澀。

  一種隱秘的、混雜著驚訝、羞赧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竊喜的情緒,在心底悄然蔓延。

  第二天,她狀若無意地問起常幫她打水的那個女生。

  女生隨口答道:「哦,你說周杳鳳啊?他最近好像在幫好幾個人打水。」

  殷綠問:「他很缺錢嗎?」

  「學藝術很燒錢吧,聽說周杳鳳的媽媽為了讓他學音樂,不計成本。周杳鳳是心疼媽媽,才這樣的。年紀輕輕就有人夫感……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女生滔滔不絕地描述著,表情有些陶醉。

  被子外面的濕寒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在,殷綠起身,裹著棉被坐到電腦桌前,盯著屏幕上那封郵件,指尖冰涼。

  「您的來稿已收到,經審核,暫不符合本刊用稿要求……」

  她反覆確認了三遍——連郵件狀態都是「未讀」。所以對方根本連點開都懶得點開。圈子裡傳的那些話原來都是真的,他們根本不會刊用社會上的自由來稿。殷綠師出無名,連被看見的資格也沒有。

  胃裡一陣空虛的絞痛。

  她拉開抽屜,裡面只剩半包受潮的餅乾,面無表情地合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呼吸一窒。

  「殷綠,有手有腳,整天做你媽的白日夢!欠的錢準備賴到什麼時候?廢物!」

  「殷綠,你的親朋好友知道嗎?」

  連追債的都嫌她晦氣,通知她,債權被打折賣給了遠在海南的什麼資產管理公司,是她新的債權人,給她發了債權轉讓通知函,落款是「XX海南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殷綠懶得理會,刪除了簡訊。

  環顧這間位於城市核心地段,月租兩千五卻終年不見陽光的出租屋,從月底就會開始暴露她的捉襟見肘,甚至湊不出一頓像樣的飯錢。


  才華?不能果腹。

  夢想?在現實面前碎了一地,淪為應該被清掃的對象。

  她必須找一份像樣的工作了。

  這個念頭升起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疼。

  殷綠顫抖著手指點開招聘網站,屏幕上「辦公室文員」、「電話客服」的字眼像一張張巨大的網,要將她拖入深不見底的庸常。

  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牆角。

  那把褪色的木吉他靜靜立著,琴箱上貼著的樂隊貼紙早已卷邊,像她同樣斑駁的青春。曾經,她以為那些從指間流淌出的旋律,能帶她去往星辰大海。

  酸澀的熱意猛地湧上眼眶。

  指尖在「特長與愛好」一欄懸停許久,終於還是刪掉了那句「音樂創作、歌詞寫作」,咬著唇,一字一字敲下:「熟練使用Office辦公軟體。」

  點擊「提交」的瞬間,眼淚終於無聲地滾落,砸在鍵盤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帶著一點不真實的困惑,殷綠自我安慰,在這個世上又多活了幾天。談了失敗的戀愛可以結束,做了失敗的投資可以立馬抽身,唯獨活著,不能因為活得失敗就放棄。

  臨睡前,殷綠意識清明了點,手機沒欠費,又翻了翻三百多條未讀簡訊,和一溜紅色的未接電話,都停留在9月3號以前。轟炸和催促,不打招呼地消停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更大的災禍要來臨了麼。想到這裡,殷綠有點呼吸困難,睡意很快就擔心和害怕所籠罩了。

  回顧前30年的人生,她最害怕的,就是「戛然而止」。

  比如媽媽每周六都會來學校看她,用手指掐她的胳膊,說她讀書太用功又瘦了;同桌小葉每次去食堂吃飯,都和她一起排隊;儘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殷綠感受這個世界的重要渠道。

  那種集體性,約束著她的同時,也治癒了她。

  融入社會就沒那麼簡單了,理想和現實之間做選擇,她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這些年吃盡了苦頭,天線有點壞掉了,變得遲鈍又麻木,不能再用於接收新的信號。「夢想這東西就應該淺嘗輒止,不該太深入。」小葉放棄考研的時候,這樣勸過她。

  想到閨蜜,殷綠依舊倔強地認為自己是被命運厚愛過的,不然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跟自己這麼好,好到別人都羨慕不已。

  臨睡前,殷綠模模糊糊地想,已經跟小葉好久沒聯繫了。

  如果再次見面的話,要說什麼呢?還能跟從前一樣無話不說、親密無間嗎?

  對一個30歲的熟齡女性來說,還想十幾二十歲的小女生一樣依賴著別人,似乎是很矯情的一件事了。

  殷綠一直在試圖減輕自己對別人的依賴心。

  無論是對小葉,還是對誰。

  這些細碎的片段,構成了她青春里最明亮的記憶。

  吃泡麵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殷綠唆了一口湯,趕緊拿起手機查看,進來的是一條杭州圖書館的簡訊:尾號0220的讀者證所借圖書《鳳尾綠咬鵑》等共1冊,最長已超期2450天,逾期未歸還將導致您的借閱權限暫停,為了不影響您再次借閱圖書,請及時歸還。諮詢電話:860205111。

  「2450天啊……」

  真是好漫長。

  但是——

  殷綠不記得自己借過這本書了。

  2450天之前,也就是2018年的5月20日。她翻了翻朋友圈,七年前她根本不在本市,而在異地出差,不可能用身份證借閱圖書。

  難道是有人冒用她的身份信息。

  殷綠猶豫了片刻,決定打電話過去詢問。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喂,你好……請問是杭州圖書館嗎?你們給我發了一條逾期提醒。但是我沒有借過這本書,是不是搞錯了?」

  「您好,請問您讀者證尾號是多少?我這邊幫你查詢一下。」

  「讀者證尾號0220。」

  「殷……綠?」

  「對。」

  「哈啊,小綠。我是周杳鳳。」

  接電話的,居然是周杳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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