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中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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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中科院

  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下陸沉和周教授。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說話,最後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

  「孩子,」他說,「你知道嗎?三十年前我剛進北大數學系的時候,系主任跟我們說過一句話。」

  陸沉等著他。

  「中國的數學比西方落後至少五十年,我們這一代人的任務不是超越,是把差距縮小到三十年;下一代人的任務是縮小到十年;再下一代一—」

  「你的情況,上面已經知道了,具體怎麼安排,會有人跟你談不是什麼壞事,國家現在需要人才,尤其是你這樣的。」

  他看著陸沉,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在數學所工作二十年了,見過聰明的人,見過努力的人,但像你這樣的—」他沒有說下去。

  「那本《計算數學基礎》,我看完了。回國以後,哪裡可以找到更多的?」

  他愣了一下。

  「哪方面的?」

  「數值代數。偏微分方程數值解。還有」」

  陸沉想了想。

  「計算機體系結構方面的。」

  「中科院數學所有圖書館。」他說,「我可以幫你辦一張閱覽證。」

  「好。」

  晚上慶功宴在招待所食堂舉行,菜不多但很精緻,幾盤涼菜幾盤熱炒,中間擺了一條紅燒魚。

  體委的領導致辭,科協的代表致辭,輪番舉杯說著為國爭光、再接再厲、年輕有為。

  陸沉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菜。

  林楓湊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橙汁:「你怎麼跟個老幹部似的,人家誇你你也不站起來表示表示?」

  「怎麼表示?」

  「笑一個啊,舉杯啊,說兩句啊。」

  陸沉想了想,舉起橙汁朝林楓碰了一下杯:「乾杯。」

  林楓樂了:「行吧,這也算。」

  他仰頭喝完橙汁,然後壓低聲音,「你下午跟那個張研究員談了什麼?周教授後來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陸沉夾了一塊魚肉:「他們讓我去中科院。」

  林楓手裡的空杯子差點掉地上:「中————中科院?你去幹嘛?參觀?」

  「工作。」

  林楓不說話了。

  他盯著陸沉看了好半天,目光里的東西很複雜,有震撼,有羨慕,有一點點失落,但更多的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所以,」林楓最後說,「以後我就得管你叫陸研究員了?」

  「叫陸沉就行。」

  「陸研究員。」林楓堅持道,然後自己先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他認真地看著陸沉,「你會把我們甩得越來越遠,對吧?」

  陸沉沒有否認,他只是說:「你們也會往前走,速度不一樣,方向一樣就行。」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行,你等著,」他說,「我回去就把你推薦的那幾本數論習題全刷完。」

  「那幾本加起來大概三千頁。」

  「那我就刷三千頁。」

  陸沉看著林楓,發現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亮光。

  那不是天才的光,是另一種光,一個普通人決定要拼盡全力去追趕時的光。

  這種光在某些時候比天才的光還要耀眼。

  慶功宴結束後,隊員們回到房間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火車南下,林楓的車次和陸沉不同,另外兩個隊友一個回上海一個回成都。

  這支隊伍就要散了。

  林楓把隊服疊好放進包里,忽然想起什麼,從包里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差點忘了這個,團體賽頒獎那天記者拍的,我們五個的合影,多洗了一張給你。」

  陸沉接過照片。

  照片上五個人穿著一樣的隊服站在領獎台上,周教授站在旁邊,金質獎盃在最前面。


  林楓笑得最開心,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另外兩個隊友一個比著剪刀手,一個表情有點僵硬,明顯是緊張的;而陸沉自己站在最右邊,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他重生以來第一張真正意義上的照片。

  「謝了。」他把照片夾進筆記本里。

  林楓看著他的動作咧嘴一笑:「等以後你成了大科學家,這張照片可值錢了。」

  陸沉沒有接這個玩笑,他合上筆記本,看著林楓。

  「林楓。」

  「嗯?」

  「你之前說想學計算機。」

  林楓點頭:「是有這個打算。

  這次算法模塊雖然主要靠你,但我寫測試用例的時候發現,讓機器聽話的感覺挺上癮的。」

  「那你往這個方向走。」陸沉說,「別怕起步晚。

  我認識的很多優秀的程式設計師都是大學才開始接觸計算機的。」

  林楓愣了一下:「你認識的?」

  陸沉意識到自己又說漏了。

  「我猜的。」他補了一句。

  林楓沒有深究,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行,我聽你的。

  回去我就跟我爸說,我想報計算機專業。」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BJ的冬夜安靜而漫長,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爆竹的悶響。

  陸沉躺在床上,聽著林楓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他沒有睡。

  腦中那個被他稱為構建空間的領域正在高速運轉。

  張克明帶來的那份邀請不只是認可,更是一個平台。

  中科院數學研究所。

  這是中國數學最高殿堂,雖然1989年的中科院還遠不如前世那般體系完備、資源充足,但它代表的是國家意志,是國家在科學研究上傾注的決心。

  有了這個平台,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圖蘭定理的構造性算法是一個方向,不完整分解的譜界理論是一個方向,拉斯洛提到的譜有限元也是一個方向。

  但最重要的是計算機。

  中國計算機水平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他前世有切膚之痛,從晶片到作業系統,從編譯原理到並行計算,每一道坎都卡過脖子。

  現在他有機會從源頭開始參與這個追趕的過程。

  不是以旁觀者的身份,是以建設者的身份。

  窗外的風大了,光禿的樹枝在路燈下投出搖電的影子。

  陸沉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BJ,街上幾乎沒有人。

  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經過的人,車把上掛著紅色的禮品袋。

  城市安靜得像在蓄力。

  明天回家。

  然後,真正的工作就要開始了。

  火車在南方丘陵間穿行的時候,陸沉一直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從華北平原的蒼黃變成江南丘陵的青綠,一畦一畦的冬小麥貼著地皮,田埂上的烏相樹落光了葉子,枝權間掛著零星的白色籽粒。這些景象他前世看過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得這麼仔細。

  在BJ待了兩天,座談會、採訪、領導接見,一套流程走完,周教授才終於放了人。

  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座位上是個看報紙的中年人,過道那邊有個抱孩子的婦女在打瞌睡。林楓坐的是另一趟車,凌晨五點在車站分手時,那傢伙揉著眼睛說了句「記得給我寫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檢票口。

  陸沉確實準備寫信。不是客套,是真的要寫。林楓在算法模塊結束後問他要過學習路線,他當時隨口說了幾本書,現在想想,應該系統地整理一份。

  他從行李里拿出紙筆,鋪在小桌板上。

  計算機基礎,從數字邏輯開始。

  布爾代數、門電路、組合邏輯、時序邏輯,然後往上走一指令集架構、彙編語言、

  編譯原理。再往上,數據結構與算法、作業系統、計算機網絡。

  這是一條從矽到應用的完整路徑,前世他走過,知道哪裡容易卡住,哪裡需要多放幾塊墊腳石。


  他寫得很細,不是列書單,是把每個階段的核心概念、經典習題、容易產生的誤解,一一標註出來。

  寫到作業系統部分時,他猶豫了一下。

  1989年,國內主流的作業系統是DOS和各種漢化版本,UNIX只在少數科研院所有接觸。

  林楓如果想學,上機環境是個大問題。

  但如果不學UNIX,很多現代作業系統的思想就無法真正理解。

  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如果找不到UNIX環境,先用DOS練習命令行和批處理,思想是相通的。等有條件了再補。」

  寫完這份學習路線,火車已經過了三個省份。

  他把紙張折好裝進信封,寫上林楓留下的地址一吉林高官春市某街某號。地址下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讀完一部分記得寫信告訴我,有問題隨時問。

  然後他把信封裝進包里,打算到站後找郵筒投遞。

  對面的中年人放下了報紙。陸沉注意到那是一份《科技日報》,頭版頭條的位置有一行大標題:「我國少年選手國際數學奧賽奪冠」。中年人翻到第二版,那裡有一篇更詳細的報導,配了一張照片—五個穿隊服的少年站在領獎台上,最右邊的那個個子最小。

  中年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對面的孩子。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陸沉。

  「你————」

  陸沉點了點頭。

  中年人一下子坐直了,報紙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很多話,最後憋出來一句:「好!真好!」

  車廂里有人被這聲「好」驚動,朝這邊看過來。中年人渾然不覺,把報紙翻到照片那面,指著上面那個最小的身影,對旁邊的人說:「這孩子,咱們中國人,在莫斯科拿了世界第一!」

  於是更多的人圍了過來。

  陸沉在人群中央安靜地坐著。

  有人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

  有人問他外國人厲不厲害,他說厲害,但我們可以更厲害。

  這句話讓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熱烈到喧鬧的鼓掌,是那種一下、兩下、然後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由疏到密。

  火車就在這片掌聲中駛進隧道。

  京廣線在冬日的華北平原上延伸,車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色調單一的長卷。

  灰褐色的田地,光禿禿的楊樹,偶爾掠過的村莊,屋頂上積著薄雪。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位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大約三四歲,趴在窗邊數電線桿。

  「十七、十八、十九————」數到二十以後就亂了,重新從一開始。

  陸沉看著窗外。

  他已經看了三個小時。

  不是因為窗外的景色吸引人,以他的大腦處理速度,這幅景色在三秒鐘之內就可以完成全部分析並歸檔。

  他看窗外,是因為這樣可以把注意力從車廂里的嘈雜中剝離出來,安靜地思考。

  從莫斯科到BJ,從BJ到這座南方小城,他需要整理的東西太多了。

  首先是那套預條件譜界理論的完整框架。

  在飛機上完成的推導還需要進一步的數值驗證。

  沒有計算機,他就只能在腦中的虛擬環境裡構造測試矩陣,運行模擬的疊代過程。

  這項工作在火車上的十幾個小時裡,他已經完成了大半。

  然後是拉斯洛的譜有限元構想。

  那天在計算中心門口,他指出了三個問題,但沒有給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因為藏私,是因為完整的答案涉及自適應網格、正交多項式選擇、以及非線性預條件——這三樣東西在1989年都還沒有成熟的理論。

  他需要把它們從頭搭建起來。

  然後是索科洛夫。

  那張名片現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裡。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

  蘇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

  陸沉記得前世關於EIbrus計劃的資料。


  這個計劃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取得了顯著進展。

  EIbrus—1和EIbrus—2採用了超標量架構和超長指令字技術,在當時屬於世界領先水平。

  但1991年蘇聯解體後,計劃資金中斷,核心人員流失,最終未能完成預定目標。

  索科洛夫本人在1993年離開俄羅斯,先後在德國和美國工作,2001年因心臟病去世,享年五十九歲。

  前世的他讀這些資料時,只是當作計算機發展史上的一個註腳。

  現在不一樣了。

  他見過索科洛夫。

  面對面。

  那個蘇聯科學家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一頁頁翻他的筆記本,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看到了他尋找多年的答案。

  陸沉想起索科洛夫最後說的那句話。

  「山就在那裡,我們要爬上去。」

  他知道那座山是什麼。

  也知道索科洛夫最終沒能爬上去。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

  站台上的地名標牌被風吹歪了,也沒有人扶正。

  幾個乘客提著編織袋下車,又有幾個上來。

  年輕母親抱著孩子下車了,孩子臨走前朝陸沉揮了揮手。

  「哥哥再見。」

  「再見。」

  火車重新開動。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平原逐漸過渡為丘陵,田地變小了,山多了起來。

  快到老家了。

  自己從莫斯科回來。

  拿了金牌。

  這個消息,家裡應該還不知道。

  使館的電報發到教育部,教育部通知省里,省里通知市里。

  這條線走完,大概要幾天時間。

  而他已經快到家了。

  火車在一個叫青石的小站停下。

  陸沉下了車,身後還有人從車窗探出頭來看他。

  月台很小,水泥地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邊緣長著幾叢不知名的雜草。

  出站口只有一個檢票員,正懶洋洋地靠著鐵欄杆曬太陽。

  檢票員旁邊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棉襖,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脖子縮著,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

  是陸敏。

  陸沉朝她走過去。

  陸敏一開始沒認出來,她的目光越過那個走向自己的小孩,還在往後面的旅客中尋找0

  她的小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在空氣里。

  直到陸沉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才低下頭,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張臉。

  「姐。」

  陸敏的嘴巴張成了一個「0」形。

  她蹲下來,雙手扶著陸沉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後一把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緊,陸沉能感覺到姐姐的心跳透過校服傳過來,又快又重。

  「你怎麼瘦了?」陸敏鬆開他,眼眶有點紅,「外國的東西是不是不好吃?」

  「還行。」陸沉說。

  「什麼叫還行?你看你這個下巴,都尖了。」陸敏捏了捏他的臉,手法和幾年前一模一樣,「回家,媽燉了雞湯。」

  她站起來,自然地接過陸沉手裡的行李,另一隻手牽起他,往出站口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

  「不對。」她轉過身看著陸沉,目光變得認真起來,「學校傳達室的老劉頭拿著報紙跑到我們班,大嗓門嚷嚷陸敏你弟上報紙了」,全班都聽見了。

  陸沉等著她說下去。

  「然後我們班主任專門來找我,問我你是不是真的是我親弟弟。」陸敏的表情很複雜,驕傲里混著一點委屈,「我說是啊,然後她說—那你怎麼數學只考了八十分?」」

  陸沉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你還笑!」陸敏捶了他一拳,力道很輕,「你姐在學校抬不起頭了你知道嗎。


  「下次考好就行了。」

  陸敏哼了一聲,重新牽起他的手。

  「我當然會考好。」她說,「我弟弟是世界冠軍,我這個當姐姐的不能太丟人。」

  出站口外面是一條窄窄的柏油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搖晃。陸敏推出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把行李綁在后座上,然後拍了拍橫槓。

  「上來。」

  陸沉看著那喚橫槓。

  她拎起行李,胳膊一沉,「你裝了什麼這麼重?」

  「書。」

  「又是書。」她搖頭,但眼睛裡是笑。

  前世小時候他也坐過這種車,父親騎車載他去醫院打針,他坐在橫槓上,父親的胡茬蹭著他的頭頂。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級了,久到記憶已經泛黃橡邊。

  他保亥坐上橫槓,陸敏左腳點地右腳踩上踏板,車亥晃了兩晃然後平穩下來。

  自行車駛過縣城的主街。

  這條街和陸沉記憶中一模一撈。供銷社的櫃檯後面坐著打毛衣的售貨員,理髮店門口的紅白藍轉燈慢悠悠地轉著,郵局的綠色門板掉了一塊漆露出下面的木頭本色。

  街角的爆米變攤子正在作業,老師傅搖著黑乎乎的鑄鐵罐,旁邊圍了一群端著臉盆的孩子。

  「砰」的一聲,爆米花的香氣炸開來,孩子們一擁而上。

  陸敏按了一下車鈴,清脆的鈴聲從街頭響到街尾。

  「爸這幾天一直在訊頭上跟人說你。」陸敏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被風吹得有點散,「見誰都說我兒子在仫斯科拿金牌了」,工友都說他快把訊頭吹塌了。」

  陸沉沒說話,但嘴角微腔彎了一下。

  「免倒是沒怎麼往外說,就是把你小時候的獎狀全翻出來,一張一張擦乾淨,貼了滿牆。」陸敏頓了頓,「昨天她貼到半夜,爸說她把牆都貼成展覽館了。」

  自行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青磚牆喚長著青苔,牆頭上曬著幾雙布鞋。一戶人家的收音機里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穿過院牆,落在石板路上。

  陸敏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是虛掩的,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粉色,墨跡卻還清晰—「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萬物新」。橫批:「萬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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