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賽後的目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1章 賽後的目光

  算法設計模塊的成績公布後,賽場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2.1秒。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擴散。

  午餐時間,各國代表隊在計算中心的食堂用餐。林楓端著餐盤在陸沉對面坐下,發現周圍投來的目光明顯比早上多了。

  「你現在是名人了。」林楓壓低聲音說。

  陸沉用勺子舀起一口紅菜湯,神色如常:「因為一道題。」

  「不是一道題。」林楓糾正他,「是因為你把蘇聯人最引以為傲的算法題,用他們完全沒見過的方法給秒了,在莫斯科,當著他們科學院的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才十歲。」

  陸沉沒接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預條件共軛梯度法的完整理論框架,前世要等到1990年代中期才真正成熟。

  不完整的Cholesky分解、不完全LU分解、多項式預條件—這些方法在接下來十年裡會陸續湧現,推動數值計算領域的一次飛躍。

  而現在,他在募斯科的賽場上提前把這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這條縫會帶來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會注意到這條縫。

  食堂的另一端,蘇聯隊的金髮隊長正和他的教練低聲交談。

  教練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表情嚴肅。

  「我查了那孩子的資料。」教練說,「陸沉。十歲。中國隊最年輕的隊員。」

  「十歲。」金髮隊長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複雜。

  「預條件子的證明我看過了。」教練推了推眼鏡,「完全正確。而且推導路徑非常成熟,不像是臨時想出來的。更像是一」」

  他停頓了一下,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像是已經在這個領域工作了十年的人寫出來的。」

  金髮隊長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教練說,「圖蘭定理擴展形式的證明,也是他做的,就在前天,葉戈羅夫教授親自評審的。」

  金髮隊長放下勺子。

  「所以我們在跟什麼人比賽?」他問。

  教練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沒有答案。

  午餐後,陸沉在走廊里遇到了匈牙利隊的那個戴眼鏡男生。

  「我叫拉斯洛。」男生主動伸出手,用英語說,「拉斯洛·科瓦奇,匈牙利隊。」

  「陸沉。」

  「我知道。」拉斯洛笑了一下,「現在整個賽場都知道了。」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

  「你的預條件子。」拉斯洛忽然開口,「我看了附錄里的證明,非常漂亮,尤其是從M矩陣性質到不完整分解存在性的那一步推導—你是怎麼想到的?」

  陸沉想了想。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因為他不是「想到」的。

  他是從前世帶來的。

  但他不能這麼說。

  「讀了很多東西。」他最終這樣回答,「然後它們自己連起來了。」

  拉斯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們匈牙利有個傳統。」他說,「數學不是被發明的,是被發現的。好的數學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有人把它找出來。」

  他看著陸沉:「你今天找到了一些東西。」

  陸沉沒有否認。

  兩人走到分岔路口。拉斯洛停下腳步。

  「團體賽還有一個模塊。」他說,「協同解題。四支隊伍抽籤組隊。如果我們分到一組」

  「那就一起贏。」陸沉說。

  拉斯洛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深了。

  「好。」他說,「一起贏。」

  下午的賽程是物理實驗模塊。

  中國隊在這個項目上沒有明顯優勢。物理實驗需要大量的器材操作經驗,而這恰恰是國內教育的短板。林楓和另外兩名隊員盡了全力,但最終只拿到中等偏上的分數。


  陸沉沒有參與物理實驗的操作。他的位置在觀察席。

  不是他不想幫忙。而是周教授特意安排的。

  「你已經夠顯眼了。」周教授在賽前把他拉到一邊,語氣認真,「物理實驗讓林楓他們來。你歇一歇。」

  陸沉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歇一歇。

  是降一降溫。

  算法模塊2.1秒的成績已經引起了太多關注。如果再在物理實驗上搞出什麼動靜,關注就會變成麻煩。

  所以他安靜地坐在觀察席上,看著隊友們在實驗台前忙碌。

  林楓正在調整光路。他的手很穩,但動作有些慢——這是缺少反覆操練的結果。

  相比之下,旁邊的蘇聯隊隊員操作儀器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差距是存在的。

  這是整個國家的差距。

  不是一個人能填平的。

  但一個人可以證明,這個差距是可以追的。

  物理實驗結束時,中國隊的成績排在參賽隊的中游。

  總分排名還沒有公布,但陸沉在心裡算過了一—

  數學建模中上。

  算法設計第一。

  物理實驗中游。

  協同解題還沒進行。

  如果協同解題能拿到好成績,總分進前三是有希望的。

  前三。

  1989年。

  中國隊第一次參加這個級別的國際賽事。

  如果能拿前三,就是一個宣言。

  中國的年輕人,可以站上世界的舞台。

  晚上回到房間,林楓累得直接倒在床上。

  「我的手還在抖。」他盯著天花板說,「那個麥可遜干涉儀的微調旋鈕太澀了,我擰了十幾圈才對準。」

  「你對準了。」陸沉說。

  「差了一點。干涉條紋不夠清晰。」

  「夠用了。裁判給了七分。」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

  「七分不夠。」他說,「如果我們想拿牌,七分不夠。」

  陸沉看著他。

  林楓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他一直是個樂天派,即使被碾壓也會笑著罵兩句。但現在,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你今天在算法上拉開的優勢。」林楓說,「差點被我物理實驗的七分給抵消了。」

  「所以?」

  「所以我在想。」林楓坐起來,認真地看著陸沉,「我不能成為那個拖後腿的人。」

  陸沉沒有說「你已經很好了」之類安慰的話。

  他只是說:「那就別拖。」

  林楓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他媽真不會安慰人。」他說。

  但他重新躺下時,表情變得不一樣了。

  第二天上午,團體賽最後一個模塊協同解題的抽籤結果公布。

  四支隊伍被分成兩組,每組兩隊合作完成一道綜合題。題目涉及數學、物理和計算機的交叉內容,要求兩隊分工協作,共同提交一份完整的解決方案。

  抽籤結果:

  第一組:蘇聯隊+東德隊第二組:中國隊+匈牙利隊看到結果的那一刻,林楓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跟蘇聯隊一組。」他說,「不然我們肯定要打架。」

  陸沉沒有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匈牙利隊。

  拉斯洛·科瓦奇。

  前世,這個名字他聽過。

  拉斯洛·科瓦奇,匈牙利數學家,計算複雜性理論的重要推動者。

  1980年代後期在隨機算法領域做出過基礎性貢獻。

  1990年代移居美國,成為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終身教授。

  而現在,這個未來的大數學家,正坐在匈牙利隊的區域裡,朝陸沉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笑容。


  「有緣。」拉斯洛走過來,用英語說。

  「嗯。

  「6

  「我昨晚研究了你的預條件子證明。」拉斯洛說,「裡面有一個地方我想跟你討論。

  關於M矩陣的充分條件,你用的是嚴格對角占優。但我在想,是否可以用更弱的條件?比如,不可約對角占優?」

  陸沉看著他。

  不可約對角占優。

  這正是前世1985年,某位數學家對不完整分解理論所做的重要推廣。

  而拉斯洛·科瓦奇,在莫斯科摸到了這個方向。

  「可以。」陸沉說,「不可約對角占優也是充分條件。證明需要用到Perron—

  Frobenius定理。」

  拉斯洛的眼睛亮了。

  「Perron—Frobenius,非負矩陣的譜半徑。」他快速地說,「對,如果係數矩陣是不可約M矩陣,那麼它的逆矩陣是非負的。這可以保證不完整分解的穩定性」」

  他停住了,看著陸沉。

  「你知道這個?」

  「剛想到。」陸沉說。

  拉斯洛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搖搖頭,用一種哭笑不得的語氣說:「我以為我是來跟你討論問題的。現在看來,我是來聽你講課的。」

  「互相學習。」陸沉說。

  拉斯洛笑了一聲。

  「行。」他說,「那就互相學習,等協同解題結束,我要好好跟你聊聊,關於隨機算法和圖論結合的可能性—我有個想法,但還不夠清晰。」

  陸沉點頭。

  他知道那個「不夠清晰」的想法最終會變成什麼。

  那是拉斯洛·科瓦奇的成名作。

  現在,這個想法的種子剛剛發芽。

  協同解題的題目在九點整公布。

  題目很複雜。概括來說,是一個熱傳導方程的數值求解問題,但邊界條件是不規則的,需要用有限元方法離散,然後求解大規模線性方程組。

  陸沉掃了一遍題目,心中已經有了完整的求解框架。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拉斯洛。」他說,「你們隊擅長什麼?」

  拉斯洛想了想:「數學建模和理論分析,我們隊的弱項是編程實現。」

  「正好。」陸沉說,「我們隊編程強,你們負責離散格式的推導和誤差估計,我們負責代碼實現和數值實驗。」

  拉斯洛眼睛一亮:「分工明確。我喜歡。」

  兩個隊長達成共識後,兩支隊伍迅速進入狀態。

  匈牙利隊的數學功底確實紮實。不到一個小時,拉斯洛就帶著他的隊友完成了有限元離散的理論推導,給出了剛度矩陣的構造方法和邊界條件的處理方案。

  陸沉接過方案,快速掃了一遍。

  推導是正確的。

  但有一個小問題—一他們選擇的基函數是線性元,精度只有二階。對於這道題的不規則邊界,二階精度可能不夠。

  「這裡。」陸沉指向方案中的一段,「邊界附近的梯度變化很陡,線性元會引入較大的離散誤差。如果改用二次元,精度可以提升到三階。」

  拉斯洛皺眉思考了一會兒。

  「二次元會增加矩陣的帶寬。」他說,「求解代價會上升。」

  「上升的代價小於精度損失。」陸沉說,「而且用二次元的話,總自由度可以減少一半,最終矩陣規模反而更小。」

  拉斯洛在腦中推演了一遍,然後點頭。

  「你是對的。」

  他抬頭看著陸沉:「你怎麼想到的?二次元在這種不規則邊界上的優勢,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

  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說:「開始改方案吧。」

  實際上,他之所以一眼能看出來,是因為前世的博士論文做的就是有限元方法的自適應網格細化。

  那是他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直覺。


  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賽場,這種直覺看起來就像是魔法。

  兩個小時後,新的離散方案完成。

  陸沉開始寫代碼。

  林楓和另一名隊員負責測試用例,匈牙利隊的兩名隊員負責文檔。

  拉斯洛坐在陸沉旁邊,看著他敲鍵盤。

  看了十分鐘,拉斯洛忍不住開口:「你的代碼————是在直接操作寄存器?」

  「部分。」

  「為什麼不用高級語言?」

  「高級語言的編譯器優化不夠好。」陸沉的手指沒有停,「BESM—6的Fortran編譯器在處理稀疏矩陣索引時,會生成冗餘的地址計算指令。直接寫彙編可以繞過。」

  拉斯洛沉默了一會兒。

  「你連編譯器生成的指令都看過了?」

  陸沉的手指頓了一瞬。

  「————看過。」

  拉斯洛沒有再問。

  但他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了。

  下午兩點,協同解題的提交截止。

  評測結果在大屏幕上逐一公布。

  第一組(蘇聯+東德):運行結果正確,運行時間22.7秒。

  這是一個很好的成績。蘇聯隊的算法功力和東德隊的工程實現配合得相當默契。

  第二組(中國+匈牙利):運行結果正確,運行時間一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9.3秒。

  比第一組快了超過一倍。

  賽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

  這一次,不只是匈牙利隊在歡呼。蘇聯隊和東德隊的隊員也在鼓掌,甚至評委席上,幾位教授也在點頭。

  這不是碾壓。

  這是合作的結果。

  拉斯洛站起來,朝陸沉伸出手。

  「我說過了。」他說,「一起贏。」

  陸沉握住他的手。

  「嗯。」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的拉斯洛·科瓦奇,80年代在匈牙利科學院工作,90年代去了美國。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時間線上,他們提前相遇了。

  這段友誼,會改變什麼?

  他不知道。

  但種子已經種下了。

  賽後,周教授把陸沉叫到一邊,表情有些凝重。

  「剛才蘇聯科學院那邊又來了人。」他說,「不是索科洛夫。是一個叫謝爾蓋的人。

  他說是斯捷克洛夫研究所的。」

  陸沉等著他繼續。

  「他們提出了一個正式的邀請。」周教授說,「邀請你在賽後去列寧格勒,參加一個為期一周的學術交流活動。全部費用由他們承擔。」

  「您怎麼回復的?」

  「我說需要向國內請示。」周教授說,「但陸沉,這件事已經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大使館的電話。國內已經知道你在這裡的表現了。具體怎麼安排,等團體賽全部結束後,會有人跟你談。」

  陸沉點頭。

  「還有一件事。」周教授猶豫了一下,「索科洛夫,就是那個蘇聯計算機科學家,他托人帶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如果你有興趣了解BESM—6的下一代架構,他願意抽時間跟你聊聊。」

  陸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BESM—6的下一代架構。

  那就是Elbrus。

  蘇聯的「厄爾布魯士」計劃。旨在研發一種全新的、基於超標量和超長指令字架構的高性能計算機。這個計劃在1970年代末啟動,距今已經十年過去,最終誕生了EIbrus—1和Elbrus—2,成為蘇聯計算機科學的巔峰之作。

  索科洛夫是這個計劃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他,正在向一個十歲的中國孩子發出邀請。

  「你怎麼想?」周教授問。

  陸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先打完比賽。」

  周教授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好。」他說,「先打完比賽。」

  那天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宿舍的窗邊,看著莫斯科的夜色。

  他想到很多事。

  想到前世的實驗室。想到那些被「卡脖子」的日子。想到那些拼命追趕卻始終差一步的瞬間。

  然後他想到索科洛夫的那句話。

  「如果你有興趣了解一」

  他有興趣。

  但不是以索科洛夫期待的方式。

  他不需要加入別人的計劃。

  他要做的是,把那些被封鎖的技術、那些被壟斷的理論、那些本應屬於全人類的知識帶回自己的國家。

  然後,讓它們生根發芽。

  如今,國際形勢正在發生深刻變化。

  東歐劇變的前夜,冷戰即將終結。

  科技領域的競爭不僅沒有緩和,反而更加激烈。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