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色中遊蕩的遊蕩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具屍體在五里碑外躺了一夜。

  整夜的雨水細細的飄著,灑在塌陷的臉上,灑在凹進去的胸口,灑在軟塌塌垂著的半邊身子上……

  火把只剩下幾根黑乎乎的棍子戳在泥里,像燒焦的骨頭茬。

  沒人收,也沒人管。

  訓練營的輔導者該幹嘛幹嘛,睡覺的睡覺,閒聊的閒聊,路過大門的時候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那只是三團長在泥里的爛蘑菇。

  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

  沒人去起鬨,沒人去收賭注,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從嗓子眼裡擠著。

  213宿舍里已經響起了胖子的鼾聲,秦南北躺在床上,睜著眼。

  天亮的時候,哨聲響起,要求所有人去操場集合。

  秦南北和胖子到的時候,操場已經站了不少人,男生多,女生很少,三個城邦的人涇渭分明,卻又默契的擠在一起,都歪著頭望著大門。

  那邊有事。

  一輛灰撲撲的鐵皮車正往外開,軋過泥濘的路面,朝著五里碑的方向去。

  操場上,幾百雙眼睛盯著那輛車,盯著它越過界碑,停在那一攤模糊的血肉旁邊。

  輔助者們下車,抖開油布,把三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東西鏟起來,裹進去,抬上車,動作嫻熟流暢,像在收拾三袋爛地衣。

  車開回來,直接拐進主樓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門開了,門關了,什麼都沒了。

  哨聲又響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往前看。

  操場最前面站著四個人。

  最左邊的是程老師,裹著那件不合時節的厚絨衣,臉色蒼白,目光淡淡的,身旁是那個和他一起出現在檢測室的女人——

  短髮,便裝,站得筆直。

  右邊兩個,一個是無腦,臉上帶著長期熬夜的灰敗氣色,站在那兒就像戳在地上的木樁。

  另一個是女的,年輕,犀利,同樣是短髮,她的目光審視著面前的學員,從秦南北臉上掃過去的時候,停了那麼一瞬——

  就那麼一瞬,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沒動,沒躲。

  學員終於到齊了,鐵處女朝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夠穩:

  「安靜!」

  操場上立刻靜了下來。

  「我們,是負責培訓你們的老師,叫我鐵老師就行,」

  她稍稍側身,示意身旁的程老師:

  「這位是程老師,和我都是來至黑水城,也是我的老師。」

  程老師露出溫潤的笑容,沖學生們點了點頭。

  鐵處女轉向旁邊兩人:「這兩位是瀑布城的老師:無腦老師和霧女老師。」

  無腦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霧女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雖然這次並沒有再秦南北臉上停留,但他感覺到了——

  能夠確定,她看的就是他。

  他還是沒動。

  鐵處女頓了頓,繼續:「還有兩位細雨城的老師沒到,說是在路上——」

  話音沒落,營區大門外傳來剎車聲,像撕開了一塊鏽鐵片。

  一輛車停在外面,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老頭,頭髮鬍子全白了,但身形魁梧,肌肉把衣服撐得緊繃繃的,走路帶風,張揚得像是整個營地都是他的。

  後面跟著一個壯漢,年紀輕些,同樣一身腱子肉,沉默地跟在老頭身後。

  兩人穿過大門,徑直往操場走來。

  秦南北注意到,鐵處女的臉有些變色,甚至還回頭看了程老師一眼。

  無腦和霧女的臉色也變了。

  三人都有些緊張,似乎陷於了某些出乎預料的狀況。

  只有程老師臉色不變,但秦南北同樣發現他眼神中的溫潤消失了剎那,然後重新浮出來。

  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老頭走到跟前,鐵處女還沒來得及開口,程老師先說話了:

  「酒徒。沒想到你居然來了。」


  聲音很淡,很平,但操場上的空氣忽然就緊張了。

  被稱為酒徒的老頭哼了聲,聲音中帶著混不吝的張揚:

  「你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

  「不是說細雨城戰力吃緊,高端都要留著嗎?」程老師不緊不慢的跟了句。

  「去你的吧!」

  酒徒擺了擺手,全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細雨城安全得很!怎麼,你這種都能來當老師,我反而不行?」

  陳老師看著他,沒接話。

  酒徒又笑了一聲,這回是對著操場上幾百號學員說的,聲音大得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就琢磨,你這種連架都不會打的都能教課,我這種能打的反而不能教?教出來的學生幹什麼?還不是要去收容那些詭異物——不打,怎麼收?」

  陳老師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還在,但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莽夫。」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

  酒徒眼睛一瞪,剛要開口——

  「兩位大人。」

  無腦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兩人中間,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勉強:

  「兩位大人,當著學員的面,還是——」

  「當著學員的面怎麼了?」

  酒徒打斷他,嗓門一點沒壓:

  「他媽的都是我學生,有什麼要背著的?我就是看不起這病癆鬼,怎麼了?」

  無腦臉上的笑僵住了。

  旁邊霧女抿著嘴,沒說話,但臉色也不好看。

  秦南北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他雖然不知道這兩位有什麼過節,但從無腦和霧女的反應來看——

  事情小不了。

  老頭沖無腦嚷嚷完,又望向程老師,似乎打算再說點什麼……

  無腦臉上僵硬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就在這時,營區大門外又傳來剎車聲。

  又一輛車停下,下來一個人。

  來人穿著普通夾克,頭髮花白,臉上帶著褶,但走路的速度有點快,像是被什麼趕著。

  無腦看見他,臉上的僵笑瞬間鬆了,他快步迎上去:「天眼大人。」

  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如釋重負,霧女也緊跟上去,臉上的緊繃散了大半。

  天眼走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沖他們說了句什麼,無腦點頭,霧女也點頭。

  然後他走過來,走到酒徒面前。

  「酒徒。」

  「天眼。」酒徒看著他,臉上那點張揚收了收,但沒全收:

  「怎麼,你也要來當老師?」

  「你來了,我還能怎麼辦?」

  天眼的聲音裡帶著疲憊,不是身體累,而是一種源自精神上的疲憊:

  「你和程老師的事兒,三個城的清道局誰不知道?呃,商量下,你這次……還是別當老師了,回去吧?」

  酒徒沒接話,但也沒再嚷嚷。

  天眼嘆了口氣。

  然後,他轉向程老師,無奈的笑了笑,又沖無腦擺擺手:「那就這樣吧,你先回去。」

  無腦退了兩步,從老師中離開,站到了旁邊。

  天眼轉向人群,聲音抬高了些,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從現在開始,擔任培訓的老師一共六位,黑水城程老師、鐵老師;瀑布城是我,還有霧女老師,至於細雨城——酒徒老師和猛骨老師。」

  跟著酒徒的男人,叫做猛骨。

  人群里一陣窸窣,有人小聲議論,但很快被壓下去。

  秦南北站在後排,看著前面這幾個大人,他看懂了一件事——

  程老師和酒徒似乎不怎麼對付,而且沖入還不小,就連天眼都不得不把自己塞進來,就為了當個足夠分量的緩衝區。

  老師們退到旁邊,低聲商量了一陣。幾分鐘後,程老師走到人群前面。

  他臉上那點溫和的笑又回來了。


  「各位學員,培訓的時間、課程、要求,我們下午會張貼在主樓的公告欄里,大家可以去看,我現在要說,培訓期結束以後,你們中間只會留下120個人……」

  操場上安靜下來。

  「其餘的人,聰明的,守規矩的,可以安安全全的被淘汰,回家,去等著安排工作,至於那些不守規矩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大門外的方向。

  五里碑外,泥地里的血跡已經被雨水沖淡了,只剩幾攤暗色的痕跡。

  「就像昨天那三個,不守規矩C,踏出五里線,所以他們死了。」

  沒人說話。

  程老師收回目光看著人群:

  「記住,CGT詭異物從來不是只出現在詭閥里!」

  他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沒被收容的詭異物。其中有一類,叫遊蕩型CGT。」

  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

  「它們沒有形狀,沒有實體,也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有時候只是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表情——只要觸犯它的規則,你就死了。黑石碑外的區域,到處都有!」

  他頓了頓,像是在讓所有人消化這句話。

  「它們,就像孢子。」

  「孢子同樣存在於世界的每個角落,平時無害,但當它們匯聚到一定數量,或者發生異變的時候,就會感染人體,讓你去死,遊蕩型CGT也是一樣——它們無處不在,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它們的規則就出現了!」

  「對於遊蕩型CGT,我只能給你們兩個忠告:第一,遊蕩型CGT大多數發生在夜晚,白天發生得很少;其次,黑石界碑能阻擋百分之九十九的遊蕩型,只要不出去,基本不會碰到。」

  「昨天那三個,就遇到了遊蕩型CGT,違反了它們的規則——」

  「晚上不能被人踩到你的影子,最好也別去踩別人的。」

  操場上靜得只剩雨聲,連呼吸都被人死死憋在了喉嚨里。

  秦南北突然握起了拳!

  他想起了筆記里,自己看不懂的那些東西,那些父親記在後面的內容:

  走夜路不能拍前面人的肩膀…

  晚上不能踩別人的影子,也不能被人踩…

  野外不能撿東西,特別是手帕、絲巾、荷包…

  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能答應…

  他站在雨里,看著高台上程老師那張永遠溫和的臉,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悶得發沉。

  程老師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個世界的CGT詭異,遠遠不止你們看到的那麼簡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