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記錄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砸在老蕨酒館的招牌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招牌是朽了一半,原本燙的字早被霉斑啃得模糊不清,只有常年被雨水浸泡出的黑亮,酒館裡漫出劣質孢子酒的酸澀,混著潮氣鑽進過路人的衣服里,甩都甩不掉。

  門被推開的時候,那股酸澀氣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酒客們抬起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然後齊齊低下頭去,喝酒的喝酒,嚼蕨蟲乾的嚼蕨蟲干,沒人敢出聲。

  霧女站在門口,短髮濕透,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沒看任何人,徑直從人叢中穿過,掀開最裡面的厚簾,走了進去。

  包廂里亮著一盞風燈,燈罩上糊著層油煙,昏黃髮悶。

  無腦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面前是沒喝完的半杯酒,一碟蕨蟲干、一碟炸地衣;

  獵狗坐在對面,風衣領子照例豎起,目光從金屬面具後盯著門口,面前只有一杯水。

  霧女沒接話。

  她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砸在桌上。

  悶響,燈苗晃了晃。

  那是個方方正正的黑色記錄儀,外殼沾著乾涸的泥點,邊角有磕碰過的痕跡,有一道裂紋從側面延伸出去,像凍裂的傷口。

  無腦眯了眯眼。

  獵狗的身體微微前傾,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個記錄儀上。

  「靚女的,」霧女說,聲音又低又啞,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哥的輔助者。」

  無腦皺起眉,伸手把記錄儀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編號,又看了看那道裂紋。

  「哪兒找到的?」

  「白樓。」霧女說,「外圍花壇里。」

  無腦的手停了,他把記錄儀放回桌上,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霧女臉上。

  「白樓的詭閥從出現到開啟不到兩分鐘,是典型的高階,你應該清楚,這裡面的普通電子設備都是廢鐵,錄不下任何東西。」

  「我知道。」霧女往前傾了傾身,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死死盯著他:

  「問題不是它錄了什麼,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白樓外面。」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從裡面出來,把它帶了出來。

  無腦沉默著,沒說話,獵狗也沒動,甚至都沒有眨眼。

  「所以,你認為……那個學生沒說實話?」無腦問。

  「是!他說他暈了,但是記錄儀出來了!」霧女咬著牙,聲音里的東西快要溢出來:

  「他一定見過我哥,所以不敢承認——我哥的死肯定沒那麼簡單!」

  獵狗突然開口:

  「確實,白樓現場,我只追到一個人離開的氣息,從頭到尾沒有第二個,但是……」

  獵狗的聲音悶在面具後,像碎石在鐵罐子裡摩擦:

  「他洗掉了血跡,扔掉了食物和油紙包,偏偏把這個東西留在白樓等你撿?」他看向無腦:

  「無腦,你怎麼看?」

  這句話落下去,包間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霧女的眼睛猛地紅了,她轉過去盯著獵狗,目光里摻著的東西很複雜——

  有篤定,也有懇求,還有壓在底層隨時會漫上來的東西。

  「也許是沒注意,也許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在抖,但咬得很死:

  「但是,這裡既然沒有第二個人,他又說了謊,那麼……我哥的死一定和他有關!」

  獵狗沒說話。

  面具下的眼沉了下去,像雨夜裡看不見底的深井,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

  無腦忽然抬手,打斷了她。

  他把記錄儀往桌面輕輕推了推,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語氣冷靜得像在說今天雨還沒停:

  「等一下。你們,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霧女皺起眉,猛地回頭看他。

  「什麼可能?」

  「如果,真的有第二個人呢?」

  無腦說的很慢,一字一句往兩人耳朵里砸:

  「有個人收容了詭閥的高階CGT,而且出來了……」

  她下意識想反駁,但話沒出口,無腦已經轉向了獵狗:

  「就像你說的,行為方式差異太大,這是第二個人扔的,你覺得呢?」

  獵狗面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雨聲。

  幾秒鐘過去,獵狗緩緩點頭。

  「是,低階CGT收容以後需要喚醒期,但高階不會,就算剛收容也擁有完整的活性。」

  他不涉及其他,只單純回答無腦的問題:

  「如果它有這個能力,自主釋放的可能性很大,我……也極有可能追蹤不到。」

  「所以,第二個人存在的可能性完全成立,」

  無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霧女,臉色已經白了一層:

  「現在情況很清楚——我們不能只盯著那個學生,重要的是把第二個人找出來。」

  霧女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骨節幾乎要刺破皮膚。

  她咬緊牙,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就算真的有第二個人,他的嫌疑也是最大的——第二個人只存在你們的推斷中,在沒有證實之前,他就是疑犯。」

  「我沒說放過他,只是——」

  無腦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個學生已經進了我們清道局,跑不掉,不用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藏在暗處的第二個人才是最危險的,必須找出來,不管是不是他殺了菸鬼。」

  霧女沉默了。

  她知道無腦說的是對的。

  可哥哥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最軟的地方,每跳一下都疼,她只想立刻揪出那個人,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給哥哥一個交代。

  良久,她抬起頭。

  目光依舊死死落在獵狗身上,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我們分開查,你們找你們的,我去申請當培訓老師,查那個學生。」

  無腦看向她。

  獵狗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最後無腦緩緩點頭,只說了一句話:「好。」

  某些莫名的東西,在莫名的情況下,經過莫名的發酵和輾轉,產生了莫名的效果……

  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翌日,上午。

  城西舊禮堂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

  半大的少年們擠成一團,嘰嘰喳喳的喧鬧混著雨聲,傳出去很遠,有人踮著腳往上夠,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擠不進去,就站在外圍干著急。

  秦南北和胖子站在人群最外面。

  目光越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公告欄最上方的紅榜上:

  『清道局收容者選拔入選名單』。

  他的名字排在瀑布城序列第四十二位,王山三十八。

  「臥槽!」

  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瞬間漲紅,聲音都在抖:

  「南北!咱倆都中了!都中了!你看清了吧?是我那個王山吧?不是我眼花吧?」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動了一下。

  「是你。」

  「真選上了!我們能進清道局了!」

  雖然昨天確定了資質,但真看到通知,也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胖子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秦南北的目光從自己的名字上移開,落在榜單下方的入選須知上。

  明天上午,所有入選者需前往清道局總部附屬位於城外的培訓營報到,攜帶身份證明、個人全套生活物資,培訓期間全封閉管理,無特殊情況不得外出。

  兩人沒在公告欄前多待。

  確認了名單和時間,就轉身往回走。

  胖子一路都在念叨培訓營的事:聽說要住集體宿舍,聽說每天都有白麵餅吃,聽說訓練很苦但出來就是人上人……

  秦南北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候只是聽著。


  走到巷口分岔路,兩人才分開。

  筒子樓還是那副樣子,灰撲撲的牆面被雨水浸得發黑,樓道里堆著破爛家什,空氣里是霉味和孢子餅的酸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上樓,開門,走進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窗外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照得屋裡更加逼仄。

  他點亮桌上的煤油燈,拉開床底的舊木箱:

  胖子送的新衣穿在身上,箱子裡都是發白的舊衣服;

  一些零碎的用品,蕨紙、鉛筆、鼠毛牙刷、鈔票……

  至於那一千塊,一半塞進布包內袋,一半塞進床板下面的縫裡。

  最後,他的手落在床上那床舊被子上。

  被面磨得發亮,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面發黃的蘚絮,有些地方結了塊,摸著硬邦邦的。

  這個,明天早上再來打包吧。

  然後——

  秦南北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什麼都沒有。

  只有雨,只有夜,只有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屋檐和巷子。

  但是——

  有股特定的氣息,已經順著窗縫鑽了進來,鎖定了這間小屋……鎖定了他。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雨幕里,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

  有雙眼睛,正隔著無邊的雨,死死地盯著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