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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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謝菲爾德,四月的春意從來只是寫在日曆上的一則謊言。冷酷的嚴冬從未真正離去,它只是在那連綿的工業陰雲後稍作打盹,便隨著一場裹挾著北方荒原氣息的大雨,重新統治了這片灰色的土地。

  頓河,這根曾搏動著大英帝國心臟的工業主動脈,如今卻像一條垂死的巨蟒,渾濁且遲滯地沖刷著那些被時代嘔吐出來的廢棄碼頭。河岸的斜坡上,那一排排暗紅色的維多利亞式磚房,曾經是這個星球上最堅硬、最鋒利的驕傲。它們曾目睹不鏽鋼刀刃在赤紅的烈火中淬鍊而出,向世界宣示著謝菲爾德的姓名。

  然而,時代的車輪無聲而沉重地碾過,將往昔的輝煌碾作一地鐵鏽。

  在現代工業的衝擊下,昔日的鍛造錘聲逐漸消失,鍛刀工坊成了一個個手工作坊。煉鋼廠也逐漸萎縮,福奇煉鋼廠成了唯一堅守的哨位。

  在這場漫長的退潮中,那些依然能站在高爐前的工人們,無一不是經過歲月篩選、百里挑一的精英。

  可就在這個清晨,這些精英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披上了雨衣,沿著河道溯游而上。

  那裡是席爾克利夫,是這座城市的最高點,是謝菲爾德聯的訓練基地。

  此刻,在希利訓練場的辦公樓內,球隊的主教練米奇·亞當斯正窩在沙發里,享用著今早的咖啡。

  這是牙買加的咖啡豆,烘烤研磨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窗外,大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敲擊著辦公室的玻璃,發出令人煩躁的噼啪聲。

  「這鬼天氣!」

  亞當斯偏過頭,瞥了一眼空蕩蕩的訓練場。就在半小時前,他給球員們下達了放假一天的通知,得到了球員們的感謝。

  畢竟,沒有人想在糟糕的天氣訓練。

  昨天的布拉莫巷安靜的嚇人,當主裁判吹響比賽結束的哨聲時,謝菲爾德聯在主場2:2戰平巴恩斯利,提前一輪降入英甲。

  球迷們一聲不吭,沉默地離開了球場。

  亞當斯現在想起來,還不由得感到慶幸。他還以為會出現球迷沖場,丟棄雜物的環節呢。

  萬幸,球迷們還是理智的。

  只可惜,這份高薪工作終究是走到了盡頭。

  球隊的老闆凱文·麥凱布是本地的房地產商人,他的生意出現了明顯的下滑,開始逐漸縮減球隊開支。

  若非如此,球隊也不會表現的如此掙扎。

  凱爾·沃克等出色的年輕人被低價甩賣給英超球隊,導致球隊的防線青黃不接。球隊的進攻線又不讓人滿意,這支球隊可真是爛透了。

  亞當斯努力為自己尋找著藉口,為了撫平內心的不安,他從桌子上拿起了今早送來的《謝菲爾德星報》。

  由於最近的慘澹戰績,他已經很久不敢直視體育版面了。但現在不一樣了,懸著的心終究是死了,他反倒生出了一種釋然的情緒。

  「哪怕是換成弗格森來帶隊,多半也只能勉強保級...」

  亞當斯嘟囔著,甩手抖開報紙。然而,當報紙被抖開後,那一行加粗的標題像是一記重錘,直接砸在了他的心上:

  《亞當斯:球隊降級的罪魁禍首——刀子的使用者是如何摧毀刀鋒的》

  「荒謬!一派胡言!簡直就是無知的誹謗!」

  他把杯子砸在辦公桌上,昂貴的咖啡灑在了地毯上,可他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閱讀起了這篇文章。

  「想不到亞當斯先生有著科學家一樣的探索精神。他似乎執意要讓這條平均年齡超過32歲的老邁防線挑戰生理極限,實驗他那漏洞百出的高位壓迫。在過去多場比賽中,球隊在70分鐘後習慣性崩盤,每一個對手都能從邊後衛與中後衛之間的空間穿行。」

  「對陣巴恩斯利的比賽就是這樣,我們取得了領先,卻習慣性地在比賽的第84分鐘被對手用反擊得手。在比賽臨近結束的時候,我們還領先著,真的需要保持高位壓迫嗎?」

  亞當斯感到一陣眩暈。他冤枉!

  球隊的鋒線十分乏力,如果不使用高位戰術,儘可能地增加進攻球員,進不了球,就拿不了分!

  至於丟球,那是一次快速反擊!是殺死比賽的機會。

  要是前鋒把握住機會,就沒有這一次反擊!

  「維克多不是最懂足球嗎?」

  亞當斯咬著牙,盯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曾幾何時,他甚至在私下裡將維克多·陳引為知己。在那些深夜復盤的疲憊時刻,他讀著陳維的專欄,甚至產生過一種錯覺:這個年輕人比他自己還要了解這支球隊,了解那些戰術板背後難以言說的苦衷。就連維克多敘述的戰術,都比他自己表述的更加清楚。

  「見鬼!」

  現在,維克多把所有的問題全都一股腦地丟到了他米奇·亞當斯一個人的頭上!.

  這不公平,這根本不是事實!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亞當斯繼續向下閱讀,接下來的內容更是讓他肝膽俱顫。

  「但這並不是終點,我們還有最後一輪聯賽。亞當斯先生已經做好了準備,他迫切地想要用一場勝利來為自己挽回尊嚴,或者說,挽回他的工作前景。是的,我想亞當斯先生已經聯繫經紀人為他尋找下一份工作了。」

  「為了下一份合約,可憐的亞當斯先生會像一個輸到紅眼的賭徒一樣,率領球隊傾巢而出,試著用一場華麗的進攻證明戰術的正確。」

  「他會變本加厲地壓上,將老邁的後防線暴露在對方的火力下。而我們的對手只需要把刀磨得鋒利一些,像耐心的獵人一樣守在本方半場,等待著我們洗乾淨脖子送上門去。」

  「一場四比零,或者一場更糟糕的潰敗已經準備就緒。」

  亞當斯猛地將報紙拍在桌子上:「這不可能!」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也淌下來不少汗珠。他確實是這麼想的,甚至在腦海里演練過好幾次比賽的畫面。

  他要在收官戰打一場大比分的對攻,哪怕最後輸了,他也可以在賽後的新聞發布會為自己挽回一點點的尊嚴。

  然而,他的想法被徹底讀穿,被剝光了衣服丟給大眾觀賞,這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派胡言!」他對著房間吼道,「四比零?開什麼玩笑!」

  就在這時,窗外雜亂的雨聲中,突然多出一些其他的嘈雜的聲音。

  亞當斯穿過雨幕,看到了幾百個身穿謝菲爾德聯球衣的球迷站在訓練基地門口,黑色的雨傘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亞當斯,滾出謝菲爾德!」

  「麥凱布,賣掉俱樂部!」

  口號聲整齊地響起,他們將昨天的憤怒在今天宣洩了出來。

  突然,人群中升起一抹刺眼的紅色。

  亞當斯看清楚了,那是一個穿著教練夾克的人偶,至於這個人代表著誰,每個人都清楚。

  「瘋了!全都瘋了!」他連忙把身體躲在窗簾後面,生怕憤怒的球迷衝進訓練基地,給他來個紅刀子進,紅刀子出。

  恐懼很快轉化為憤怒。

  「媽的!都是這些添油加醋的媒體!都是這個顛倒黑白的維克多!」

  亞當斯撲向自己的辦公桌,抓起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一行行文字。

  「我要贏下最後一輪聯賽!我一定要贏。」他一邊寫,一邊絮絮叨叨,用言語給自己加油鼓勁,「等到賽後的新聞發布會,我要在所有的記者面前,告訴所有人,你...」

  「維克多...陳...」

  「不過是個躲在陰影中意淫的跳樑小丑!」

  「是一個無知的詆毀者!」

  「你對足球一無所知!」

  他已經能想像到,當俱樂部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收官後,維克多·陳那手足無措的模樣。

  窗外,雨幕中那具代表他的人偶已經逐漸燃燒殆盡,變成了黑糊糊的焦炭,像是某種古老而野蠻的祭祀。

  亞當斯打了個寒顫,他心滿意足地把紙條塞進西服的口袋,等待著審判日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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