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香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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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匆匆而來,沮喪喪而歸——這就是拎著村頭最後的春筍之李信榮首日約會的心情吶。

  沒有牽小手,沒有攬人進他火熱而空虛的懷抱,更別提朝思暮想的親親了,甚至不允許傾訴衷腸。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徐盈盈背著手站在他面前,他往前一步,她退後兩步。她抿著笑望著他,藏在笑意里的堅持是那麼決絕。

  李信榮也是慫,壓根不敢爭取,直接妥協。他問盈盈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啊咳,其實問的是多久能考完上岸?他連委屈都不敢表達。

  徐盈盈仰頭向天,認真給答案: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考到一份工作呢。

  李信榮兩手插褲子口袋,萬分無奈。春筍被他掛在綠化帶的鐵柵欄上。陽光從深深淺淺的綠樹葉上漏下來,灑在肩頭,也落在徐盈盈的臉上。她跟過去一樣好看,不,比過去更好看。過去只是年輕溫柔,現在年輕溫柔里多了被歲月沉澱過的柔韌力量。

  半小時後,徐盈盈的手機鬧鐘響了。徐盈盈伸手去取掛在綠化帶鐵柵欄上的春筍袋,李信榮覺得他的魂魄離開身體緊緊抱了一下她,然後把一個吻輕輕落在她臉頰。她飛起睫毛,深深看他一眼。雖然他心裡再清楚不過,現實是他壓根不敢僭越,站得十分老實。

  「阿榮,下回見。」她回眸微笑。

  李信榮只有乖乖揮手的份兒。

  從市區驅車回花溪村,一路車速達高速上限。他情緒激盪。全因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怪她不肯依賴他,卻忘記他根本沒有資本讓她依賴!

  多麼驚心動魄的恍然大悟。

  他開的車是金順宇的,他多年前用阿爺棺材本在莘莊買的房子早就賣掉了,他這些年渾渾噩噩得過且過幾無存款,連穿的用的都是金順宇在打點。

  沒房、沒車、沒存款的三無青年,說的就是他啊。

  居然還想讓盈盈依附於他!

  意識到這一點,李信榮險些腿軟。只剩慶幸盈盈打的是獨立主意,否則他唯有羞愧地把自己殺死一萬遍。

  趁盈盈備考,他得爭分奪秒發展事業啊。家具廠手續辦到哪一步了?找好蓋廠房的工程隊了嗎?啥時候準備開挖地基?之前懶得操心一股腦推給金順宇的事,現在恨不得馬上知道詳情。

  卡羅拉剎車在花溪村青石板路盡頭,李信榮開車門下車,一路奔跑,跑進金順宇家。大黃歡喜相迎,把狗鏈子掙得嘩嘩響。金媽陳秀環從屋裡廂走出。

  「順宇在哪?」李信榮問。意思是問順宇在書房還是養小白鼠的樓里。

  「去市區談賣養殖場的事了。阿榮你來得正好,我和他爸都沒搞懂,這小白鼠生意做得好好的,幹嘛要賣啊?」

  李信榮剎住腳:「這麼急的嗎?」

  既然金順宇不在家,李信榮挑頭直奔村西頭的建設用地。新上任的陳力村支書取代老支書的身影,整日奔波在村頭村尾、田間地頭,跟這個人聊兩句,跟那個說幾聲。吳家戇大兒子經常抱個鵝、抱個狗、抱個貓跟在他身後,模仿他外八字走路。

  李信榮推開鏽跡斑斑的建設用地大鐵門時,正好遇到陳力爺叔。

  陳力爺叔背著手,擰著眉毛從近乎荒廢的建設用地走出來。

  愛滬電子已經搬離,那對台籍夫婦帶著一大家子搬走時不見半點灰頭土臉,相反,臉上喜氣洋洋,到處撒糖,啞著嗓子扳著手指頭跟村里人講歡迎到莘莊、到顓橋、到浦江找他們玩,他們在各個熱門地段都買了不止一套公寓房。村民們鼻子都氣歪了,眾志成城地沖搬家卡車吹鬍子瞪眼。

  台籍夫婦得瑟離場後,村民們沒處發泄的情緒紛紛指向老村支書家。眾怒難犯,老村支書夫婦倆大門一鎖,臊眉耷眼去鎮上大女兒家借住避難去了。

  據說深夜時大女兒會開著破摩托車從馬橋鎮悄悄進村,餵一頓家裡的雞和狗。不超十天,村民們就因為可憐雞和狗原諒了老村支書。老村支書夫婦適時返村。

  又據說老村支書的老婆對乾涸的菜棚心疼得少吃一頓飯。從那以後,他老婆氣焰高漲,東風壓倒西風,卸了任的老村支書變得謙遜而低調,再也沒起興風作浪的心思。

  陳力爺叔穩妥上任,意欲做出實際成效回饋鄉親的信任。

  迎面撞見李信榮,他「哎」一聲:「阿榮,徐家盈盈……」他食指點額角,思索。

  李信榮兩眼放光,瞬間整張臉流光溢彩。


  「……她妹妹叫……」陳力爺叔凝眉閉眼,繼續思索。

  李信榮的流光溢彩消失不見,平淡臉:「叫徐滿滿和徐沛沛。」

  「喔。我要說的是老二,滿滿。聽說滿滿在投行上班,聽說投行就是拉投資的公司?阿榮你覺得讓滿滿為我們村拉點投資也好、企業入駐也好,可行嗎?」

  李信榮心裡閃過滿滿對她父親的厭惡,殃及池魚,滿滿對花溪村可沒什麼情感,於是胳膊揣胸前:「行不行,我哪兒知道?」

  「年輕人要有集體榮譽感吶。我剛聽了區政府發展報告,說實話聽得我熱血沸騰。去年我們閔行整體經濟稱得上高歌猛進。各個鎮都在找定位、搶時間發展。

  莘莊的發展與目共賭,它已經跟市區發展緊密綁定;七寶鎮找到古鎮旅遊和商貿物流兩條腿走路;虹橋鎮有古北那樣的涉外高端社區;浦江鎮發展現代農業,同時還是航天產業基地;吳涇鎮從傳統化工向新材料、生物醫藥轉型;梅龍鎮發展建材、汽車銷售商貿,民營經濟活躍;顓橋鎮工業基礎穩得很,機電、電子企業集中;你再看看馬橋,馬橋它就是個大農村吶。」

  李信榮輕笑:「爺叔你是村長,又不是鎮長,也太能操心了吧。」

  「我操的是鎮發展的心嗎?我操的是花溪村的心呀。你看看其他鎮的農業,莘莊的明星村分紅449萬元,看得我眼紅心熱。虹橋鎮村集體產權改革,村民變股東,我眼紅心熱吶。浦江鎮是出了名的蔬菜重鎮,1.7萬畝的菜棚年產8.7萬噸,農殘合格率100%,我眼紅心熱。

  就單說馬橋鎮吧,好幾個馬橋遺址村就不說了,老祖宗保佑,羨慕不來;靠近水源保護區的村子被重點支援,人家命好;去年區里投了8.4億新農村建設,10個幸運村完成道路、水利、環衛改造,裡面沒我們花溪村!因為我們沒有申報!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說氣人不氣?

  報告說區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12718元,摸著良心問問我們自己,花溪村達標了嗎?花溪村在集體經濟分紅上還差得遠呢。年輕人走在時代的風口浪尖,有使命帶領鄉親們一起進步。你說是不是?那些從花溪村考出去的能人志士,也有義務回頭拉鄉親們一把,你說是不是?」

  李信榮哈哈笑著拍拍陳力爺叔的肩膀,沒大沒小道:「是是是,你加油哈。我看好你。」說完腳底抹油去看家具廠地去了。

  陳力爺叔顯然不滿意李信榮的反應,伸著胳膊對著他背影「哎,哎」地喊。

  吳家戇大見狀,單手抓鵝脖子,也伸手「哎!哎!」地喊。爺叔長篇大論的時候他跟不上,這會終於能有樣學樣了,喊得格外中氣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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