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煮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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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時間於他度日如年,分秒都是煎熬。

  後來,有人攪動他沉如死水的日子。凝滯的時間帶從迷你齒輪上滑過,迷你齒輪嚙合轉動,合併為中齒輪,中齒輪合併為大齒輪。時間呼呼飛逝起來。

  總覺得昨天他還健步如飛,抱著球倒退著走,臉上掛著晶瑩的汗珠,語氣激昂地跟同學討論球賽,中間噩夢一場,而今睜開眼坐在窗邊望綠蔭,再回首,彈指間就過去了十餘年。時間過得真他媽的快啊。他已經是三十多的大齡青年。

  大黃叼回沈清澄的鞋。沈清澄跳著腳穿上,拍拍大黃的腦袋,起身,從諫如流地詢問金順宇:「順宇,你怎麼想?」

  沈清雅再次出言打斷:「你急什麼急?等著拿回扣啊。」

  沈清澄怒瞪阿妹:「瞎說什麼!我純純一顆替師兄和哥們牽線的好心。要是從中收半點好處費,教我被雷劈!」

  李信榮做夢才醒一樣:「怎麼了?你們兄妹倆怎麼吵上了?」

  魏立限起身,安撫般輕拍沈清雅的後背:「你阿哥你還不了解啊。別急,我想,金先生就算做決定,也是等我公司出收購價格之後。」

  金順宇目光從拍後背的胳膊上一掃而過,垂眸看手裡轉動的筆:「麻煩魏先生公司儘快出報價。」

  沈清雅賭氣看著金順宇。說不出口的小心思,找不到出路的慌張,害怕生活變動的恐懼,全融化在鋒利的注視中。可惜,金順宇長長的睫毛低垂著。

  魏立限環顧一圈,微笑:「誰送送我?」

  莫名被懟的沈清澄氣急敗壞:「小雅去送一下!」轉瞬又換成溫和語氣,「限哥我今天不跟你回去了。我要敢直接坐你車走,我姆媽能哭著給我打一晚上的電話。」

  「明白。」魏立限笑意深一些。

  他靜靜看著沈清雅,沈清雅看著金順宇。可金順宇始終不抬眸。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沈清雅終究做不到撒潑。只好一跺腳,負氣離開。魏立限長腿跟上。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走出院子後,魏立限問沈清雅。

  沈清雅滿心煩惱著金順宇一旦賣公司而她再無立場待在金順宇身邊的事,沒心思回答。

  「所以,你跟他之間,不是一見鍾情?」魏立限又問。語速緩慢平和。

  魏清雅吃驚轉頭看魏立限。他口中的「你和他」,指的是她和金順宇嗎?

  魏立限長相斯文,戴著金邊眼鏡,眼睛細長,皮膚微白且濕潤充滿彈性,鼻樑周正,不薄不厚的唇,唇色紅潤。魏清雅這些年跟著小白鼠公司一起成長,見過不少人,判斷出魏立限是個生活自律,情緒穩定,追求理性的高知。這樣的人要麼思想迂腐,要麼洞察力驚人。顯然他屬於後者。

  「你看出來了?」她有視他為知己的衝動,雖然他們不過今天才相識。

  「我看出來你很喜歡他。」

  「那他對我呢?」

  「呃……」魏立限為難,「可能我認識他的時間還太短吧。」意思就是沒看出來金順宇對她有想法。

  失望的沈清雅:「你認識我的時間跟認識他的時間也就相差一小時吧。」從浦東回到馬橋的一小時。

  「不。我認識清澄不久,就認識了你。只不過是沒有見面而已。」魏立限認真反駁。

  「我哥他有病吧。跟你講我幹嘛?」

  「不是專門講你。是講他的過去,他的村里發小。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約有三四年吧,他過得很痛苦,像是被什麼困住了,走不出來。那段時間他成了院裡知名祥林嫂,跟誰聊天,話題七拐八拐總能拐到他的過去。他反反覆覆地、絮絮叨叨地、沒有重點地講述你們一群人一起度過的點點滴滴。

  也許別有重點,只是被他刻意迴避了。

  很多同學不耐煩聽。我跟他住同一個宿舍,雙人間,不聽也得聽。他說他的,我聽我的。他有他說不出口的重點,而我,」魏立限胳膊架在他車身上,回頭看沈清雅,「從他顛三倒四的講述里認識了你。」

  沈清雅兩眼睜大,呆呆地看著魏立限,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魏立限回眸的樣子。

  他目光溫柔。只是沈清雅的眼睛並不聚焦。

  她陷入突如其來的自省,忽然有點心痛。魏立限不知道,她知道啊,她知道哥哥被什麼困住了。這麼多年以來,她鄙視過他膽小懦弱,讚賞過他決定承擔,嫌棄過他逍遙度日繼續無憂無慮讀書,唯獨沒有想過,他其實也慌,也需要安慰。


  突然承受好友那麼大的犧牲,他會不會很愧疚?

  面對金家父母的憤怒和自家父母的嘆息,他會不會很無措?

  眼睜睜看著好友從光明青年變成困在輪椅上的頹廢青年,他會不會寧願受傷的是自己?

  堆積在他胸口的沉重一旦說出口,只怕立刻被人說成偽善、賣乖,所以連傾訴的資格都沒有,一切只能曲線救國地進行。可惱的是她竟然從沒有想過他也是受害者,也需要陪伴,需要安慰。

  如今回過頭來看,阿哥的確是在順宇哥小白鼠公司發展起來後,才逐漸恢復開朗的。

  要不是今天魏立限偶然提起,她一直覺得阿哥順風順水,日子過得過於滋潤呢。

  「唉。」沈清雅重重嘆口氣,雙肩耷拉下來,「大家都不容易。」

  魏立限噗嗤就笑了:「果然不是我臆想。」

  「什麼?」

  「關於『你很可愛』這件事。」

  沈清雅:「……」

  -

  沈清雅和魏立限離開後,辦公室里剩下鐵三家。沈清澄思想簡單,又追問金順宇對收購的態度。金順宇把他跟李信榮說的話重複一遍。總而言之,他認為眼下是個難得的機會,只要對方把收購價錢給到位,他不僅決定賣,而且不留任,寧肯簽競業協議,拿錢走人。

  「這麼堅決?」

  「拖泥帶水不是我的性格。」金順宇手中的筆利落地敲擊桌面。

  李信榮剛想問他賣了小白鼠公司,要不要跟他一起搞家具廠?監視屏幕發出「滴滴」報警聲。

  「3樓5號飼養籠有狀況。」金順宇看一眼監控,拿起桌面固話,轉瞬又把固話放下,「你妹送個人怎麼這麼長時間?她是不是忘記她還在上班?」

  沈清澄茫然摸後腦勺:「她今天上班嗎?我在陸家嘴偶遇的她哎。」

  「咳,」金順宇不需要轉眼珠就能圓上話,「不算上班,那她帶你同學參觀三小時,算免費勞動?」

  監視系統依舊「滴滴」不止。魏清澄轉移話題:「3樓5號飼養籠是吧?我上去看看。」

  「你不熟!打電話給你阿妹……」

  「我熟的。你忘了,這套監控系統還是我幫你引進的?」

  「你等等。」

  「交給我,大可放心。」

  沈清澄急於表現,大手一揮,轉身就要出辦公室。金順宇阻擾心切,一著急,竟然站了起來。李信榮瞬間驚了,一秒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路過他的沈清澄嫌他一驚一乍,順勢回頭,自己也愣住。

  金順宇立在桌前,顯然也被他自己嚇到了。他兩手騰空,低頭看自己的腿,臉上全是不可思議。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能走嗎?」李信榮聲音都不敢放大,捏著嗓子問。

  下一秒,金順宇跌回輪椅。

  任憑他再使勁,再努力,始終無法再站起。對於那無法復刻的奇蹟時刻,他寧肯當作幻覺。

  李信榮激動地蹲在地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摸金順宇的腿。

  「我看了。他也看到了。我們可以不聲張,但是不能否認啊。它真實發生了!它不是幻覺!」沈清澄來來回回在小辦公室里走動,「別急,別亂。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刺激得你站了起來?我們來復盤一下,監控滴滴響,一直響,你很著急,想看看5號籠子發生了什麼事?我準備去查看,你不放心,想跟我一起去。是這個邏輯是吧?我堅持說我行,然後我出門,接著你就站起來了,我沒說錯吧?」

  金順宇靠在輪椅後背上,臉上是情緒激動後的疲憊,他朝沈清澄笑笑,笑容苦澀。

  「要不我們再演練一遍?」

  金順宇擺擺手:「求你們了,對誰都不要講。我不想看到好不容易接受現狀的他們,再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從希望到失望的過程,他們經歷了太多遍。太消耗,太累人了。」

  窗外,一無所事的金媽一臉心平氣和地走過。

  所有人都以為金順宇口中的「他們」指他爸他媽,鄭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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