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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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蘇深剛走進公司,就被陳文昊叫進了辦公室。

  茶桌後的陳文昊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熨得平整,臉上掛著那副儒雅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只有手腕上那串雷擊木手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提醒著昨晚發生過什麼。

  「坐。」

  陳文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個老熟人。

  蘇深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

  陳文昊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這才開口:

  「趙總那邊,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昨天你去拜訪他,進度如何?」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深輕聲說:「見到面了,但進度一般,他很忙,沒空與我多說幾句話。」

  陳文昊點了點頭,那表情看起來挺滿意。

  「見到面就是很大的進步,但這個事現在有點趕了。我看……」

  說著,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蘇深:「我也幫你一把。」

  蘇深心裡咯噔了一下。

  但他的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的表情,那種驚喜恰到好處,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受寵若驚。

  「陳老師您要幫我?」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您說,要怎麼做?」

  陳文昊伸出手,從茶桌旁邊的抽屜里拿出三張票,擺在桌面上。

  那票印刷精美,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蘇深的目光掃過去,看清了上面的字——洋口馬術俱樂部,VIP體驗券。

  「我這邊有消息。」

  陳文昊說,手指在那三張票上輕輕點了點:「趙總尤其喜歡騎馬,我弄到了這個馬場的票,你想辦法約他去。」

  他抬起眼,看著蘇深。

  「時間越快越好,我和你一起,你搞不定的專業問題,我來。」

  蘇深的目光落在那三張票上,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這是試探。

  陳文昊的手段很高明。

  他不是直接來問「你是不是收香人」,也不是派人去查蘇深的底細,那些都是低級的做法,打草驚蛇,還未必能得到真相,他換了個角度,從最實際的事情入手。

  趙總的業績對他很重要,這是真的;幫他約趙總騎馬,這也是真的。

  但這後面,藏著兩層試探。

  第一層,試探蘇深之前有沒有騙他。

  如果蘇深昨天真的見了趙總,如果蘇深和趙總之間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只是「見了面沒多說幾句話」,那約趙總騎馬這件事,就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蘇深應該積極配合,想盡辦法促成這次見面。

  但如果蘇深騙了他,比如昨天根本沒見到趙總,或者趙總那邊已經發生了別的變故,那蘇深就會千方百計阻止這次見面。

  第二層,試探蘇深是不是那個「收香人」。

  這種單獨私下約見的場景,如果蘇深真是來尋仇的,那簡直是最理想的動手機會,荒郊野外,人煙稀少,山高水遠,隨便製造點什麼「意外」,太容易了。

  陳文昊這是故意給他留了個口子。

  一個充滿誘惑的口子。

  一個一旦往裡跳,就再也爬不出來的口子。

  而更致命的是……

  蘇深確實不能讓陳文昊見到趙總。

  因為他昨天帶去見趙總的,是溫小蓉。

  如果陳文昊見到趙總,聊起那八千萬的資金,趙總隨口一提「你們公司那個小蘇帶了個銀行經理來」,一切都完了。

  不僅是趙總這條線完蛋,他整個人,都會完蛋。

  陳文昊不會放過一個吃裡扒外、暗中勾結競爭對手的人,更不會放過一個可能是「收香人」的人。

  到那時候,等待他的就不是什麼試探了,而是……

  「怎麼了?」

  蘇深的思緒被打斷了。

  陳文昊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淡淡的笑意:「有難度?」


  蘇深抬起頭,看著陳文昊。

  那張臉上還是那副儒雅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看不出來。

  蘇深沉默了一秒,然後直接點了點頭。

  「是有難度。」

  他說,語氣坦誠得像是沒有任何隱瞞:「我和趙總還沒熟悉到這種程度,直接約他騎馬,感覺有點怪。」

  陳文昊呵呵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點過來人的從容。

  「別擔心。」

  他說:「這個馬場是新建起來不久的,洋口鎮距離我們這也有點距離,趙總應該沒去過,而且那裡風景很好,有山有水,還有專業的攝影師負責拍照,你儘管邀請,他會同意的。」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那目光直視著蘇深。

  「你不要覺得,我們是帶著目的去約人,人家就不會同意。」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傳授什麼人生經驗:「這些老總,比誰都清楚你找他是做什麼的,他並不介意你有目的,只要你能給他帶去價值,哪怕是情緒價值,他也會願意接受。」

  蘇深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猶豫漸漸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敬佩。

  「陳老師說得對。」

  他點點頭,伸手把那三張票收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好,我明白了,我會去約,約好了時間就告訴您。」

  陳文昊向後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開始慢慢轉動手腕上那串雷擊木手串。

  珠子與珠子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儘快。」

  他淡淡道:「這兩天我就會出一個新的提成激勵方案,提成會上調,你做成了這一單,至少能多拿幾萬塊,甚至可能是十幾萬。」

  蘇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光芒里,有驚喜,有興奮,還有一點點不敢相信。

  「好!」他的聲音都拔高了一點:「我明白了!陳老師您請放心!我這就去約!」

  他站起來,沖陳文昊微微鞠躬,然後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那腳步急促,帶著一股急不可耐的勁頭,像是一個被畫了張大餅的年輕人,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把那張餅啃下來。

  門關上了。

  陳文昊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門。

  他手上的手串還在轉,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

  蘇深回到工位上,一屁股坐下。

  周圍的同事在打電話,在敲鍵盤,在交頭接耳,沒有人注意他。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臉上的表情和任何一個剛開完會的員工沒什麼兩樣,點疲憊,有點放鬆。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成了拳頭。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文昊這一招,太狠了。

  不是狠在難度大,而是狠在,這是個陽謀。

  無論他怎麼做,都會掉進坑裡。

  如果他拒絕約趙總,或者拖延時間,陳文昊立刻就能判斷出他有問題;如果他約了趙總,帶陳文昊一起去,那陳文昊一見到趙總,一切就全完了。

  他閉上眼,開始在心裡計算時間。

  陳文昊說儘快,那時間自然就不能太短,算來算去,從今天到約好馬場那天,最多只有三四天的時間。

  三四天的時間,他能做什麼?能把陳文昊解決掉嗎?不可能。能把趙總那邊擺平嗎?更不可能。能讓趙總配合他一起騙陳文昊嗎?做夢。

  無論怎麼算,時間都不夠。

  一旦陳文昊接觸到趙總,整個計劃就完蛋了。

  沒想到……陳文昊居然會來這麼一招釜底抽薪。

  估計陳文昊自己都沒想到,這個簡單的試探,會有這種效果吧?

  蘇深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眉頭皺得更緊了。

  「蘇深!蘇深是誰?」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個文件袋,大聲喊著。


  蘇深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是我。」

  快遞小伙子走過來,把文件袋往他手裡一塞:「你的資料,收好了哈。」

  蘇深點點頭,說了聲謝謝,然後低頭看向手裡的文件袋。

  那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用膠帶封著,上面貼著一張快遞單,寄件人一欄寫著「李女士」,沒有具體地址。

  他撕開封口,往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頓住了。

  然後他飛快地把文件袋合上,塞進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動作之快,像是那裡面裝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蘇哥,又去跑客戶啊?」

  旁邊有人看見他在收拾東西,隨口問了一句。

  蘇深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個熟悉的、有點靦腆的笑。

  「哈哈哈,是啊。」

  他說,一邊把公文包拉鏈拉好:「剛剛客戶給我寄了合同,結果我發現填錯了,愁死人了,我還是乾脆親自去一趟得了。」

  那同事唉呀一聲:「這種事是煩得很,但也沒必要自己跑一趟吧?打個電話讓他們重新寄一份不就行了?」

  蘇深搖搖頭,笑得有點無奈:「應該的,這樣方便又高效啊。」

  另一個同事湊過來:「要麼說小蘇能做出客戶呢!這份心,咱們比不了!」

  眾人一陣附和的笑聲。

  蘇深也笑著,沖他們擺擺手,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公司。

  下樓後,蘇深繞進了大廈背後的一條小巷子裡,那裡僻靜,沒有人,只有幾個垃圾桶和一排停著的電動車。

  他靠在牆上,從包里拿出那個文件袋,抽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疊資料。

  列印的,手寫的,複印的,各種都有,有簡歷,有照片,有銀行流水,有聊天記錄截圖,甚至還有手寫的日記複印件……全是關於一個人的。

  王春艷。

  蘇深一頁一頁翻過去,目光越來越凝重。

  這些資料太細了,細到連王春艷什麼時候離婚、為什麼離婚、兒子在哪上學、平時跟誰走得近、最近跟誰鬧了矛盾都一清二楚,有些信息,甚至不像是能從公開渠道弄到的,比如那些銀行流水,那些聊天記錄。

  勤勤姐……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蘇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所有資料塞回去,靠在牆上,閉上了眼。

  他開始思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小巷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人聲。

  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數學題。

  然後,那眉頭慢慢鬆開了。

  一點一點地鬆開。

  最終,完全舒展開來。

  他睜開眼,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才會有的笑。

  他低頭拍了拍手裡的文件袋,輕聲說:

  「勤勤姐,你真是我的及時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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