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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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對於高淨值客戶來說,風險偏好的評估,往往比收益率更重要,這也就是我們鼎盛宏圖一直強調的財富守門人理念。」

  「…而關於我剛剛提到的灰犀牛,我們最好的防禦武器,就是這套經過壓力測試的對沖組合。」

  大會議室里,陳文昊放下了話筒,臉上掛著那副十五年未變的儒雅微笑。

  「今天的培訓就到這裡,關於剛才講的結構化產品邏輯,大家還有什麼疑問嗎?」

  台下一片安靜。

  那些老油條銷售們早就聽得昏昏欲睡,或者是忙著在下面玩手機,根本沒人關心什麼灰犀牛。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一隻手舉了起來。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蘇深。

  「陳……陳老師。」

  蘇深站起來,雙手緊緊捏著筆記本,看起來有些緊張:「我想請教一個問題。」

  陳文昊的目光掃過蘇深,臉上笑容依舊,但並沒有在眼前這個小員工臉上停留超過一秒鐘。

  「好,你說。」

  蘇深像是受到了鼓勵,連忙問道:「剛才您提到的那個劣後級資金的安全墊作用,如果在極端市場環境下,回撤超過了30%,觸發了止損線,我們的這個結構化設計,還能保證優先級客戶的本金安全嗎?」

  陳文昊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蘇深身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個問題很有水準。」

  陳文昊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是那種職業化的溫和:「這說明你確實看了產品說明書的細則。」

  「不過,你忽略了一個宏觀前提,那就是我們的底層資產是基於基建項目的剛性兌付能力,而非二級市場的波動。當然,具體的風控模型很複雜,你有興趣可以去查查公司的內網資料。」

  他沒有正面回答技術細節,而是用更大的「宏觀前提」把問題擋了回去,既展示了專業度,又保持了那種高深莫測的距離感。

  「散會。」

  陳文昊看都沒再看蘇深一眼,夾著文件夾,轉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後就是桌椅挪動的刺耳聲響,大家紛紛起身,像是刑滿釋放一樣往外涌。

  蘇深沒有動,他盯著陳文昊消失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猛地抓起筆記本,追了出去。

  走廊里,陳文昊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富有節奏的噠噠聲。

  「陳老師!陳老師請留步!」

  蘇深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追到了電梯口,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一剎那,伸手擋了一下。

  陳文昊皺了皺眉,看著這個實習生,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

  「有事?」他語氣冷淡。

  「陳老師,我、我是銷售一組的蘇深。」

  蘇深微微佝僂著背,滿臉堆笑,把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展示給陳文昊看。

  「我是劉磊……劉主管帶的徒弟。」

  他飛快地說道:「現在師傅不在了,我想……我想能不能跟著您學習?剛才那個問題我想了好久,我覺得只有您能解答,我特別崇拜您的專業能力,我願意給您打雜,跑腿也行!」

  蘇深極力表現出一副好學上進、渴望抱大腿的職場新人模樣。

  陳文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廉價的西裝,急切的表情,還有剛才在會上那個看似專業、實則為了博取關注的提問。

  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有點小聰明,野心寫在臉上,急於表現自己,想走捷徑。

  「蘇深是吧?」

  陳文昊笑了笑:「剛才那個關於止損線的問題,是你特意準備用來吸引我注意的吧?」

  蘇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顯得有些尷尬:「我……我只是……」

  「年輕人,想上進是好事。」

  陳文昊聲音冰冷:「但別把聰明勁兒都用在怎麼鑽營關係上。我需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這種還沒學會走就想跑,還費盡心機來表演好學的人。」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老劉的事我也很遺憾,但這不是你亂找關係的理由,年輕人,要把心思放在業務上,只要你業績做得好,誰帶你都一樣。」


  說著,他按下了關門鍵:「回去把基本功練好吧,別總想著找靠山。」

  「可是陳老師……」

  蘇深還想解釋,但厚重的電梯門已經無情地合上,將那張儒雅卻冷漠的臉徹底隔絕。

  蘇深站在電梯口,保持著那個伸出手的姿勢,看起來尷尬極了。

  「喲,這不是蘇大才子嗎?」

  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嗤笑聲。

  幾個銷售二組的老員工路過,看到這一幕,臉上滿是幸災樂禍。

  「咋的?剛才在會上秀專業,這就追出來想抱陳老師大腿了?」

  「陳老師那是誰?人家最煩這種投機取巧的,吃閉門羹了吧?」

  「哈哈哈哈,別做夢了,老實搬磚吧你!」

  「每天三百個電話打滿沒有?」

  嘲笑聲如同潮水般湧來,人群從蘇深身邊經過,有的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的翻了個白眼。

  蘇深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那些難聽的話灌進耳朵里,直到走廊里重新變得空蕩蕩的。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電梯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最後停在了B2層。

  隨後,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惱和無奈。

  「果然……這隻老狐狸,比劉磊那種蠢貨難搞多了。」

  這層光鮮亮麗的精英外殼,太硬,太滑,根本無從下口。

  常規的偽裝和討好,在他眼裡全是破綻。

  蘇深有些疲憊地靠在牆上,聽著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有點麻煩啊。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將那個筆記本隨手扔在桌上。

  他看似在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實則大腦正在飛速運轉,重新評估著這個對手。

  陳文昊和劉磊完全是兩個物種。

  劉磊是條癩皮狗,貪婪、迷信、好色、懶惰,渾身都是破綻,只要稍微扔點肉骨頭,再製造點恐懼,就能牽著他的鼻子走。

  但陳文昊不一樣。

  這是一隻成了精的狐狸。

  根據蘇深之前收集到的資料,這人早年是混江湖「金門」出身的。

  江湖八明門,金、皮、彩、掛、平、團、調、柳。

  「金門」排在首位,專指算命看相、測字風水,靠的是一張嘴,吃的是「斷人生死、言人禍福」的飯。

  能吃這碗飯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拿捏人心。

  後來這老狐狸金盆洗手,又去進修了專業的金融知識,加入了金蟬會,成為了「專業金融講師」,把江湖那一套騙術和現代金融理論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他太懂人性了,也太懂怎麼包裝自己。

  在外人眼裡,他完美得無懈可擊:頂尖的業務能力、儒雅的談吐、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去娛樂場所、沒有狐朋狗友,每天兩點一線,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家人。

  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道德模範。

  就連剛才在電梯口那一番拒絕,都顯得那么正直、那麼無懈可擊。

  「一個堡壘……」

  蘇深低聲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要想攻破這種堡壘,從外部強攻是不可能的,必須找到內部的裂縫。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有欲望,有恐懼。

  陳文昊的弱點在哪兒?

  蘇深的目光落在手邊的一疊客戶資料上。

  那是劉磊死後留下來的「遺產」,現在公司亂成一鍋粥,沒人顧得上分配,不少人都在哄搶,作為劉磊的徒弟,蘇深手上自然也有一些,這也正好給了他操作的空間。

  或許,可以再去試探一下。

  蘇深拿起那疊資料,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換上了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他站起身,抱著資料穿過喧鬧的辦公區。

  周圍的同事們都在忙著打電話、談業務,要麼就是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著公司的八卦,根本沒人注意這個毫不起眼的實習生。

  蘇深來到了陳文昊的獨立辦公室門前。


  門虛掩著。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陳老師?」

  沒有人回應。

  蘇深等了幾秒,又敲了敲,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陳老師,我是蘇深,我有份加急的客戶資料想給您看看……」

  依然是一片死寂。

  不在?

  蘇深微微皺眉,對了,他坐電梯去地下車庫了,這是出去幫著談客戶了?還沒回來?

  他回過頭,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這邊。

  蘇深的目光微凝,這是一個機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稍微用力一推。

  門開了。

  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中央空調的冷風在吹。

  蘇深閃身進去,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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