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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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前,江海市。

  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夜晚,「金碧輝煌」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像怪獸眼睛一樣閃爍。

  那一年,蘇深八歲。

  他被母親緊緊攥著手,躲在夜總會停車場的陰影里,母親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顫抖得厲害,父親則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死死盯著那扇旋轉門。

  他們已經在這裡守了三天了。

  自從「金蟬會」暴雷,那個承諾帶他們發財的劉經理就人間蒸發了。

  父母押了房子、借了親戚投進去的錢,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那是家裡所有的積蓄,也是爺爺奶奶的救命錢。

  終於,旋轉門開了。

  一群人簇擁著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走了出來,那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手裡夾著粗大的雪茄,正和旁邊的人吹噓著剛才那一瓶酒開了多少錢。

  那是劉磊。

  「劉經理!!」

  父親像瘋了一樣衝出去,直接撲到了劉磊的面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劉經理!求求您了!您行行好!」

  父親死死抱住劉磊的大腿,哭得涕泗橫流,毫無尊嚴:「求您把錢還給我們吧!哪怕還一半也行啊!孩子他爺爺在醫院等著手術費,那是救命錢啊!」

  蘇深被母親拉著也跪下了。

  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他從沒見過父親這樣,那個平日裡在他面前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條狗。

  周圍的保安和陪酒女都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劉磊被嚇了一跳,隨即認出了這兩個人,接著,他露出了一副極其無奈的表情。

  「哎呀!老蘇,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劉磊彎下腰,扶起父親,語氣里滿是苦澀:「你以為我不急嗎?我也急啊!我也被騙了啊!會長那邊捲款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我家裡也揭不開鍋了啊!」

  「你、你明明有錢的……」

  母親指著他身後金碧輝煌的KTV,哭道:「你來這種地方消費,你肯定有錢,要不、要不你拿一點點,一點點出來就行,還我們一點……」

  劉磊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嫂子,你這話就不講道理了。」

  「一碼歸一碼,我現在花的,是我以前辛苦賺的積蓄,是我的私有財產。而你們的錢,是投到了南洋橡膠項目里去了,那是專款專用的,現在是項目方出了問題,資金鍊斷了,我也沒辦法啊。」

  他攤了攤手,語氣極為苦澀:「當初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理財有風險,投資需謹慎,那是你們自己簽的字,現在行情不好了,你們不能賴我啊,我也是個打工的,我也很痛苦……」

  「我不信!」

  父親根本聽不懂這些複雜的商業術語,他只知道錢沒了,他死死抓著劉磊的手:「是你讓我們買的,你說這是神會的項目,穩賺不賠,你、你把錢還給我們……」

  劉磊眼看著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還有幾個像是熟人,臉上頓時出現了慌亂之色。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說不通呢?法主公老爺也不可能保證人人發財啊!這是法治社會,要講法律合同的!」

  劉磊猛地一甩手,想要掙脫,但父親抱得太死。於是他眼中火起,抬起那雙鋥亮的尖頭皮鞋,狠狠地踹在了父親的心窩上。

  「放手!跟你說了沒錢!煩死了!」

  「哎喲!」

  父親慘叫一聲,向後翻倒,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老蘇!」母親哭喊著撲過去。

  年幼的蘇深怔怔跪在原地,呆滯得像根木頭,他不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劉磊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褲腳,看著地上的一家三口,表情幾番變化,最終,還是定格成為了一種不耐煩、一種逃避。

  「真是不可理喻……我都說了我也是受害者,以後別來找我了,找我也沒用,有本事你們去告會長!」

  說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樣,匆匆鑽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甚至都不敢看窗外一眼,引擎轟鳴,倉皇地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氣。


  蘇深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

  旁邊夜總會的音響里,正震耳欲聾地放著那首《衝動的懲罰》。

  那歌聲,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

  「蘇深!愣著幹什麼?那邊的印表機沒墨了,趕緊去換!」

  一聲厲喝把蘇深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鼎盛宏圖的辦公區里,雖然剛死過人,但資本永不眠,公司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電話聲、鍵盤聲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忙著把劉磊留下的客戶資源瓜分殆盡。

  「哎!來了,馬上!」

  蘇深立刻換上了一副唯唯諾諾的表情,彎著腰,一路小跑向列印室。

  路過茶水間時,兩個女行政正在竊竊私語,神色緊張。

  「哎,你說老劉是不是真的撞邪了?聽保安說,他死前那段時間,車裡總莫名其妙傳出哭聲,文件上還有血……」

  「噓!小聲點!別招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蘇深抱著沉重的墨盒,低著頭從她們身邊經過,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一個透明人。

  沒人知道,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正是眼前這個卑微的實習生。

  三個月前,他偽造簡歷混進這裡,成了老劉的出氣筒。

  他在加班的深夜,把微型藍牙音箱藏進老劉的車座縫隙,用針管在文件里滴上雞血……那些簡單的心理暗示,像慢性毒藥一樣摧毀了那個胖子的理智。

  把墨盒塞進機器,蘇深直起腰,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垃圾桶上。

  昨天因為死了人,辦公暫停了一天,保潔阿姨也沒來,如今,裡面還扔著昨天下午茶剩下的空杯子。

  他的嘴角極其隱蔽地勾了一下。

  賭贏了。

  當老劉被「冤魂」折磨得精神崩潰時,是他這個好徒弟提出了「自縛假死」的餿主意,老劉半信半疑,真去找法主公神廟裡的神公詢問,得到了同樣肯定的答案,於是他信了,他以為那是騙鬼的儀式,吞下大把安眠藥,以為睡一覺就能解脫。

  但他不知道,蘇深讓他用來送藥的那杯西柚汁,鎖死了肝臟里的CYP3A4酶。

  那是人體代謝安眠藥的唯一通道,通道關閉,藥物在血液里瘋狂堆積,濃度瞬間飆升數倍。

  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外」。

  甚至連那一杯致命的西柚汁,都不是蘇深親手遞過去的。

  一個月前,他曾在老劉面前隨口提過,西柚汁富含維生素C和抗氧化物質,可能間接支持健康睡眠。

  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裡,蘇深觀察過、記錄過,每天送來的下午茶里,老劉拿到西柚汁的概率大約在41.6%,這個概率高嗎?當然不高,但對於一個賭徒來說……

  高得驚人了。

  於是,接下來的事再簡單不過,只要看好天氣預報、選一個暴雨前特別壓抑悶熱的日子,在那天早上發一個每天的「晨間吉報」。

  等待列印的過程中,蘇深翻著朋友圈,翻到了自己發的那一條吉報。

  「今日天氣:白天將持續高溫悶熱,請注意防暑補水。傍晚至夜間將有雷陣雨降臨,下班請早歸,記得帶傘。」

  「黃曆吉言:今日恰逢天赦吉日,乃天帝赦過宥罪之辰,百事皆宜,福氣匯聚。」

  「宜:主動聯繫、化解舊帳、敲定合作、啟動新案。」

  「吉時:戌時(19:00-21:00)雨潤萬物,正是貴人暗助、靈感迸發之時。」

  這是給劉磊的心理暗示,也是推動他走上斷頭台的哨聲。

  是啊,劉磊未必會看到這一條朋友圈,就算看到了也未必會選擇在這一天舉行儀式,就算舉行儀式也未必會喝西柚汁,甚至這一天就算天氣特別熱,店家也未必會消耗大量庫存,送來飲料里,未必西柚汁就特別多……

  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切都是命運的輪盤賭,而自己作為莊家,早已在輪盤上動了手腳,只要你還在賭盤上,遲早有一天,你會輸光籌碼。

  「喂!那個誰!蘇深!」

  一聲不耐煩的吆喝再次打斷了他的思緒。

  說話的是銷售二組的一個老員工,正抱著一疊資料沖他招手:「發什麼呆呢?業務培訓馬上開始了!趕緊進會議室!」


  「哎!來了來了!」

  蘇深立刻換回了那副慌亂的神情,抓起自己的筆記本,小跑著跟在人群後面。

  大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公司現在的氣氛很微妙,劉磊死了,原本的一組群龍無首,以前被劉磊壓著的二組、三組人都顯得有些趾高氣揚。

  座位也是有講究的。

  大家都爭著往後排坐,或者是中間的好位置,唯獨第一排,那是離講台最近、最容易被領導點名提問的死亡區域,空蕩蕩的沒人願意去。

  蘇深剛想在後排找個角落縮著,就被剛才那個老員工推了一把。

  「後面沒地兒了,你去坐第一排。」老員工指了指最前面那個孤零零的座位,語氣里滿是欺負新人的理所當然。

  周圍傳來幾聲幸災樂禍的低笑。

  這就是職場,捧高踩低,沒了劉磊,蘇深就是這公司里最低賤的雜草。

  「哦……好,好的。」

  蘇深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抗,乖順地抱著本子,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央坐下,背影看起來孤單又可憐。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原本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六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儒雅微笑。

  他手裡拿著話筒,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視全場,透著掌控一切的自信與精明。

  鼎盛宏圖的王牌講師,也是公司即將晉升的副總候選人——陳文昊。

  蘇深坐在第一排,微微抬起頭。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他和十五年前那個在台上瘋狂煽動情緒、讓父母掏空家底的惡魔,四目相對。

  陳文昊當然不認識眼前這個卑微的實習生,他只是習慣性地對著前排點了點頭,露出了標準的職業微笑。

  蘇深也笑了。

  他回以一個無比崇拜、無比順從的笑容,就像當年坐在台下的父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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