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時代變了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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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松下,石桌旁,清茶兩盞。張玄與張之維相對而坐。

  茶是趙煥金方才送來的,廬山雲霧,湯色清亮,香氣幽遠。

  張玄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溫熱茶湯入喉,帶著些許甘苦。

  他已記不清多久不曾這樣安穩地喝過一杯茶了。

  「說說吧。」張之維也將茶盞端在手中,沒有催促,語氣平和如話家常,「這七十年,是怎麼過來的。」

  張玄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對面的老道。

  面前這人,是他久違的故人。

  雖不是同門,但作為同一時期的年輕翹楚,兩人年輕時相交莫逆。

  那些記憶並未因七十年封印而褪色,反而在孤寂的歲月中被反覆咀嚼,愈發清晰。

  如今再見,師兄已是天下第一,白髮蒼蒼。

  而他,仍是當年模樣。

  「抗戰後期。」張玄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鬼子在中華大地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日日聽聞前線傳來的噩耗——金陵、武漢、長沙……一座城一座城地淪陷,一批又一批同胞倒在屠刀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院牆外的遠山,仿佛透過那片蒼翠,看見了七十年前的烽火。

  「我不忿。武當弟子,修的是道,護的是民。眼睜睜看著外敵踐踏山河,屠戮同胞,我做不到。正巧組織上安排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同仁,一起……遠赴東瀛,搞些敵後破壞。」

  他說得平淡,但張之維聽得出這「敵後破壞」四字背後,是何等驚心動魄。

  「我們在那邊鬧了幾年,殺了一些人,毀了一些地方,也奪了一些東西。」張玄目光微垂,落在腰間那枚布滿裂痕的八尺瓊勾玉上,「後來,造殺孽過重,又奪了他們的重器,陰陽寮那幫人惱羞成怒,傾巢而出,設計將我封印。」

  「封印之地?」張之維問。

  「比叡山深處,一座古祭壇。」張玄道,「以陰陽術鎖住我周身竅穴,封入地下。那封印之術甚是歹毒,既困住我,又不斷抽取我的炁維持封印運轉。七十年……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偶有醒來,便以太極玄功與之相抗,苟延殘喘。」

  他端起茶盞,又飲一口,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他們封印我,不停地以炁加固,我也一直偷偷吸收他們封印中的炁,直至今日那封印被我侵蝕的鬆動,我拼盡餘力,破封而出。又在東瀛殺了幾個來回,奪回當年繳獲的重器,這才乘船回國。」

  他將腰間八尺瓊勾玉解下,放在石桌上。

  翠綠的勾玉布滿細密裂痕,在晨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澤。

  又伸手將那捲布裹的長物擱在石桌旁,布卷散開一角,露出古舊的劍柄。

  「草薙劍和八尺瓊勾玉,東瀛三大神器之二。」張玄道,「當年我親手奪下,封印時被他們收回。此番破封,第一件事便是去熱田神宮,再取回來。」

  張之維目光掃過勾玉與劍,並未多看,只是微微點頭,仿佛這不過是兩件尋常器物。

  張玄繼續道:「我體內舊傷新創交織,更兼封印反噬七十年,根基受損不輕。需一炁息充沛的清靜之地,仔細調理數日。」

  他抬眸看向張之維,語氣鄭重:「龍虎山乃道門祖庭,靈氣充盈,正合我用。此外……」稍頓,聲音轉沉,「我奪了倭人重器,他們必不肯干休,或許會遣高手追來。到時我自會應對,絕不連累龍虎山。」

  他說完,靜靜看著對面這位師兄。

  張之維也看著他,目光溫和,一言不發。

  院中一時寂靜,只有老松枝頭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片刻後,張之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盞,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中氣十足,震得頭頂松針簌簌落下幾片。

  張玄微怔。張之維笑了好一陣,才漸漸收住,搖頭看著張玄,眼中滿是笑意:「師弟啊師弟,你這就見外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小看了龍虎山。天師府立世千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區區東瀛異人,還沒膽子也沒本事來我龍虎山撒野。他們若真敢來……」

  他笑了笑,那笑容平和,卻讓張玄莫名想起當年那個鋒芒畢露的小老哥,「師兄正好多年不曾活動筋骨了。」


  兩根手指:「第二,你更小看了我張之維。你我相交一場,七十載後再相逢,你來我龍虎山療傷,我這個做師兄的護不住你,這把年紀豈不白活?」

  三根手指豎起,張之維笑容微斂,眼神變得深邃悠遠。

  「第三,也是你最大程度小看了的——現如今的國家。」

  他看著張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張玄從未聽過的篤定與底氣。

  「時代不同了,師弟。」

  「你一路行來,想必也看到了不少。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孩童可以安心嬉戲。這不是哪個異人門派的功勞,是國家強盛了,是這片土地站起來了。」

  「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東瀛異人若敢大舉追來,不用龍虎山出手,他們連國境線都摸不著。你且安心住下,把傷養好。其餘的,交給師兄,交給……這片土地。」

  張玄怔住。

  他看著張之維,看著對方那篤定而充滿底氣的神情。

  那不是強者的自負,而是對某種更深層東西的信任——對這片土地,對這個國家,對這個時代。

  一路走來,他見過廈門港連綿的燈火,見過早市上安然的人群,見過貨輪上船員展示的手機畫面,見過高鐵在跨海大橋上飛馳而過。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最終匯成眼前張之維這張蒼老而篤定的臉。

  心中那塊緊繃了七十年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絲。

  從下山赴日那一刻起,他便是一個人。

  一個人殺敵,一個人潛伏,一個人被封印,一個人破封,一個人殺出重圍,一個人漂洋過海。

  他習慣了獨自承擔,習慣了不連累任何人,習慣了將所有責任扛在自己肩上。

  可現在,有人對他說:你可以交給我,交給這片土地。

  他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那……便有勞師兄了。」

  張之維臉上笑意更深,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擱在石桌上。

  「這是我閒來無事煉的一些丹藥,調理內息尚可。你且先用著,若不夠,我再煉。」

  他站起身,負手立於松下,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隱約可聞喧囂的前山。

  「羅天大醮正在舉行,你知道的吧?」

  張玄點頭:「來時聽見動靜了。」

  「選拔年輕一輩的人才,順便讓各派走動走動,熱鬧熱鬧。」張之維笑道,「你若是養傷悶了,可以去看看,不必理會那些俗禮。武當那邊,我自會讓人知會周蒙一聲,免得那小子日後埋怨我這個做便宜師兄的,他武當親師兄回來了都不告訴他。」

  張玄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張之維轉身,準備離去。

  剛走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張玄。

  「靜虛師弟。」

  張玄抬眸。

  張之維看著這個面容依舊停留在四十餘歲的師弟,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是感慨,是欣慰,也有一絲極淡的悵然。

  「活著回來,很好。」

  他說完,大步離去,院門無聲闔上。

  張玄獨自坐在松下,望著那闔上的院門,久久未動。

  活著回來,很好。

  他低頭看向石桌上的勾玉與草薙劍,又看向那瓶丹藥,最後將目光投向院牆外那片澄澈的藍天。

  「時代不同了……」

  他低聲重複著張之維的話,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這幾個字的分量。

  遠處,羅天大醮的喧鬧聲隱隱傳來。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涼,他卻渾不在意,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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