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遠離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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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井蓋的時候,風灌進來。

  涼的。帶著焦糊的味道。還有聲音——遠處有警報,一長一短,一長一短。還有別的。尖叫。哭喊。那種分不清是人是獸的嘶鳴。

  陳遠爬出去,站在巷子裡。兩邊的牆很高,地上是濕的,有積水。她跟在後面,那條腿一瘸一拐,爬上來之後扶著牆喘氣。

  他沒看她。他盯著巷子盡頭透進來的光。

  那光不對。

  不是路燈那種昏黃。是紅的。一閃一閃,像心跳。紅的上面還壓著別的顏色——藍的,白的,交錯著閃,像有什麼東西在天上撕扯。

  他往前走。

  走到巷口,停下來。

  外面是一條街。

  翻倒的車,碎玻璃,散落的行李。牆上貼著通緝令,被風颳得嘩嘩響。有幾張落在地上,積水泡爛了,字跡模糊。他掃了一眼那些通緝令。上面那張臉,眉眼硬朗,輪廓很深——不是他。他現在的樣子,和那張臉沒有任何關係。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什麼也沒說。

  街上有人。

  不對。那些不是人。

  有的趴在地上,身體扭成不可能的角度。有的站在街中間,一動不動,眼睛往上翻。有的在走,但關節反著彎。它們密密麻麻地散落在街上,像一群被遺棄的木偶。

  遠處,一道藍光沖天而起。

  不是那種柔和的藍。是刺眼的,像閃電,又不像。它從一棟樓的後面升起來,照得整條街都變成了那種顏色。藍光落下的時候,天上那道紅裂痕就更深一點。

  那些東西在藍光里顫抖。有的直接趴下去,有的開始往反方向爬。

  然後人群出現了。

  不是一兩個。是一群。從街角湧出來,尖叫著,哭喊著,往他們這邊跑。有人摔倒,後面的人踩過去。有人被那些東西追上,撲倒,慘叫一聲就沒了聲音。

  「快跑!」

  有人從他們身邊衝過去,撞了他一下。

  「快跑!那些東西瘋了!」

  更多的人涌過來。

  陳遠被人群推著,往旁邊擠。

  他回頭。

  她站在人群里,也在看他。

  然後一個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了幾步。又一個人撞了她一下。她被擠到另一邊。

  他想喊她,聲音淹沒在尖叫里。

  人群越來越亂。他看不見她了。

  他往那個方向擠。被人撞了好幾下。有人摔倒在他腳邊,他差點被絆倒。

  等他站穩,再看過去——

  她已經不在那兒了。

  人群散開,往各個方向跑。街上空了。只有那些翻倒的車,散落的行李,還有遠處那道還在亮的藍光。

  她不見了。

  陳遠站在原地。

  他四處看。沒有。那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沒有。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街上那些東西又開始動了。它們從角落裡爬出來,往有人的方向去。遠處還有尖叫,一聲一聲的,越來越遠。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那扇鐵門旁邊。她不在。

  他站在門口,等。

  等了很久。

  一個身影從街角拐過來。

  是她。

  那條腿還是一瘸一拐。頭髮亂了,臉上有灰,額角磕破了一塊,血已經凝了。她走過來,走到他面前。

  「你沒事吧?」他問。

  她搖搖頭。

  「沒事。擠散了。」

  她看著他。眼睛帶點累,在他臉上停得比平時久了一點。

  「走吧。」她說。

  陳遠點頭。

  他推開鐵門。下面黑漆漆的。

  她站在後面,沒動。

  他回頭看她。


  她看著那片黑暗。

  「真要下去嗎?」她問。

  陳遠愣了一下。

  「你剛才不是說,下面安全?」

  她看著他。

  「我什麼時候說過?」

  陳遠盯著她。

  剛才。在下面。她說「下面安全」,她說「回去」,她說「能跟著嗎」。

  他記得。

  但她看著他,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我沒說過。」她說。

  陳遠沒說話。

  他站在鐵門邊上,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移開眼睛。她看著下面那片黑暗。

  「上面雖然亂,」她說,「但至少能看見東西。下面……什麼也看不見。」

  她頓了頓。

  「而且這裡有人。剛才那些跑的人。上面還有人活著。」

  陳遠沒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決定。」

  陳遠站在那兒。

  他往下走了一步。

  她愣了一下。

  「你幹嘛?」

  「下去。回下面。」

  她站在原地,沒動。

  「你瘋了?下面那些東西——」

  「上面呢?」他打斷她。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上面有那些人。」

  她沉默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剛才那些跑過的人,那些尖叫,那些哭喊。還有別的。那些他還沒說出口的。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可下面……」

  「下面我至少知道往哪走。」他說,「上面我不知道。上面每次上來,都出事。」

  他頓了頓。

  「每次。」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恨,有複雜,有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決定。」她說。

  這次是她說。

  陳遠沒說話。他轉身,往下走。

  一步。兩步。

  身後的腳步聲響了。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跟上來。隔著幾步。

  他沒回頭。

  隧道很長。走了很久。很黑。很靜。只有腳步聲。

  他不知道她跟在後面,是在跟著他,還是她也沒地方去。

  他沒問。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有光。白的,刺眼,從拐角那邊透過來。

  他靠到牆邊,往前探了探頭。

  那邊是一個廢棄的大廳。頂上吊著幾盞燈,有的亮著。地上是碎石和破家具。

  大廳另一邊站著幾個人。

  他們穿著雜亂的服裝——髒兮兮的戰術背心,褪色的迷彩夾克,沾滿泥的工裝褲。衣服上到處是破口,用粗糙的針線縫過。

  但他們的胸口,都別著一樣東西。

  勳章。金屬的。擦得很亮。在慘白的燈光下反著光。那種亮,和他們的破爛衣服完全是兩個世界。

  幾個人在抽菸,說話,笑。

  聽見動靜,他們轉過頭來。

  領頭那個笑了。他穿著一件沒了袖子的防彈背心,胸口那枚勳章最亮。

  「喲,還有活的。」

  陳遠從拐角走出來。她跟在他身後,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

  那人走過來。四十來歲,臉上有道疤,打量他。

  「從上面下來的?」

  陳遠點頭。

  「命大。」那人說,「上面現在什麼情況?」


  「全完了。」

  那人點點頭。嘆了口氣。

  「我們也是跑得快。」他指了指身後那幾個人,「就剩這幾個了。」

  陳遠看著那幾個人。五個。都在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然後往後——落在他身後。

  她站在陰影里。那條腿微微曲著。

  那些人胸口的勳章在燈下一閃一閃。

  領頭那人收回目光,看著陳遠。

  「你們一直躲下面?」

  「嗯。」

  「下面安全嗎?」

  「有東西。」

  「多嗎?」

  「不多。」

  領頭那人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遞過來一根。

  陳遠沒接。

  那人自己點上,抽了一口。

  「你們運氣不錯。」他說,「這地方我們待了好幾天了。下面那些東西沒進來過。」

  那人又抽了一口煙,目光往他身後飄。

  「那是你女人?」

  陳遠搖頭。

  「路上遇見的。」

  那人點點頭。

  「受傷了?」

  陳遠沒說話。

  那人笑了笑。把煙掐了。

  「讓她過來坐坐。站著多累。」

  陳遠沒動。

  那人看著他,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怎麼?怕我們吃了她?」

  旁邊那幾個人笑起來。

  陳遠還是沒動。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繞過他,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頭。

  那張白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更白了。

  那人盯著她,盯了很久。

  「確實漂亮。」他說。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她往後縮。背撞在牆上。

  那人笑了。

  「怕什麼?」

  他的手從她臉上滑下來。

  她攥緊衣角。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陳遠。

  陳遠站在那兒。沒有表情。

  那人笑了。笑得更大了。

  他轉回去。

  旁邊幾個人圍過來。她往後退,退到牆邊,退無可退。

  陳遠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些人。

  他們在笑。在動手。

  他沒動。

  他聽見衣服撕裂的聲音。很輕。但在那個笑聲里格外清楚。

  他沒動。

  領頭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大聲了。

  「兄弟,過來一起啊。」

  陳遠沒動。

  那幾個人圍著她。他看不見她的臉。

  只有她的聲音從人縫裡傳出來。

  「別……」

  很短。很輕。

  陳遠的手攥緊了。

  但他還是沒動。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嘶鳴。

  很近。

  所有人停住了。

  那些人轉過頭,看向門的方向。

  「什麼聲音?」

  又是一聲嘶鳴。更近了。還有爬動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就在門外。

  領頭那人的臉色變了。

  「媽的,那些東西……」

  他鬆開手,站起來。

  另幾個人也轉過身。


  陳遠看見了。

  她靠牆坐著。衣服亂了。頭髮亂了。臉上有淚。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

  只有恨。

  恨他為什麼一直站著。恨他為什麼不動。恨他讓她經歷這些。

  他看見了那個眼神。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沒時間解釋。

  嘶鳴聲越來越近。抓撓的聲音,刺啦刺啦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門上撓。

  領頭那人的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準備——」

  門被撞開了。

  不是慢慢推開。是炸開。

  巨大的衝擊力從門外湧進來,像一堵牆。陳遠被撞得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牆上,眼前一黑。

  他聽見混亂的聲音。槍聲。慘叫聲。那些人在喊什麼。

  他想睜眼。睜不開。

  他聽見她在喊。很短的一聲。然後沒了。

  更多的聲音。嘶鳴。慘叫。撕咬。

  然後一切都遠了。

  意識飄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光照在他臉上。

  暖的。黃的。

  他慢慢睜開眼睛。

  頭頂是那個廢棄大廳的屋頂。燈還亮著,慘白的。但還有一種光,從門那邊照進來。

  太陽光。

  天亮了。

  他撐著坐起來。頭很疼,身上很疼。

  他四處看。

  那些僱傭兵不見了。地上有血,有武器,有撕爛的衣服。還有幾枚勳章,掉在地上,沾了血,不再反光。

  那些東西也不見了。

  她躺在幾步之外。

  他爬過去。推了推她。

  她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迷茫的,空的。

  然後她的眼神變了。

  那層迷茫褪去之後,露出來的東西,不是感激。

  是恨。

  她撐著坐起來。沒要他扶。她一個人站起來,扶著牆,站穩。

  她低頭看他。從上往下。

  「你一直站著。」她說。

  陳遠沒說話。

  「你看著他們。」

  他還是沒說話。

  她盯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恨,很清楚。

  她知道是他開的門。知道他把那些東西放進來。知道那些人死了。

  但她更知道——他一直在那兒站著。看著她被按著。看著她衣服被扯。看著她在掙扎。

  他什麼都沒做。

  等到那些人被外面的聲音吸引,等到門被撞開,那些東西衝進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他本來可以早點。

  她恨他。

  可他也救了她。

  她不知道該把這份恨怎麼辦。

  她只是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轉身,往外走。

  一瘸一拐。沒回頭。

  陳遠看著她的背影。

  他撐著牆站起來。頭還在疼。身上還在疼。

  他站著,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出一道輪廓。

  她沒回頭。只是站著。

  然後她繼續走。走出去。消失在陽光里。

  陳遠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的,燙的。

  她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那條腿一瘸一拐,但她站著,沒動。


  他沒走過去。

  她也沒回頭。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隔著十幾步。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從前面傳來,很輕。

  「往哪走?」

  陳遠看著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轉身,走回那扇鐵門。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他。

  他站在門口,往下看。那片黑暗,還是那麼深。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黑暗。

  「真要下去?」她問。

  陳遠沒說話。

  他在想剛才那些事。

  那些僱傭兵。他們的勳章那麼亮,可他們做的事,比黑暗裡的東西還髒。

  她在被人按著的時候,他站著。他在等。他等到了時機,開了門,那些東西衝進來,救了她的命。

  可她看他的眼神,是恨。

  恨他站了太久。

  恨他讓她經歷那些。

  他沒錯。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上面有光。有人。有太陽。

  可上面也有那些人。有剛才那些事。有那些他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來的惡。

  下面有黑暗。有那些東西。有那個女巫。有那個古生囊穴的任務。

  但下面沒有剛才那些。

  下面他至少知道往哪走。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片黑暗。

  又抬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光。

  然後他開口了。

  「下去。回下面。」

  她愣了一下。

  「你瘋了?下面那些東西——」

  「上面呢?」他打斷她。

  她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眼睛。

  「上面有那些人。」

  她沉默了。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可下面……」

  「下面我至少知道往哪走。」他說,「上面我不知道。上面每次上來,都出事。」

  他頓了頓。

  「每次。」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恨還在。但多了點別的東西。

  「你決定。」她說。

  這次是她說。

  陳遠沒說話。他轉身,往下走。

  一步。兩步。

  身後的腳步聲響了。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跟上來。隔著比之前遠。

  他沒回頭。

  繼續走。

  走了很久。

  隧道越來越深。周圍越來越暗。頭頂那些透下來的光,早就沒了。

  只有黑暗。只有腳步聲。他和她的。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恨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還跟著。

  他沒問。

  他只是走。

  往下走。

  那個女巫在等他。那個任務在等他。那些他還沒找到的答案,也在下面。

  上面不是他的地方。

  他繼續走。

  走了很久。

  身後的腳步聲一直跟著。

  一瘸一拐。一下一下。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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