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新頁
那柄暗紅色的災蝕之劍以裁決萬象之勢斬落，巨人由恨意鑄就的軀殼在劍鋒下如煙塵般崩塌、潰散。
黑暗與混沌在那一瞬間被切割、蒸發，連那迴蕩在意識深處的無聲咆哮都戛然而止。
圖書館的這一隅，陷入了短暫的、近乎絕對的寂靜。
普瑞賽斯微微鬆了口氣，阿茲克卻依舊沒有收回那層灰色的薄暮。
就在普瑞賽斯以為巨人就此徹底消失之際，空間中毫無徵兆地張開一道暗紅色的裂縫。
那裂縫像一隻緩緩睜開的、充血的眼睛，從中蔓延而出的暗黑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湧，片刻之間便再一次凝聚、堆疊，重新構築成一個巨人的輪廓。
這一次，它的外貌更加非人。
上一次的形象，還能勉強辨認出人形的軀幹、肢體，甚至是模糊面孔。
而這一次，那些屬於人的殘影幾乎完全消失。
它的身軀變得更加扭曲、抽象，仿佛一個被揉碎又胡亂拼接的噩夢——過多的肢體從不該生長的地方探出，又在移動前自行潰散。
原本是頭顱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不斷膨脹又收縮的暗紅色核心，像一顆畸形的心臟裸露在外。
它被殺死了。
它確實被那柄斬落萬象的巨劍殺死過一次。
但它歸來了。
一次又一次。
普瑞賽斯皺起了眉。
她看著那正在迅速恢復的怪物，腦中飛快地轉動。
殺死它並非毫無用處——每一次被消滅後，它都需要時間來重構自身，重構後的形態也會更加遠離阿赫里圖原本的樣子。
這說明恨意雖無窮無盡，但承載這恨意的容器正在被一次次消磨、扭曲。
可是，這消磨有盡頭嗎？
再消磨一百次、一千次，它是否依然會從某個裂縫中爬回來？
要怎麼才能真正地殺死它？
她轉向身旁的阿茲克，開口問道：「你過去……有遇到過這種殺不死的怪物嗎？」
阿茲克沉默了片刻。
他依舊維持著灰暮的防禦，但普瑞賽斯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有。」他說。
普瑞賽斯立刻追問：「那你的應對手段——」
阿茲克搖了搖頭。
「通常來說，」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撈出來的，「我遇到這種怪物的應對手段，大部分時候都是……跑。」
普瑞賽斯眨了眨眼。
她看著他，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在歷史學界以博學與冷靜著稱的教授，這個剛才還能以灰色薄暮硬撼巨人攻擊的存在，給出的最終解決方案是——跑。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卻又非常合乎情理。
不，細想起來，這才是最合乎情理的答案。
面對無論如何都殺不死的敵人，逃跑難道不是最理性的選擇嗎？
普瑞賽斯點了點頭，沒有對這個回答表達任何輕視或失望。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快要完全恢復的怪物。
「它出不去圖書館？」
阿茲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目前看來是這樣。圖書館是它存在的錨點，它的執念與這座圖書館本身已經產生了綁定。」
普瑞賽斯聽著，心裡有了盤算。
她的目光從怪物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隨著她的意念一動，那本之前被她書寫、又被圖書館吸收的書——那本記錄著阿赫里圖前半生，以及她對他後半程命運推演的書——重新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這本書不是普通的紙頁。
它是圖書館的一部分，是普瑞賽斯親手書寫的敘事。
它對阿赫里圖的迴響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剛才筆落之時，怪物的咆哮回應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她看著手中這本薄薄的、安靜的書，又看了看前方那扭曲、咆哮、不斷自我重構的怪物。
一個想法，在她的腦海中成形。
「阿茲克。」她說。
阿茲克看向她。
「你說，」普瑞賽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我把它做成書，怎麼樣？」
話落，她等著阿茲克習慣性地分析、補充或者提出異議。
但阿茲克沒有回答。
他明顯愣住了。
那一貫冷靜、深沉、仿佛什麼都在預料之中的阿茲克，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卻確實存在的凝滯。
普瑞賽斯皺了皺眉。
過了片刻，阿茲克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里，似乎摻雜著某種極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苦笑的東西。
「……很有你的處理風格。」他說。
普瑞賽斯注意到了他話語中那微妙的、不屬於此刻的意味。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的目光移向前方——怪物已經完全恢復。
它那暗紅色的核心劇烈跳動著，無數新生的、更加猙獰的畸形肢體從軀幹中探出，正向他們所在的方向邁進。
地面的侵蝕痕跡重新擴散，空氣中那冰冷的挽調再次響起。
普瑞賽斯抬起手中的書。
書，自動翻開了。
先是從書頁上，那些她親手寫下的、散發著幽光的墨跡，如同擁有生命般從紙面上脫離。
墨滴懸浮在空中，每一滴里都映照著阿赫里圖一生中的某個瞬間。
它們在空中旋轉、排列，像一支部隊等待出擊的號令。
然後，書頁本身也開始掙脫。
紙張從書脊上脫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如同鳥群展開翅膀。
每一頁都化作一道白光，朝著前方的巨人飛去。
墨水率先抵達。
它們並非以衝擊的方式攻擊，而是如同烙印一般，刻入怪物的身體。
每一滴墨水落下，怪物那由恨意鑄就的軀殼上便出現一道裂痕。
真實與扭曲相撞，軀殼開始崩裂。
與此同時，那些書頁紛飛而至。
它們在巨人周圍急速旋轉，如同無數面鏡子，每一頁中都映照出怪物某個角度的倒影。
它們像是在求索什麼——在尋找、在辨認。
紛飛間，書頁切入。
每一頁掠過之處，怪物的一部分便被分割、包裹、吸納。
它那龐大的軀殼被書頁一片一片地拆解——被割裂的肢體還未來得及重新匯聚，就被書頁吸入其中，凝固成一幅靜止的圖畫。
被剝離的恨意在紙面上化為暗紅色的紋路，再也無法流涌。
怪物發出無聲的掙扎。
它試圖再次打開裂縫，試圖再一次歸來。
但這一次，那些書頁如影隨形地跟隨著每一道試圖逃離的暗黑，將它們一一收束、固定。
怪物與書中的阿赫里圖開始交匯。
那些屬於真實阿赫里圖的記憶碎片——王座、遠征、沙漠中的孤獨——與眼前這個只剩下恨意的迴響相互碰撞。
復抵初識的一瞬。
殤默的游謠，在這交匯的剎那，終於迎來幕落。
所有的碎片——無論是書頁、墨水、還是巨人殘留的軀殼——都開始向普瑞賽斯手中的書匯聚。
紛飛的書頁一片接一片地歸位，重新裝訂成冊；浮空的墨水重新沉澱在紙面上，化成比之前更加濃重、更加沉凝的字跡。
而那些被記錄的怪物碎片，也在書頁合攏的瞬間，被永遠地鎖在了這本書之中。
散佚的書卷，終歸原點。
普瑞賽斯合上手中的書。
圖書館恢復了原本的寂靜。那些被侵蝕的地板、扭曲的空間，也在圖書館自身的修復機制下緩緩復原。
普瑞賽斯將目光從手中的書上抬起，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阿茲克。
從她說出把它做成書那一刻起，阿茲克就變得異常安靜。
不是警惕時的安靜，也不是思考時的安靜。
而是一種被什麼觸動了回憶、卻不知從何說起的安靜。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地開口：
「看來你對這樣的處理方法並不陌生。」
黑暗與混沌在那一瞬間被切割、蒸發，連那迴蕩在意識深處的無聲咆哮都戛然而止。
圖書館的這一隅，陷入了短暫的、近乎絕對的寂靜。
普瑞賽斯微微鬆了口氣，阿茲克卻依舊沒有收回那層灰色的薄暮。
就在普瑞賽斯以為巨人就此徹底消失之際，空間中毫無徵兆地張開一道暗紅色的裂縫。
那裂縫像一隻緩緩睜開的、充血的眼睛，從中蔓延而出的暗黑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湧，片刻之間便再一次凝聚、堆疊，重新構築成一個巨人的輪廓。
這一次，它的外貌更加非人。
上一次的形象，還能勉強辨認出人形的軀幹、肢體，甚至是模糊面孔。
而這一次，那些屬於人的殘影幾乎完全消失。
它的身軀變得更加扭曲、抽象，仿佛一個被揉碎又胡亂拼接的噩夢——過多的肢體從不該生長的地方探出，又在移動前自行潰散。
原本是頭顱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不斷膨脹又收縮的暗紅色核心，像一顆畸形的心臟裸露在外。
它被殺死了。
它確實被那柄斬落萬象的巨劍殺死過一次。
但它歸來了。
一次又一次。
普瑞賽斯皺起了眉。
她看著那正在迅速恢復的怪物，腦中飛快地轉動。
殺死它並非毫無用處——每一次被消滅後，它都需要時間來重構自身，重構後的形態也會更加遠離阿赫里圖原本的樣子。
這說明恨意雖無窮無盡，但承載這恨意的容器正在被一次次消磨、扭曲。
可是，這消磨有盡頭嗎？
再消磨一百次、一千次，它是否依然會從某個裂縫中爬回來？
要怎麼才能真正地殺死它？
她轉向身旁的阿茲克，開口問道：「你過去……有遇到過這種殺不死的怪物嗎？」
阿茲克沉默了片刻。
他依舊維持著灰暮的防禦，但普瑞賽斯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有。」他說。
普瑞賽斯立刻追問：「那你的應對手段——」
阿茲克搖了搖頭。
「通常來說，」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撈出來的，「我遇到這種怪物的應對手段，大部分時候都是……跑。」
普瑞賽斯眨了眨眼。
她看著他，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在歷史學界以博學與冷靜著稱的教授，這個剛才還能以灰色薄暮硬撼巨人攻擊的存在，給出的最終解決方案是——跑。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卻又非常合乎情理。
不，細想起來，這才是最合乎情理的答案。
面對無論如何都殺不死的敵人，逃跑難道不是最理性的選擇嗎？
普瑞賽斯點了點頭，沒有對這個回答表達任何輕視或失望。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快要完全恢復的怪物。
「它出不去圖書館？」
阿茲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目前看來是這樣。圖書館是它存在的錨點，它的執念與這座圖書館本身已經產生了綁定。」
普瑞賽斯聽著，心裡有了盤算。
她的目光從怪物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隨著她的意念一動，那本之前被她書寫、又被圖書館吸收的書——那本記錄著阿赫里圖前半生，以及她對他後半程命運推演的書——重新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這本書不是普通的紙頁。
它是圖書館的一部分，是普瑞賽斯親手書寫的敘事。
它對阿赫里圖的迴響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剛才筆落之時，怪物的咆哮回應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她看著手中這本薄薄的、安靜的書，又看了看前方那扭曲、咆哮、不斷自我重構的怪物。
一個想法，在她的腦海中成形。
「阿茲克。」她說。
阿茲克看向她。
「你說，」普瑞賽斯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我把它做成書，怎麼樣？」
話落，她等著阿茲克習慣性地分析、補充或者提出異議。
但阿茲克沒有回答。
他明顯愣住了。
那一貫冷靜、深沉、仿佛什麼都在預料之中的阿茲克，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卻確實存在的凝滯。
普瑞賽斯皺了皺眉。
過了片刻，阿茲克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里，似乎摻雜著某種極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苦笑的東西。
「……很有你的處理風格。」他說。
普瑞賽斯注意到了他話語中那微妙的、不屬於此刻的意味。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的目光移向前方——怪物已經完全恢復。
它那暗紅色的核心劇烈跳動著，無數新生的、更加猙獰的畸形肢體從軀幹中探出，正向他們所在的方向邁進。
地面的侵蝕痕跡重新擴散，空氣中那冰冷的挽調再次響起。
普瑞賽斯抬起手中的書。
書，自動翻開了。
先是從書頁上，那些她親手寫下的、散發著幽光的墨跡，如同擁有生命般從紙面上脫離。
墨滴懸浮在空中，每一滴里都映照著阿赫里圖一生中的某個瞬間。
它們在空中旋轉、排列，像一支部隊等待出擊的號令。
然後，書頁本身也開始掙脫。
紙張從書脊上脫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如同鳥群展開翅膀。
每一頁都化作一道白光，朝著前方的巨人飛去。
墨水率先抵達。
它們並非以衝擊的方式攻擊，而是如同烙印一般，刻入怪物的身體。
每一滴墨水落下，怪物那由恨意鑄就的軀殼上便出現一道裂痕。
真實與扭曲相撞，軀殼開始崩裂。
與此同時，那些書頁紛飛而至。
它們在巨人周圍急速旋轉，如同無數面鏡子，每一頁中都映照出怪物某個角度的倒影。
它們像是在求索什麼——在尋找、在辨認。
紛飛間，書頁切入。
每一頁掠過之處，怪物的一部分便被分割、包裹、吸納。
它那龐大的軀殼被書頁一片一片地拆解——被割裂的肢體還未來得及重新匯聚，就被書頁吸入其中，凝固成一幅靜止的圖畫。
被剝離的恨意在紙面上化為暗紅色的紋路，再也無法流涌。
怪物發出無聲的掙扎。
它試圖再次打開裂縫，試圖再一次歸來。
但這一次，那些書頁如影隨形地跟隨著每一道試圖逃離的暗黑，將它們一一收束、固定。
怪物與書中的阿赫里圖開始交匯。
那些屬於真實阿赫里圖的記憶碎片——王座、遠征、沙漠中的孤獨——與眼前這個只剩下恨意的迴響相互碰撞。
復抵初識的一瞬。
殤默的游謠，在這交匯的剎那，終於迎來幕落。
所有的碎片——無論是書頁、墨水、還是巨人殘留的軀殼——都開始向普瑞賽斯手中的書匯聚。
紛飛的書頁一片接一片地歸位，重新裝訂成冊；浮空的墨水重新沉澱在紙面上，化成比之前更加濃重、更加沉凝的字跡。
而那些被記錄的怪物碎片，也在書頁合攏的瞬間，被永遠地鎖在了這本書之中。
散佚的書卷，終歸原點。
普瑞賽斯合上手中的書。
圖書館恢復了原本的寂靜。那些被侵蝕的地板、扭曲的空間，也在圖書館自身的修復機制下緩緩復原。
普瑞賽斯將目光從手中的書上抬起，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阿茲克。
從她說出把它做成書那一刻起，阿茲克就變得異常安靜。
不是警惕時的安靜，也不是思考時的安靜。
而是一種被什麼觸動了回憶、卻不知從何說起的安靜。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地開口：
「看來你對這樣的處理方法並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