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失殞的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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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赫里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眼前一片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岩石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今天就在這裡駐紮吧。」他的聲音乾澀,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停頓了一下後,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看來我們的乾糧不多了。」

  他下了馬,動作因長久的跋涉而略顯僵硬,但脊背依舊挺直。

  他環視著周圍沉默的、幾乎與沙石同色的士兵們,他們的眼窩深陷,嘴唇皸裂,鎧甲蒙塵,昔日的彪悍之氣已被疲憊磨去了大半。

  「宰殺馬匹。」他下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風。

  士兵們沒有動。

  他們站在原地,目光低垂,或茫然地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沒有抗議,沒有騷動,只有一片死寂。

  阿赫里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他們。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暗紅的光暈,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沉。

  「怎麼了?」他問,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在猶豫什麼?」

  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忘記了我們第一次打了敗仗的時候嗎?」

  他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追憶往昔崢嶸的、刻意喚起的激昂:「那時,為了翻越寒冷的邁提喀斯山,為了活下去,為了捲土重來——我親自為你們宰殺我的愛馬。」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冰封的山巒,聞到熱血在嚴寒中蒸騰的白汽,感受到刀刃切入溫熱脖頸時的震顫,以及隨後分食馬肉時,部下們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感激與決絕的光芒。

  「眼下和那時並無不同。」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卻蘊含著更強的力量,「我們身處絕境,但希望在前。來吧,」他走向一匹離他最近的、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那是他目前騎乘的坐騎之一。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刀鋒在暮色中寒光一閃。「我會再一次與你們分享我愛馬的血肉。」

  他的動作果斷,甚至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重。

  手起刀落,乾脆利落。溫熱的馬血噴濺在沙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色的痕跡。

  馬匹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轟然倒地。

  阿赫里圖割下一大塊尚在微微顫動的、帶著熱氣的馬肉,雙手捧起,轉向他的士兵。

  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他的眼神灼灼,仿佛捧著的不是血肉,而是勝利的誓言與共享的宿命。

  「吃吧,」他說,「為了活下去,為了繼續前進。」

  然而,為什麼?

  為什麼除他以外,再無一人願意上前,再無一人願意吞下他手捧的、這象徵著同甘共苦、乃至王者犧牲的「恩賜」?

  沉默。

  只有風聲嗚咽,掠過岩石的縫隙。

  阿赫里圖捧著血肉的手,微微頓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紋。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困惑。

  「我的勇士們……」他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某種試探,某種不願相信的確認。

  然後,他提高了聲音,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死水:「我的勇士們?」

  依舊沒有回應。士兵們如同風化的石雕,他們的眼神避開了他手中的血肉,也避開了他逼視的目光。

  那裡面沒有反抗,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眼前景象的疏離與畏懼。

  他們或許還記得邁提喀斯山的馬肉,但此刻,在這無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沙漠深處,這重複的「犧牲」儀式,帶來的不是鼓舞,而是某種更令人窒息的預兆。

  阿赫里圖的手,緩緩垂下了。

  他將那塊馬肉丟在沙地上,看也不看。鮮血染紅了一片沙礫。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塊破布慢慢擦乾淨手上的血跡,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進行某種淨禮。

  然後,他翻身上了另一匹備用的馬——一匹同樣瘦骨嶙峋、眼神黯淡的牲口。


  「前進。」

  他不再看身後的士兵,也不再看地上那匹馬的屍體。

  他目視前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未知的黑暗。

  阿赫里圖,仍在前進。

  他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越發孤獨,也越發固執,像一柄刺向虛無的、不肯折斷的矛。

  阿赫里圖深知,他已經時日無多。

  某種維繫這支軍隊、維繫他這趟遠征的「東西」,正在飛速流逝。

  就像沙漏中的沙,看得見,卻抓不住。

  就連他最忠心的衛士,那些曾與他出生入死、名字他能一一叫出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也摻雜了越來越多複雜的東西。

  他不需要偷聽,就能感受到那瀰漫在沉默行軍隊列中的、無形的低語。

  他們在懷疑,懷疑他們的陛下是否真的知道方向,懷疑這趟遠征是否還有意義,甚至……懷疑他某一天會突然栽倒在地,像那匹被宰殺的馬一樣,長眠不起,被黃沙掩埋。

  可笑的猜想。

  阿赫里圖已經不再轉頭去看身後。因為那裡只剩脆弱的疑慮和無謂的膽怯,他們不值得他注視。

  他必然會活下去,就像他挺過了至今為止的每一場戰爭,每一次背叛,每一次絕境。

  他必將會活下去,直至世界的盡頭——或者,直至他走到世界的盡頭,親手觸摸到那通天之塔的基石。

  又不知過了多少日夜,某天正午,烈日灼燒著一切。

  阿赫里圖抬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止步。」

  隊伍停了下來,安靜得只剩下喘息聲。

  「偶爾也需要休息一下吧。」他的聲音在熱浪中有些飄忽,「我允許你們暫時懈怠。」

  他獨自走向不遠處的一片陰影——那是一片古老廢墟的殘垣斷壁,不知是哪個早已湮滅的文明所留。

  他靠在半堵倒塌的、刻滿風蝕痕跡的牆壁上,目光掃過那些模糊的刻痕。

  廢墟里的文字他從未見過,扭曲、怪異,與他征途中見過的每一個民族的語言也都不同,甚至與他記憶中任何典籍的記載都無相似之處。

  它們沉默地躺在石頭上,仿佛在嘲笑著所有試圖解讀的後來者。

  阿赫里圖搖了搖頭,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疲憊的冷笑。

  「算了,無關緊要。」他低聲自語,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日後遲早也會征服他們的土地,讓他們的子孫,用我的語言來記述這一切。」

  他閉上眼,似乎想小憩片刻,但腦海中紛亂的影像讓他無法安寧。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離他最近的、那個一直默默跟隨的副官聽見:

  「法爾哈德。」

  沒有回應。

  阿赫里圖繼續說著,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和的追憶: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麼?在征服帕提亞之後,在慶功宴上……我說,我將與你們一同分享光榮,一同分享夢想……直至時間的沙海將我們所有人的名字都溫柔掩埋。」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一個熟悉的、粗豪而忠誠的應和聲。

  依舊只有風聲。

  阿赫里圖睜開眼,側過頭。

  他的副官法爾哈德,就站在幾步之外,背對著他,望著遠方的沙丘,身影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再次啟程吧,我最忠誠的法爾哈德。」阿赫里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命令口吻,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請求的意味,「為我披上鎧甲。我們的腳步還不能在此停下。」

  法爾哈德並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沙化的雕塑。

  阿赫里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提高了聲音,帶著明確的指向:「法爾哈德?」

  他等待了幾息,然後,用一種混合著寬容與王者威嚴的語調說道:

  「若你不想繼續伴我前行,那也無妨。我允許你折返歸鄉。」

  他頓了頓,仿佛在賦予一項莫大的恩典,「繼續前進是王者的責任,而作為我的臣民,你的責任是將我的功績傳承於世,告訴後人,他們的王曾走到何處。」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宣告命運般的肅穆:「回去吧……法爾哈德。無論是生前,抑或是死後,你將永遠承蒙我的恩典。」

  恍惚之中,阿赫里圖似乎聽見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麼微弱,那麼飄渺,分不清是來自風,來自沙,還是來自那個始終沒有回頭的、沉默的背影。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呼喚一個早已消散的幽靈:

  「法爾哈德……」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鎧甲上的沙塵。

  那副鎧甲曾經光鮮亮麗,如今已黯淡破損,但依舊沉重地箍在他的身軀上。

  沒有人來為他整理披風,沒有人遞上水囊。他獨自走向自己的坐騎,動作略顯遲緩,卻依舊帶著一種孤絕的力度。

  他翻身上馬,沒有回頭再看那片廢墟,也沒有再看那個名為「法爾哈德」的、或許早已不存在的副官。

  他目視前方,那片在熱浪中跳動、延伸向無盡遠方的、空無一物的金黃。

  無名的暴君,握緊韁繩,催動疲憊的坐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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