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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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區,靠近碼頭與工廠區的邊緣地帶。

  霧氣在這裡與煤煙、水汽混合,形成一種粘稠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氣味的灰黃色帷幔。

  狹窄的巷道里污水橫流,堆積的垃圾散發出不祥的酸臭。

  他出現了。

  如同從更濃的霧中析出,又像是從牆壁的陰影里走出來。

  深褐色的破舊大衣,凌亂糾結的長髮,蒼白臉頰上猩紅的眼與烏青的陰影,以及背上那沉默而沉重的金屬箱。

  他與周圍骯髒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這片瀰漫著絕望與麻木的土地。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被胸膛里那股灼熱的「缺失感」牽引著,漫無目的地行走。

  他的目光空洞地掃過路旁蜷縮的流浪漢、行色匆匆的工人、在門口潑水的婦人、還有巷子深處眼神閃爍的混混。

  他停了下來,面向一個剛剛卸完貨、正靠著牆根喘氣的碼頭工人。

  「你……」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每個字都帶著鏽跡摩擦的質感,「見過一個人嗎?」

  工人被嚇了一跳,警惕地打量著他怪異的模樣和背上誇張的箱子:「什麼人?先生,我不認識你。」

  「一個女人。」他努力回憶,眉頭因用力而緊蹙,卻只擠出更深的迷茫,「她……很重要。我必須要找到她。」

  工人覺得這人不是瘋子就是惹了麻煩,只想快點擺脫:「沒見過!什么女人男人的,我誰也沒見過!走開!」

  聽到「沒見過」這個明確的否定,他眼中那點微弱的、詢問的光熄滅了。

  他沒有糾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轉過身,繼續拖著沉重的步伐,向霧氣深處走去。

  工人看著他消失在霧裡,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晦氣的怪胎」。

  他繼續尋找。

  下一個是一個在街角售賣劣質菸草的小販。

  同樣的詢問,同樣得到「不知道、沒看見」的答覆後,他同樣沉默地離開。

  再下一個,是一個從廉價妓院裡走出來的、眼神渾濁的水手。

  水手醉醺醺地,被他攔住時很不耐煩。

  「女人?哈哈,這裡的女人多的是!你要找哪個?」

  水手粗俗地笑著。

  他愣住了。

  不是「不知道」。

  這個回答,超出了他簡單的「是/否」判斷範疇。

  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種東西被攪動了。

  「她……不一樣。」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我……記得一種感覺。溫暖。還有……聲音的碎片。很輕。」

  水手覺得更可笑了,也更好奇了:「感覺?碎片?老兄,你嗑藥嗑傻了吧?說說看,長什麼樣?說不定我真見過呢!」

  水手帶著戲弄和打聽八卦的心態湊近了些。

  「模樣……名字……」他再次陷入那種痛苦的回憶掙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腰間皮帶的金屬扣,「我想不起來……但如果你知道……任何線索……任何可能……」

  水手失去了耐心,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從這怪人身上傳來。

  「滾開!瘋子!我什麼也不知道!」他推開對方,踉蹌著走開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看著水手離去的背影,似乎在消化這個既非肯定也非徹底否定的回答。

  胸膛里那股灼熱感跳動了一下,仿佛在催促。

  然後,他走向下一個目標。

  一個看起來有些見識、正讀著廉價報紙的落魄中年男人。

  他重複了他的問題。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打量著他,沒有立刻說「不知道」,而是帶著一種探究的語氣問:

  「先生,您這樣找人是找不到的。您至少得有點具體的信息,或者,您是否應該先去警察局報案?」

  「警察局……」他重複這個詞,似乎理解,又似乎不理解。「他們……能幫我找到她?」

  「也許吧,如果你能說清楚。」中年男人聳聳肩。

  「我說不清楚。」


  他老實地回答,但眼神卻死死盯著中年男人,「但你知道……怎麼找到『能幫忙的人』。這……是線索。」

  中年男人的汗毛微微豎起。

  這人的邏輯不對勁,他的關注點完全歪了。

  「我……我只是個建議!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別找我!」中年男人收起報紙,想趕緊離開。

  「你知道『方法』。」

  他向前邁了一步,金屬箱隨著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擋住了文書的部分去路,「告訴我。怎麼找到『能幫忙的人』。」

  他的語氣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固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救命!這個瘋子纏上我了!」中年男人終於害怕了,大叫起來。

  叫聲引來了附近幾個無所事事的混混和幾個被驚動的居民。

  他們圍攏過來,對著怪人指指點點。

  「嘿!你幹什麼呢!」

  「離他遠點,怪胎!」

  「背上那是什麼玩意兒?」

  七嘴八舌的聲音湧入他的耳朵。

  不是「不知道」。

  是各種各樣的、嘈雜的、包含著疑問、指責、可能隱藏著信息的話語。

  他緩緩轉過頭,掃視著圍攏過來的人群。

  人群被他看得發毛,但仗著人多,一個混混上前推了他一把:

  「看什麼看!滾出這條街!」

  被推搡,他沒有立刻還手,只是踉蹌了一下,背上的箱子發出哐當一聲。

  他站穩,目光落在推他的混混臉上。

  「你碰了我。」他說。

  「是又怎麼樣?你……」混混的話沒說完。

  「你主動接觸了我。」他繼續用那種乾澀、平直的聲音說,「這增加了你與她存在間接聯繫的概率。即使微乎其微。」

  混混和周圍的人都懵了。

  他在說什麼?

  「假設,你與那個人仍有聯繫的可能性為十分之一,」他開始陳述,聲音在嘈雜的巷子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非人的邏輯感,「你和那個人見面的可能性也為十分之一,關於那個人的線索在你也知道的可能性也為十分之一。」

  他每說一個「十分之一」,就向前微微逼近一步,人群不由自主地後退。

  「這樣合算起來,就有千分之一。」

  他停住了,目光鎖死了那個推他的混混,仿佛在凝視一個即將被拆解的算式,「千分之一的概率,你身上可能攜帶與我目標相關的有效信息節點。」

  巷子裡突然安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

  「這便已經有,」他最後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殺你,並進行深度信息檢索的價值。」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仿佛不適應這具軀殼。

  但他直直地撲向那個混混,雙手伸出,不是拳頭,更像是要抓住、固定、然後……「拆開」對方。

  「瘋子!動手!」人群炸開了鍋,棍棒和拳頭向他招呼過去。

  打鬥……如果那能稱之為打鬥的話。

  他確實很弱。動作遲緩,缺乏技巧,挨了好幾下。

  他的大衣被扯破,臉上多了淤青,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固執地、一次又一次試圖抓住那個最初推他的混混。

  他的偏執和怪異的力量製造了混亂,但也很快讓他陷入圍毆。直到——

  「住手!警察!」喝令聲響起。

  幾名接到附近居民報警的衛兵趕到了。

  他們穿著制服,手持警棍,迅速驅散了混亂的人群。

  那個被重點「關注」的混混連滾爬爬地躲到了衛兵身後。

  他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臉上帶著傷,頭髮更亂,但眼神依舊空洞,只是此刻聚焦在了新出現的衛兵身上。

  「怎麼回事?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鬧事?」衛兵隊長厲聲問道,警惕地看著這個造型詭異、背著大箱子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處理這個問題。「我……在找一個人。」

  「找誰?」

  「……一個女人。很重要。」

  「名字?樣貌?住址?」

  「……不知道。」

  衛兵們面面相覷。隊長皺起眉:「不知道?那你在這裡打人?」

  「他,」他指向那個混混,「有千分之一的概率,知道線索。」

  「什麼千分之一?什麼線索?說清楚!你的名字!身份!從哪裡來!」

  隊長提高了音量,覺得這人精神肯定不正常,但那個箱子和他身上的詭異感讓人不敢掉以輕心。

  他看向隊長,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變化,「你們……是『維護秩序者』?。你們……知道很多人的信息。很多……地方的消息。」

  隊長的直覺感到一絲不妙:「我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現在,放下你背上的東西,雙手抱頭,跟我們回警局接受調查!」

  衛兵們訓練有素地圍了上去。

  他試圖反抗,但動作依舊笨拙無力。一個衛兵用警棍擊中了他的腿彎,他踉蹌跪倒。

  另一個衛兵去扭他的胳膊,第三個衛兵試圖解開他背上箱子的皮帶。

  卻發現那些皮帶和扣件鏽蝕扭曲,幾乎與大衣和裡面的衣物長在了一起,異常牢固。

  就在他們以為控制住他的時候,異變發生了。

  跪在地上的他,突然停止了所有掙扎。

  他抬起頭,望著灰黃色的天空,喉嚨里發出一種非人的、仿佛金屬摩擦又摻雜著風聲嗚咽的低嘯。

  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仿佛有冰冷的針划過脊椎。

  緊接著,抓住他的衛兵忽然覺得手下一空。

  「人呢?!」

  「怎麼回事?!」

  「剛才還在這!」

  衛兵們驚慌地四處張望。

  地上只剩下他們打鬥時留下的痕跡——凌亂的腳印、掉落的警棍、還有從怪人大衣上扯下的幾縷線頭。

  那個背著沉重金屬箱的怪異男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如同他出現時一樣突兀。

  「見、見鬼了……」一個年輕衛兵臉色發白。

  「我們都看見了!都抓住了!」隊長也是冷汗涔涔,強自鎮定,「搜!仔細搜附近!他肯定跑不遠!」

  但一無所獲。詢問周圍的居民,他們只看到衛兵們衝進巷子,然後似乎發生了短暫的混亂和打鬥,接著衛兵們就對著空地大喊大叫,仿佛在跟空氣搏鬥後失去了目標。

  至於那個怪人?

  有些人模糊記得有個「背著大東西的流浪漢」,有些人則完全沒印象。

  所有衛兵都堅稱自己親眼所見、親手接觸過那個男人,記得他蒼白臉上的血絲和烏青,記得那冰冷沉重的金屬箱,記得他嘴裡那離譜的邏輯。

  但人,就是不見了。

  證據,也幾乎沒有。

  這件事被當作一樁集體幻覺般的奇聞,或某個蹩腳非凡者製造的混亂,記錄在案,但註定難以深入追查。

  與此同時。

  在被世人遺忘的荒原之上,鉛灰色的天空下,破敗的山莊依舊沉默。

  風,依舊嗚咽。

  那扇歪斜的厚重木門,再次發出了「吱呀——」一聲漫長而痛苦的呻吟。

  從瀰漫著灰塵與腐朽氣味的陰影里,同一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深棕泛紅的長髮,猩紅的眼,烏青的陰影,破舊的大衣,以及背上那沉默的金屬箱。

  一切仿佛重演。

  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身上的詭異氣息更重了。

  那蒼白似乎更接近非人的質感,眼下的烏青仿佛浸入了皮膚深處,而那雙空洞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狂熱,似乎也更加頻繁和清晰。

  他站在山莊門口,再次望向荒原盡頭。

  胸膛里,那股灼熱的「缺失感」依舊燃燒,驅動著他。

  他微微偏頭,仿佛在傾聽風中傳來的、遙遠都市的嘈雜迴響。

  然後,他邁開腳步。

  依舊沉重,依舊迷茫。

  但目標,似乎更加「明確」了。

  幽靈再次踏上路途,背負著空茫的渴望與剛剛「驗證」過的、危險而扭曲的行動邏輯,一步步走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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