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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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菈瑪蓮·杜康琺麗絲看著眼前這個帶著輕笑的年輕人,那雙仿佛能吸收光線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實質的寒意。

  她周身流動的夜紗似乎凝滯了一瞬,殿堂殘骸內的陰影也隨之加深。

  「此地可是帕斯河谷啊。」她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像浸透了河谷夜露的冰晶,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無聲的警告。

  這裡不是可以隨意談論古老秘辛、尤其是涉及「樹」與「異國美人」這等禁忌存在的沙龍客廳。

  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歷史的血淚、遺忘的詛咒以及未曾消散的靈性迴響。

  阿德萊德·艾格斯臉上的笑意未減,甚至更明顯了些,他微微偏頭,仿佛真的沒聽懂那話語下洶湧的暗流:

  「所以,我應該顧忌什麼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河谷的風聲似乎也識趣地遠離了這片區域。

  只有兩人之間無聲的角力在蔓延。

  沉默持續了片刻,久到足以讓尋常人冷汗涔涔。

  終於,菈瑪蓮·杜康琺麗絲髮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情緒的笑聲,那笑聲消融了部分緊繃感,卻帶來了更深的不確定性。

  「不用。」她緩緩說道,黑紗下的唇角似乎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肆無忌憚,才能暢談所想。在這片被遺忘之地,過于謹慎,反而會錯過風中傳來的真實低語。」

  她接受了這種試探,或者說,她允許了這場危險的對話繼續深入。

  然後,她的目光再次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阿德萊德,也穿透了殿堂的石壁,落在了那首矛盾歌謠所描繪的幻影之上。

  「祭司、母親、王妃、女王、女巫……」

  她輕聲列舉,每一個頭銜都像一枚沉重的印章,蓋在模糊的歷史畫卷上,「這個名字被冠上了太多不同的頭銜,以至於我至今都難以確認,到底哪個身份才能代表我所認識的那個人。」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困惑的追憶。

  「或者說,那全都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出身高貴是她。於『樹』前虔誠跪拜,獻上信仰與靈魂的是她。」

  「她是那株『樹』上最為鮮亮、最受眷顧的葉片,她的虔誠讓她最早、也最深地觸及了『樹』的恩惠……或者說,『樹』的本質。」

  菈瑪蓮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吟誦古老史詩般的韻律。

  「被抽走全身血液、經歷難以想像儀式的,是她。」

  「當災難的陰影籠罩,古老的文明大廈行將傾頹之時,那些既智慧又愚昧的掌權者,選擇了最優秀、最虔誠、也最『合適』的她,作為承載文明最後希望與詛咒的容器。」

  「脈管中不再流淌凡俗之血,取而代之的是……『樹汁』的,也是她。」

  她的描述勾勒出一個充滿榮耀與痛苦、奉獻與異化的悲劇形象。

  這已遠超普通的歷史人物,更像是一個被文明自身獻祭給神秘存在的「聖徒」或「器皿」。

  阿德萊德屏息聽著,眼中的好奇被一種深沉的凝重取代。他意識到,菈瑪蓮講述的,可能並非單純的傳說,而是夾雜著真實記憶碎片、關於某個存在「轉化」核心的秘辛。

  ...................

  與此同時,北大陸,帕拉蒂斯家族勢力範圍邊緣,那座管理著特殊圖書館的建築內。

  夜色同樣籠罩這裡,但氛圍與南大陸的荒涼古老截然不同,更偏向於一種靜謐的、知識沉澱的幽深。

  圖書館內,原本正在翻看一卷古老羊皮手稿的阿茲克·艾格斯——這位氣質溫和儒雅、卻總帶著一絲淡淡疲憊與疏離感的先生,動作猛然頓住。

  阿茲克·艾格斯的手指懸停在古老的羊皮紙上,指尖下的墨跡仿佛帶著餘溫,又像是剛從冰封的墓穴中挖出的寒鐵。

  他的目光凝固在幾個剛剛躍入眼帘的詞組上:

  豐穰母樹。

  豐穰之息。

  萬千子嗣之母。

  一種尖銳的、幾乎令他靈魂戰慄的熟悉感,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

  這感覺如此強烈,如此具體,卻又如此……空無。

  就像試圖抓住一縷早已消散的香氣,或是回憶一個在醒來瞬間便破碎殆盡的夢的輪廓。


  他非常、非常確定,自己在哪裡見過這些詞。

  不是在泛泛的閱讀中,不是在學術的討論里,而是……更近,更私密,更……刻骨銘心?

  這個形容詞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的寒意。

  這感覺,與他第一次見到那位名叫普瑞賽斯的少女時,如出一轍。

  那時,他「知道」她的名字,仿佛那音節本就鐫刻在他的認知深處,卻又無法從記憶的廢墟中翻找出任何與之相關的具體畫面或情節。

  而對方,那位氣質獨特的少女,卻明確表示對他毫無印象。

  這種矛盾——內在的確信與外在證據的缺失,記憶的呼喚與現實的否定——一直是他漫長而破碎生命中,最困擾也最危險的謎團之一。

  現在,這幾個詞,帶著同樣的悖論氣息,再次出現了。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羊皮紙,繼續閱讀那簡短的、近乎讖語般的描述:

  「祂們擁抱著血脈、手足、愛人、摯友,他們獻出自我,消融進一場黑甜的復生。

  祂們的骨歸於母樹,祂們的肉淌入聖河。」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

  沒有前因,沒有後續,沒有解釋。

  就像一塊從巨大浮雕上剝落的碎片,只留下令人浮想聯翩的局部,卻丟失了整體的圖景。

  「豐穰母樹……」阿茲克無聲地念誦著,溫和儒雅的面容上,那絲慣常的疲憊被一種更深沉的困惑與銳利的審視取代。

  「母樹」。

  這與南大陸傳說中,那流著血般樹液、滋養文明的「樹」,是同一個概念嗎?

  還是某種分化、演變或扭曲後的形態?

  「豐穰」……意味著繁衍、孕育、豐產?

  與「萬千子嗣」呼應。

  「獻出自我,消融進一場黑甜的復生。」

  這描述帶著一種獻祭的、回歸的、甚至…被吞噬的意味。

  復生?

  誰的復生?

  母樹的?

  還是那些「獻出自我」者的?

  「骨歸於母樹,肉淌入聖河。」

  徹底的分解與回歸。

  聖河……是否就是傳說中「樹」所矗立的兩條河流之一?

  或者,是另一重象徵?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與他腦海中那片廣袤的、布滿迷霧的記憶荒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他感到一陣輕微但持續的眩暈,仿佛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翻湧著熟悉面孔與陌生景象的深淵。

  而幾乎就在他試圖將這些碎片與剛剛想起來的「樹」、「容器」、「樹汁」等意象進行拼合時——

  咚。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胸腔內部,又像是遙遠大地深處傳來的悸動,輕輕敲擊在他的感知上。

  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脈動。

  微弱,但清晰。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既溫暖又冰冷,既充滿生命活力又瀰漫著腐朽氣息的矛盾質感。

  這脈動,似乎與羊皮紙上「豐穰母樹」這個詞,產生了共振。

  阿茲克猛地按住自己的額角,那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無數模糊的光影碎片試圖衝破某種屏障——扭曲的根系、流淌的金色液體、悲戚的歌聲、熊熊燃燒的宮殿、還有一雙……一雙盛滿痛苦與決絕的、蜜色的眼眸?

  「呃……」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圖書館內靜謐依舊,只有書頁和塵埃在透過高窗的冰冷月光中懸浮。

  但阿茲克·艾格斯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南大陸的古老低語,北大陸的塵封記錄,以及他自身那破碎靈魂深處的迴響,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緩緩指向同一個黑暗而豐饒的核心。

  而他,阿茲克·艾格斯,在這幅逐漸顯露猙獰輪廓的古老圖卷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曾經的獻祭者?

  是歸來的子嗣?

  還是……別的什麼?

  疲憊感如潮水般涌回,但其中摻雜了更多的不安與亟待解答的迫切。

  他輕輕合上那捲羊皮手稿,指尖卻仿佛仍能感受到那幾個詞灼人的溫度:

  豐穰母樹。

  豐穰之息。

  萬千子嗣之母。

  種子已經落下。

  不止在南大陸的河谷,也在他記憶的凍土之下。

  而某些深埋的根須,似乎開始了緩慢而不可阻擋的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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