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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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沃當野獸,本質上是一系列狼群襲擊事件。

  但在恐慌、謠言和集體想像的催化下,它被創造成了一個超越現實的怪物——擁有巨大尾巴、不死之身、超自然力量的恐怖象徵。

  人們相信它存在。

  這種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社會性的「信息場」。

  它通過口耳相傳、報紙報導、民間故事、甚至官方追捕行動,不斷被強化、傳播、再加工。

  無數個體的恐懼、想像、敘述,共同編織了一張關於「熱沃當的野獸」的信息網絡。

  這張網絡,雖然根植於虛假的怪物形象,但其本身——作為一種社會心理現象和信息集合體——是真實存在的。

  它影響了人們的行為(組織圍獵、夜間閉戶)、情緒(普遍恐慌)、甚至地方歷史記載。

  那麼,對於源石而言,它記錄的會是「那頭虛構的、長著巨大尾巴的怪物」嗎?

  不。

  更可能的是,它會記錄下「關於熱沃當野獸的廣泛社會認知與集體恐懼」這一信息現象本身。

  記錄下構成這一現象的各種信息碎片:

  目擊報告(無論真假)、報紙文章、民間故事版本、圍獵行動的記錄、人們談論它時的情緒波動……

  以及所有這些信息相互作用、不斷演化的「動態過程」。

  源石記錄的,是「信息的存在與流動」,而非信息所指代的「客觀實在」是否真實。

  想通了這一點,普瑞賽斯感到思路豁然開朗。

  她不需要真的憑空造出一個有血有肉、符合物理定律的「人」。

  她需要做的,是設計並播撒一套足夠有吸引力、能自發傳播和演化的「信息種子」。

  然後,觀察、引導、記錄這個「信息實體」在現實社會信息網絡中的「生長」過程。

  當足夠多的人開始談論它、相信它、恐懼它或崇拜它時,這個「人物」就在社會認知和信息層面「存在」了。

  而源石,將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切——這個由她初始設計,經由人群互動而不斷豐富的「信息生命體」的誕生與演變。

  這就像一個……社會實驗版的「模因」或「都市傳說」創造。

  但她的目的不止於此。

  她想知道,當這樣一個純粹由「社會性信息」構成的「存在」,其信息密度和影響範圍達到一定程度時,源石會如何反應?

  是否能從中提煉出某種「信息結構模式」?

  是否有可能,通過源石對這種「信息實體」的深度記錄和分析,反向推導出一些關於「集體意識」、「信仰之力」或者「信息與現實互動邊界」的規則?

  甚至……在極端情況下,這樣一個高度凝聚的「社會信息實體」,能否被源石以某種方式「調用」或「投射」,產生類似「熱沃當野獸」傳說那樣的、對現實人群的間接影響?

  這比直接干涉物理現實更間接,也更安全,但或許能揭示更深層的原理。

  那麼,該創造一個什麼樣的「不存在的事物」?

  她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以及那個襲擊者,她也有了一點猜測。

  ...............................................

  幾天後,普瑞賽斯再次踏入藍雪球酒吧。

  吧檯後的霍普斯看到她,眼神比以往更加複雜,沉默地點了點頭,示意她跟隨。

  穿過熟悉的通道,這次她被引至一間更深處、陳設卻意外「雅致」的密室。

  深色胡桃木的書架靠牆而立,上面並非擺滿書籍,而是陳列著一些造型奇特的礦石、枯萎的植物標本,以及幾件看不出用途的金屬器物。

  壁爐里燃著真正的火焰,驅散了地下空間的陰冷潮氣,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類似檀香與舊書混合的氣味。

  N先生依舊穿著那身黑色長袍,戴著銀色面具,站在壁爐前,背對著門口。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面具在跳動的火光下反射著暖色的光,卻絲毫未減其冰冷質感。

  「晚上好,帕拉蒂斯小姐。」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比上次少了些刻意營造的迴響,顯得更平實,卻也因此更難以捉摸,「霍普斯說,你想見我?關於那首詩?」


  「晚上好。」普瑞賽斯走到房間中央,沒有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面具的眼孔,「詩只是媒介,或者說,一個確認某些事情的藉口。」

  N先生微微偏頭,示意她繼續。

  「我最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普瑞賽斯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在霍伊大學,歷史系大樓的台階上。有人試圖用某種……不太友善的方式,與我進行『交流』。」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N先生的反應。

  壁爐的火光在他面具上躍動,他的身體姿態沒有任何變化,連最細微的肌肉緊繃或呼吸節奏的改變都難以察覺。

  他沉默著,仿佛在等待她說完,又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過了大約兩三秒,他才用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些許疑惑和探究的語氣開口:

  「襲擊?在大學裡?這倒是……令人意外。對方是什麼人?目的是什麼?」

  普瑞賽斯看著他,褐色的眼睛在爐火光暈中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銳利。

  「你的反應,」她緩緩說道,「慢了半拍。而且,順序錯了。」

  N先生面具後的目光似乎凝滯了一瞬。

  「當我提到『襲擊』時,一個正常的、與此事無關的聽聞者,第一反應應該是驚訝、關切,或者至少是明確的疑惑——『發生了什麼?』、『你沒事吧?』、『誰幹的?』。」

  普瑞賽斯的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而你,先是沒有任何反應,像在等待我繼續陳述,然後才表現出『適當的』疑惑,並且直接跳到了詢問襲擊者身份和目的——」

  「這更像是在收集信息,而非表達對事件本身的意外。」

  她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距離並未拉近多少,卻讓某種無形的壓力悄然瀰漫。

  「你應該先表現出那『半拍』的疑惑,然後再問我具體情況。」她說道,「當然,即使你那樣做了,也一樣會引起我的懷疑。」

  N先生沉默了片刻。

  密室中只有木柴在壁爐里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過面具,顯得有些沉悶,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卸下些許偽裝的輕鬆感。

  「但當我問出口時,你就已經開始懷疑了,不是嗎?」

  他說道,語氣里聽不出被揭穿的惱怒,反而有種棋逢對手的玩味,「我的反應如何,不過是在你已有的懷疑上,增添了或多或少的砝碼。」

  「是的。」普瑞賽斯坦然承認,「當我決定來見你,並提起這件事時,懷疑的種子就已經種下了。」

  「我來,不是為了求證你是否知情,而是想看看,你會如何應對這個試探。」

  「你的應對……很謹慎,但也因此,更顯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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