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群體性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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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鳶尾」茶室坐落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

  下午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的圓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紅茶、烤司康餅和淡淡的花香。

  普瑞賽斯推開茶室的門時,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佛爾思·沃爾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棕發鬆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顯得慵懶而隨意。

  看到普瑞賽斯進來,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下午好,德謬歌女士。很高興您能來。」佛爾思站起身,示意對面的座位。

  「下午好,沃爾小姐。」

  普瑞賽斯在她對面坐下,將那個樸素的皮質手提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侍者很快走過來。

  普瑞賽斯點了一杯黑咖啡,佛爾思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續了一杯伯爵紅茶。

  短暫的寒暄後,佛爾思從隨身攜帶的皮質文件夾里取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她的動作很自然,但眼神里那種急切的好奇已經掩飾不住。

  「請原諒我的直接,」佛爾思翻開筆記本,裡面已經記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但讀完您的小說後,我實在忍不住想和您聊聊。」

  「尤其是那些關於荒原精魂、古老血誓、還有洛克伍德先生噩夢的描寫……它們太有實感了,不像憑空想像。」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普瑞賽斯:「您是否……接觸過類似的民間傳說?或者,做過相關的研究?」

  普瑞賽斯端起剛送來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清晰的提神感。她放下杯子,瓷器與托盤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沃爾小姐,」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佛爾思微微挑眉:「請說。」

  「您聽說過『熱沃當的野獸』嗎?」

  佛爾思愣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在記憶里搜索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沒有。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是……某個地方的傳說嗎?」

  普瑞賽斯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她的語調開始變得平緩而清晰,像在講述一個歷史案例:

  「事情發生在因蒂斯南部,一個叫熱沃當的地區。時間大約是……一百多年前。」

  佛爾思立刻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熱沃當」、「因蒂斯南部」、「約一百年前」。

  「根據當時的記載,」普瑞賽斯繼續,「那裡出現了一種『野獸』。目擊者的描述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共同點:巨大的體型,像狼又像熊,有一條巨大的尾巴,鋒利的牙齒能輕易咬斷骨頭。」

  「它襲擊牲畜,也襲擊人。被它殺死的人,喉嚨都被撕開,死狀極慘。」

  佛爾思的筆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普瑞賽斯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繼續記錄。

  「當地陷入了恐慌。為了獵殺這頭『野獸』,他們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軍人、普通市民、獵人……所有人都參與進來,設下陷阱,組織圍獵。」

  「有目擊者聲稱,他們親眼看到子彈擊中野獸,但它仿佛毫無知覺,繼續奔跑、攻擊。這更增添了傳說的恐怖色彩——它是不死之身,是某種超自然的怪物。」

  茶室里很安靜,只有隔壁桌偶爾傳來的低語和瓷器碰撞聲。

  佛爾思已經完全沉浸在敘述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普瑞賽斯停頓了片刻,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讓故事在空氣中沉澱。

  「然後呢?」佛爾思忍不住追問,「他們抓到它了嗎?」

  「抓到了。」普瑞賽斯放下杯子,「或者說,他們殺死了一頭『野獸』。」

  「根據後來學者的調查和考證,」她的語氣變得客觀,甚至有些冷淡,「那些所謂的『熱沃當野獸』,經過對遺骸、目擊報告、當時獵殺記錄的分析,最終被確認——絕大部分襲擊事件,兇手是狼。」

  「普通的狼。可能因為氣候、食物短缺等原因,狼群變得更具攻擊性,襲擊了人類聚居地。」


  佛爾思的筆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普瑞賽斯,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只是……狼?」

  「只是狼。」普瑞賽斯肯定地重複,「體型可能比平常大一些,攻擊性更強,但本質上是已知的生物。」

  「所謂的『巨大尾巴』、『不死之身』,很可能是恐慌情緒下目擊者的誇大、記憶的扭曲,以及口耳相傳過程中的添油加醋。」

  她看著佛爾思,那雙褐色的眼睛在茶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靜:

  「人們謠傳它,忌諱它,害怕它——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共同『創造』了它。」

  「一個超越現實的怪物形象,從真實的狼群襲擊事件中誕生,在集體的恐懼和想像中不斷膨脹、變異,最終成為籠罩整個地區的恐怖傳說。」

  佛爾思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光滑的筆桿。

  她似乎在消化這個故事,以及故事背後的含義。

  普瑞賽斯給出了最後的結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

  「它始於一場混亂的——我們可以稱之為——群體性癔症。」

  「市民深陷由恐懼滋生的幻覺,失去了維繫日常的理性與常識,最後共同成為了催生『野獸』的土壤。」

  「這就是絕大部分民間傳說的真相,沃爾女士。」

  「恐懼催生想像,想像塑造傳說,傳說再反過來加深恐懼。一個自我實現的循環。僅此而已。」

  說完,她向後靠回椅背,端起已經微涼的黑咖啡,慢慢喝著,給佛爾思留出思考的時間。

  茶室里,陽光移動了一寸,照亮了桌面上細小的塵埃。隔壁桌傳來女士們輕聲的笑語,討論著最新的時裝款式。

  佛爾思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又抬頭看向對面那個年輕、冷靜、穿著學者裝的女子。

  她講述「熱沃當野獸」時的語氣,沒有獵奇,沒有渲染恐怖,甚至沒有多少情感波動,就像在分析一個歷史案例或社會現象。

  這種絕對的理性,這種將神秘傳說徹底「祛魅」的冷酷視角……

  佛爾思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作為作家,她本能地抗拒這種解釋——

  它剝去了傳說所有的浪漫和神秘色彩,將其還原為枯燥的、甚至有些醜陋的現實。

  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對「異常」有著隱秘興趣的人,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個解釋……邏輯上是自洽的。

  甚至,它提供了一種理解許多「怪談」的新角度。

  「所以,」佛爾思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您認為您小說里的那些『荒原精魂』、『古老血誓』,也是類似的……群體性癔症的產物?是凱薩琳、希斯克利夫,或者呼嘯山莊裡那些人,在極端環境和情感下,共同『創造』出來的幻覺?」

  普瑞賽斯放下咖啡杯,瓷器和托盤再次發出輕微的脆響。

  「在小說里,」她謹慎地選擇著措辭,「它們可以是象徵,可以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投射,也可以是敘事需要的氛圍營造。至於它們『真實』與否……」

  她頓了頓,迎上佛爾思的目光:

  「那取決於讀者願意相信什麼,以及,他們需要相信什麼。」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沒有完全否定傳說的「真實性」,又堅持了她剛才那套理性分析的框架。

  佛爾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合上筆記本,但沒有收起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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