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文明與蠻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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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瑞賽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照亮了她白色外套的領口,那裡別著一枚簡單的銀色胸針,形狀是一個抽象的菱形。

  「那是自我。」她最終說道,聲音比剛才更低,卻更清晰,「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他們不是兩個相愛的人。他們是同一個人,被分割成了兩半。」

  埃德蒙重新戴上眼鏡,眉頭緊鎖:「被分割?」

  「文明與蠻荒。」普瑞賽斯解釋道,「凱薩琳代表被社會規訓、被文明包裹的那一半——她渴望地位、體面、埃德加·林惇所象徵的秩序世界。」

  「而希斯克利夫,他是被剝離出來的、未被馴化的原始內核:野性、憤怒、不受任何規則約束的生存意志。」

  她頓了頓,繼續道:「當凱薩琳說『我就是希斯克利夫』時,她不是在表達愛意。」

  「她是在承認一個事實:希斯克利夫是她被壓抑的、不敢承認的自我。」

  「他們之間的吸引不是浪漫的,而是同一靈魂的兩部分試圖重新融合的引力——儘管這種融合註定是毀滅性的,因為文明與蠻荒無法在同一個容器中共存。」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佛爾思盯著普瑞賽斯,眼神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停住了。

  最後,她輕聲問道:「所以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的對立……」

  「是兩種存在狀態的對抗。」普瑞賽斯接話,「呼嘯山莊是荒原的一部分,是原始力量的延伸。」

  「畫眉田莊是文明的前哨,是秩序和規則的堡壘。」

  「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的悲劇,本質上是這兩種力量在一個分裂的靈魂中交戰的結果。」

  埃德蒙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桌上那份《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間》的手稿,輕輕撫摸著稿紙的邊緣。

  「德謬歌女士,」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您知道嗎,如果這些觀點在公開場合發表,您可能會被批評為……嗯,宣揚危險的思想。」

  「我知道。」普瑞賽斯平靜地回答,「但真相往往是危險的,格林先生。而且,我並沒有宣揚任何觀點,我只是在描繪一種可能性。」

  佛爾思突然開口:「那些關於古老精魂、血誓、契約的暗示呢?它們在這個『自我分裂』的理論中扮演什麼角色?」

  問題很敏銳。

  普瑞賽斯看向佛爾思,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

  「象徵。」她說,「或者說,隱喻。荒原上的古老傳說、約瑟夫的迷信言論、甚至洛克伍德的噩夢——它們都是那種原始力量的擬人化表達。」

  「當文明試圖壓抑人性中的蠻荒部分時,那部分不會消失,只會以更扭曲、更詭異的形式回歸。」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就像被封印的古老精魂,總會在某個暴風雨夜醒來,索要它應得的血債。」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辦公室里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埃德蒙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佛爾思則緊緊盯著普瑞賽斯,眼中閃過某種確認的光芒——

  那不僅僅是文學討論的共鳴,更像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認知被觸動了。

  長久的沉默後,埃德蒙終於開口:「德謬歌女士,我仍然認為出版這部小說是有風險的。但我必須承認,您的見解……讓我對這部作品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房間:「我需要幾天時間考慮。但無論如何,感謝您今天前來,也感謝您如此坦誠地分享您的思考。」

  面談結束了。

  普瑞賽斯禮貌地告辭了。

  佛爾思看著那位自稱「德謬歌」的年輕學者離開後,在門口看了片刻,才轉身回到埃德蒙·格林的辦公室。

  埃德蒙正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手裡還拿著那份《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間》的手稿。

  「她走了?」埃德蒙沒有回頭。

  「嗯。」佛爾思走到辦公桌旁,隨手拿起一支羽毛筆在指間轉動,「很特別的一個人,不是嗎?」

  埃德蒙轉過身,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

  「豈止是特別。她的那些觀點……」


  「關於愛情是占有欲和毀滅欲,關於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是同一個人的分裂」

  「我從業這麼多年,從沒聽過作者這樣解讀自己的作品。」

  「但您不得不承認,」佛爾思在扶手椅上坐下,姿態放鬆了些,「她說得很有道理。至少,在邏輯上很難反駁。」

  埃德蒙走回座位,將手稿輕輕放在桌上:「這正是問題所在。如果她只是個胡言亂語的瘋子,我們可以禮貌地拒絕。但她不是——她邏輯清晰,表達精準,像個真正的學者。這反而讓她的觀點更具……衝擊力。」

  「也更危險。」佛爾思補充道,語氣卻聽不出擔憂,反而帶著某種興趣,「您注意到她最後的比喻了嗎?

  「被封印的古老精魂,總會在某個暴風雨夜醒來,索要它應得的血債。」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文學討論的範疇。」

  埃德蒙沉默了一會兒,摘下眼鏡慢慢擦拭:「佛爾思小姐,以你對讀者的了解,這本書如果出版,會有什麼後果?」

  佛爾思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印刷廠的煙囪正吐出灰白的煙霧,在廷根永遠不清澈的天空中緩緩飄散。

  「格林先生,」她最終開口,聲音很輕,「讓我問您一個問題:最近這幾天,除了日常工作,您腦子裡最常想起的是哪部作品?

  「是哪個人物的哪句話,會在您吃飯、走路,甚至睡覺前突然冒出來?」

  埃德蒙的動作停住了。

  他不需要回答。

  兩人都清楚答案是什麼。

  《在那一片片紫色之間》。

  凱薩琳的獨白。

  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的身影。

  洛克伍德那個冰冷的噩夢。

  那些文字像生了根,一旦讀過,就難以拔除。

  「這就是了。」

  佛爾思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拂過手稿的封面,「一部能讓人記住的作品——哪怕記住的是不適、是困惑、是某種不安——也比一百部讀過即忘的甜蜜故事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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