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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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府靈器!」

  遠方的旬邑子面色難堪,手中下意識滑出一道法旨,緊緊捏在掌心。

  『元烏真人怎麼可能把紫府靈器給一個外姓!』

  旬邑子心中把元烏峰兩人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心中憤怒卻也追悔莫及了。

  『你有紫府靈器,倘若自覺鬥不過,便早早取出作為威懾,為何要如此偷襲斬殺我的弟子!』

  可斗到這一步,就算自己想算了,恐怕唐攝都與郁慕仙恐怕也不會放過自己。

  旬邑子心中一橫,決定先下手為強,手中捲軸猛然打開。

  這捲軸長兩尺有餘,兩端以玄鐵鑄軸,軸身刻著繁複的符文。

  旬邑子上儀法力傾注,伴隨一聲清喝:

  「祈請【桑諛參九玄法】!」

  一語落下,那捲軸上墨色沉凝如金液,伴隨一道黑色火焰湧現而出!

  唐攝都早在旬邑子打開捲軸時便眉心直跳,魂飛魄散之際同樣急忙運轉法力。

  眼見著黑火落下,唐攝都身前終於不情不願地浮現出一道金圈!

  這靈器極為聰慧,一點都不願意去接那道黑火,直到最後才出現。

  「滋……滋……」

  黑火被攔在金圈之中,叫【止戈】發出聲聲悲鳴。

  可唐攝都依舊不安,喝道:

  「師弟!快快驅使【去雲】救我!」

  郁慕仙尋聲望來,一雙金眸恰恰落在黑炎上……

  『不對!』

  郁慕仙雙眼只覺灼痛,神智不清,竟然有絲絲黑火猛然在眼上點燃!

  所幸,手指上的玉扣依舊有效,絲絲清涼之意落入腦中,讓他做出了最明智的決定!

  「【去雲】」

  郁慕仙雙眼金氣一閃,短劍的劍鋒落在自己身上,瞬息間刮去了雙眼。

  『看見就會中術!好陰險的法術!』

  郁慕仙不知道,這道法術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噁心。

  【桑諛參九玄法】乃是古代兜玄的正統法門,在如今的長霄真人手中威震一方。

  這古仙道的法術講究【聽中】、【視中】、【落中】!如今被刻錄在法卷之中,【聽中】便沒了由頭,【視中】也只是見了【止戈】所攔截的黑炎。

  否則區區築基,恐怕瞬息間便要被燃成灰飛!

  可唐攝都那邊卻犯了難,一道黑炎落下,【視中】【落中】都湊齊了。

  固然有止戈攔截,可【視中】產生的黑炎依舊在其天金胄上灼燒,除之不盡。

  「【止戈】帶我出秘境!」

  唐攝都眼見【去雲】趕不上支援,只能奢望趕緊出秘境,由真人出手。

  那金圈同樣受夠了黑炎的摧折,提溜一轉,發出一道金光,裹挾著唐攝都離去了。

  前來支援的短劍在原地一愣,徘徊了三圈,不知要幹什麼。

  「【去雲】!」

  郁慕仙雙眼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有靈識在玉扣加持下依舊清晰。

  「帶我出秘境罷。」

  唐攝都帶著諸寶離開,在郁慕仙看來,與其自己如此狀態去爭靈物靈資,不如出去邀功。

  可郁慕仙等了數息,也不見【去雲】有任何動作。

  郁慕仙心中一沉。

  「【去雲】?」

  那靈器毫無應答,在郁慕仙的呼喚中轉了兩圈,似乎在留戀或者憐憫這短暫的主人。

  『哪位真人逗留在秘境?』

  郁慕仙心中已經徹底沉落,可他玉扣在身,就是紫府靈識也可感應,卻始終沒有察覺不對。

  思索之際,【去雲】劍尖微微擺了兩下,劃破太虛,遁出秘境而去了。

  『元烏向某位真人妥協了!』

  郁慕仙心中駭然,雙眼有著一道猙獰的劃痕,俊俏的臉上流淌著血水。

  『呵!【太白望庚青鄉丹】!』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道乾淨的絲帕,輕輕地擦拭掉血水。又拿出一道符籙對著眼上一拍,血肉蠕動之下,一雙黑色的眼睛重新長出來。


  儘管依舊看不見,郁慕仙卻滿意起來,喚出一道小雲托著自己,就這般站在空中,靜靜等待著。

  直到兩道築基級別的靈識落在身上,這男子才緩緩開口:

  「可是秋池真人慾取我性命?」

  下方的湖水不算廣闊,卻漸漸洶湧起來。

  來者踏空而行,腳下的湖水發出咆哮之聲,化形為三道水蛟,主動擁護著中心的灰衣之人,順從地在其腳下蜿蜒。

  「李通崖……」

  郁慕仙神色不變,白衣在風中獵獵,看不出半點恐懼。

  李通崖身上的灰袍樸素,眉毛長且緩,兩頰削瘦,肩膀寬大,氣度雄遠。

  「郁道友……」

  李通崖踏湖而來,一步步靠近,身位比郁慕仙高出些許,因而眉眼稍低才能看清郁慕仙容貌。

  此人一雙眼睛無神,顯然是受過重創,手中一柄淡白色的仙劍甚是眼熟,周遭四面充滿劍痕的石盾飛舞。

  「慕仙好像並沒有得罪秋池真人,不知李道友緣何而來?」

  郁慕仙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問中午吃什麼。

  上首的李通崖微微搖頭,道:

  「我亦不知。無由,無端,無命……興許這便是【妄誕林】。」

  白衣男子神色平淡,靈識掃過,分明有金氣箭意籠罩,卻不見李玄鋒的身影。

  但到了這一步,就是鬥法也斷然是沒有生路的。

  「你撒謊!」

  他清秀的面上終於不復平靜與偽裝,聲音憤怒之中帶著歇斯底里:

  「李通崖!你是為殺我而來!你緣何要殺我?」

  直到眼角瑩出點點淚滴,郁慕仙才發覺——原來不刻意偽裝的流露情緒是這般的暢快,這般的愜意。

  「你說無端,無由,無命!可我知道!汝是求機緣而來!」

  「你們都貪圖我的機緣,元烏如此,秋池真人亦如此!真耶?」

  「要我說,汝等不過是出身更好,有個不錯的靠山……」

  郁慕仙從小受青池最高級的教育,成年又困居山中,臨死之際居然連幾個髒字都罵不出。

  李通崖默然,手中【流采】坎水匯聚,已經有了萬鈞之重。

  湖上局勢繁複,可因為李木池當年江南筑基第一人的威名,南北兩岸都沒有世家敢為難李氏。

  郁家想要建立湖上坊市,也是問著李氏的態度,甚至可以說兩家在面對小族之時,是同流合污,相互苟合的。

  郁家對李家是沒有虧欠的。可他李通崖成就築基,受初庭真人指使圍殺郁玉封卻是真。

  後來蔣合乾謀算郁家,出手打死了郁蕭貴。

  李家雖說沒有直接出手,卻也趁勢吞掉郁家剩餘的靈山。

  可走到這一步,他李通崖先是謀算盧萬兩氏,後來廢安壓費,手中鮮血已經足夠多,並不多郁慕仙這一條命。

  【流采】中的劍元已經積蓄到極致,浩瀚的坎光從法軀彰顯,仙基顯露而出。

  【浩瀚海】!

  李通崖自知理虧,便不再多置一詞。

  對面的郁慕仙卻安靜了下來。

  「不勞【流采】動手。」

  他抬起了手中長劍,【平櫟】的劍鋒再一次搭在了脖頸上。

  那劍鋒興奮地割破這兇手的咽喉,淡白中瞬間沾染上層層鮮紅。

  郁慕仙只覺得口中有些甘甜,天上的星辰逐漸模糊,意識消弭之際,仿佛回到了大湖之畔。

  「慕仙!慕仙!」

  大哥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語氣安撫:

  「慕仙別哭,沒事的……沒事的。」

  「沒被仙宗選上也沒什麼,你我聯手,照樣可以光大宗族,名揚江南!」

  模糊的時間太短,陣陣痛覺喚醒他的意識,讓他意識到方才不過是區區幻念。

  『原來還不如【金銷洞】來得痛……』

  即便在此刻,那玉扣依舊起著作用,讓他神思清明。

  他心中產生一陣厭惡:


  『當年大哥是這般安慰慕劍的才對……而我才是入宗的那個……』

  『真希望……當年不是我。』

  秘境之中,陣陣金針落下,越下越大,不過數息之間,便填滿了兩人身下的小湖,湖水漫出,卷著金針向周遭涌去。

  李通崖抬手接住一把金針,粗糙的手掌被扎出一點點鮮血,帶著陣陣刺痛之感。

  這灰衣男子在沉默中搖搖頭,將郁慕仙眾多遺物盡數捲入袖中,不曾對那枚平凡的玉扣露出半點異樣。

  ......

  「元烏師伯可還滿意?」

  李木池坐在雲端,青衣金穗,月光下的海風吹得他衣角翩飛。

  唐元烏蒼老的面上露出幾分滿意,微微點點頭。

  唐攝都恭敬地站在兩位真人身後,興許是黑炎被抹去,他一時間竟覺得渾身發冷。

  【桑諛參九玄法】燒入了他兩成仙基,【天金胄】因此受了重創。

  況且【止戈】才帶他出秘境,【去雲】也在隨後跟了上來,卻不見郁慕仙。

  唐攝都不是蠢人,曉得不應該在紫府面前思考不敬之事。

  可方才在秘境之中,他分明可以早早取出【止戈】來逼迫旬邑子退走。

  長霄門礙於青池的面子,決計不肯用那珍貴的捲軸來爭一道庚金靈資。

  『偏偏我斗得起興,完全忘了【止戈】的存在。也忘了打退旬邑子就折返支援慕仙。』

  『命神通……【妄誕林】……』

  『唐攝都!別想了……』

  「秋池!」

  元烏真人不悅的聲音響起,唐攝都猛然一驚,陣陣思緒頓時斷了線。

  卻見那青衣扭過頭來,灰綠的雙眼中有不少讚許。

  「心性不錯,居然還能有一絲機警。」

  李木池對元烏笑了笑,道:

  「我可沒有故意動他。只是受過【妄誕林】的人到底會有半分額外的影響。」

  「雖說遠不如【天下明】霸道。等真相揭明,一陣妄想害怕,惶惶不安卻是免不了的。」

  元烏的面色微微緩和,聲音平淡:

  「那看來唐攝都還算不錯了?」

  李木池含笑點頭:

  「心性尚可。就是一無秘法,二缺靈物,還似有心魔纏身。如今更是仙基受損,不值一提。」

  「元烏前輩壽元得續,便還有六七十年可活,我看不如再培養兩個後輩。」

  唐元烏面色一冷,興致缺缺道:

  「老夫本就不缺他們的資糧,卻沒一個爭氣的。」

  「高不成,低難就,還沒有眼光。當初我問小女是否願意嫁給郁慕仙……」

  見李木池感興趣的目光投來,唐元烏冷哼一聲,道:

  「我從未避諱過郁慕仙只是一枚棋子。可不管是這狗東西還是小女,都眼巴巴的去討好,只要我有一言,即便是詢問,他們也不敢動彈,只顧著附會。」

  「如此心性?豈有攝城的半分氣魄?」

  唐攝都挨了罵,手指死死地捏在掌心,一言不發。

  元烏真人瞅了一眼他,不屑地問道:

  「狗東西,你來說說,秋池真人害了我女兒的夫婿,該不該把她給殺了?」

  「她?他?」

  元烏的聲音冷酷無情,不會重複第二遍,唐攝都只能咬緊牙關,盡最快的速度思考。

  『秋池真人就在這裡,自然問的是小姐。』

  唐攝都只是旁支出身,當年跟在唐攝城身後做伴讀時還有些身份。

  唐攝城死後,元烏就再沒將他當過人,自然是如奴如婢,認主脈為主。

  可這問題實在太難應答。

  答該殺,討好秋池真人,但自家的元烏真人面子在哪裡?萬一兩位真人早就談妥了,只取郁慕仙的性命呢?

  答不該殺……萬一兩位真人早就商量好了,要將其殺掉,以和兩家之好呢?

  『真人素來高傲,定不至於賣女……可……』


  『可秋池真人才八十多......』

  唐攝都指尖已經扎破了掌心,絲絲甘甜在喉間。

  面對真人的問詢他不得不思考,卻又很清楚的知道兩位真人都有命神通!

  「自然該死!」

  絕望中,他沉聲說道,猶嫌棄一句話說得不夠,怒道:

  「叫兩位真人為難,便是該死的。小姐選錯了夫君,怨不得......」

  話未說完,一隻靴底便砸在唐攝都面門上——

  鼻樑骨碎裂的聲音悶而脆,唐攝都整個人被掀翻在地上,溫熱的血從鼻腔里湧出來。

  『只有一腳而已。』

  他心中居然有了喜意,慢慢爬起來,只恭敬地跪著,頭埋得很低。

  「頭抬起來!」

  這聲音卻很柔和,唐攝都急忙抬起頭,見那年輕紫府笑道:

  「師伯,我說什麼來著,只要有人給他壯膽,這孩子也是不錯的嘛。」

  元烏似乎還在氣頭上,怒道:

  「狗東西!」

  秋池真人笑著伸手道:

  「按照賭約,這枚【辛夷芒金】該是師侄的了。」

  【辛夷芒金】正是方才秘境中唐攝都爭奪的那枚靈資,與【鏤金石】最為親近。

  唐攝都心中一痛,卻聽上首的真人道:

  「鏤金石,鋒而無悔。昔年司徒鏜那般霸道便是以鏤金石成道紫府,講究修行暢快,不鬱鬱寡歡。」

  「這天金胄想來也有共通之處,為庚金善戰之神通。」

  唐攝都哪裡還不知道這是在提點自己,只埋頭仔細聽著。

  自家真人接道:

  「秋池覺得這狗東西還有英雄氣?」

  那真人的聲音冰冷,道:

  「等隨著李玄鋒伐山破廟,將鏜金門給滅了,就是老鼠也該有一顆雄心了。」

  「按照約定,鏜金門破後,元烏前輩得幫晚輩看管一二鏜刀山。」

  「唐氏若有後輩紫府,晚輩倒不介意的。」

  「唐攝都也好,唐攝狗,唐攝東都無所謂。我只需要有人可以去爭一爭徐國的地界。」

  唐攝都只覺得滿心填上了一種炙熱的東西,抬頭望去卻只有無邊的黑暗,高低起伏之間南海已經遠去。

  【去雲】與【止戈】帶著他穿越太虛,唐元烏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將二小姐送去倚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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