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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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塘,北儋。

  整個石塘都籠罩在陰雲之中,無邊的煞雲在萬里石塘上滾滾翻湧,好似隨時可能被點燃。

  元素與元修對坐清談,正聊到海中諸物。

  元素輕敲棋子,聲音不緊不慢:

  「煞炁蒸騰,已經有了沸騰的意味。這石塘悶熱非常,要我說正缺一道大雨。」

  元修一年一個樣,如今就連中年人的模樣也不見了,滿頭青絲被一支小簪束著,下面赫然是一道方正嚴肅的青年模樣。

  這位大真人感嘆道:

  「鬱燠炎膩酷無比。那位水鄉主人的四道神通都圓滿了!」

  元素瞅著元修越來越年輕的臉,感覺有些不適應,諷刺道:

  「司伯休你日子也是好起來了,變化了個年輕的模樣比那諦琰也不差了。」

  司伯休面色不改,對這師兄的嘴早已適應:

  「【曲玠祖師】是持正之人,他的後人興許走歪了,一些雙修之術幾乎入魔道。可這關隴六王之後卻將曲玠的品德學了個九成九。」

  「當初諦琰本就不欲救苗浣尊,在太虛中看著我打死了那魔雷紫府。姓苗的在南海大肆傳播魔道,曲巳忍耐他很久了。」

  元素有些不耐煩地拈落著棋子,近些年元修的棋力已經反超了他一大截了。

  「這諦琰也是個斷頭的可憐人。昔日東火正盛,先祖不去找崔氏討個前程,卻叫後人如今還抱著那晞炁。」

  「可惜了如此天賦的後輩。」

  元修知道他說的是李木池,面上只笑笑,感嘆道:

  「斷頭路也是條路。尹桓那【鬱燠苦】那般厲害,打得我暈頭轉向,【見查語】都被熏瞎了眼睛。不比你這沒路可走的【洞泉聲】來得妙?」

  這位已經四百多歲的正木大真人當年赫然是敗在了同樣剛突破的諦琰手中。

  而諦琰不過區區兩百歲出頭!

  元素聞言冷笑道:

  「再厲害也要死在大勢里。越好的天賦越容易深陷局中,他想端坐局外,不可能!」

  元修失笑,搖搖頭道:

  「李木池,遲步梓......哪個不是想往大局裡面鑽?遲步梓前面幾個月東跑西跑,又是長懷又是空無,不就是圖謀參紫機緣嗎?」

  「他遲步梓一百五十歲才突破紫府,在元烏與你之間,也就尚可一用。可惜上元證道之後,淥語與東海的大局便要開始。他若把握不住,不過是又一個遲瑞前輩罷了。」

  元素輕輕撫摸了一下腰間的金印,嘴角微微咧開,聲音很細:

  「參淥馥本就不可能成為青池的關鍵。龍君固然難以接受那老蛟成功,可對於淥語來說,到底青池下面的狗更好用。」

  元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感嘆道:

  「我倒一直好奇,我如今是應了哪位的氣象?」

  「蘇棲梧到底是純正的集木修士,【青蕪鄉】落,又是約定築基進入。況且算一算安淮天的時間,這是給秋池準備的才是。」

  談到這裡,元素同樣笑了,站起身來,隨意道:

  「興許是你為秋池開【青蕪鄉】,秋池給你帶來其他的機緣呢?」

  「這不...他來了。」

  李木池與元烏一併踏出太虛,此刻青池宗五位紫府赫然齊聚了四位,並默契地統一了著裝!

  四人皆是一襲青袍,金黃的道穗輕輕擺動,腰間繫著一塊兒青色的玉佩。

  本應平常的裝束因為四位真人而高貴起來。

  元修不緊不慢地起身,慢悠悠地打理好衣冠,望向李木池笑問道:

  「我青池宗的劍仙呢?」

  李木池瞥了一眼身旁的唐元烏,笑道:

  「涇兒得了元烏師叔送的玩具,正在試劍呢!」

  元素和元修同時笑了,都是促狹嘲弄的笑。

  這兩人鬥了一輩子的嘴,在嘲笑唐元烏上默契地保持了一致。

  唐元烏指節微微發出金鐵交擊的響聲,鶴髮童顏的老臉頓時被金光籠罩。

  不知是聽到了什麼傳音,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發出低沉的怒意:


  「寧迢宵!你不要太過分!」

  元素圓潤的臉上勾出一道得意的弧度,一隻手指微微勾了勾,不在意唐元烏的怒氣。

  「破鐵衣,爛金靴,師兄也就那小塔拿得出手了。」

  他將腰間小印收起,猖狂道:

  「我不用【辛酉淥澤印】,且看看師兄的長進!」

  金光散去,元烏同樣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頭髮一併變得墨黑。

  唐元烏眼睛甚深,鼻樑高挺,有著斧鉞般的凶戾,眼中怒意毫不掩飾!

  兩人頓時踏入太虛,一面是陣陣青色的波濤如沸騰的海水,一面是燦燦的庚煞靜若鏡面,劍拔弩張的氛圍將北儋整個籠罩,分出涇渭分明的氣氛來,對峙十餘息後又瞬息間遠去了。

  ......

  李木池按照約定坐到元素原先的位置,正打算接上師尊的棋局,面上猛然一僵——

  『難怪師尊這麼痛快就同意了。』

  元素的白子已經極為落魄,被殺得丟盔卸甲,只剩下一隻白色大龍垂死掙扎,大勢已去。

  元修年輕方正臉淡淡一笑,袖子一掃,黑白清零,提點道:

  「【隼就棲】者,可算人之將落,守株待兔;可老夫近來多有感悟...」

  「我若為枝,則惡隼不得不落入我懷;我若為隼,則就棲隱於最佳之木,不為外人所查。」

  「元素的【洞泉聲】雖聚散無形、查人明心,卻逃不出惡隼之眼的視線、走不脫眾木之根、同樣也望不穿我身棲處。」

  見元修揮手示意自己先行落子,李木池微微搖頭,道:

  「晚輩支走兩位前輩是有要事相商。」

  元修抬眉望向李木池,這年輕真人神色鄭重,一雙灰綠眼睛看不出喜樂。

  『那便不是好事了?』

  元修放下手中白子,劍眉微挑:

  「與西海有關?張紫菱死了?」

  對座的青年微微低眉,取出一道黑紅色的捲軸來,低聲道:

  「妙契前輩生前托晚輩將此物給您...」

  元修對妙契之死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說早有準備,信手將捲軸接過,慢慢打開:

  《維鳥集蓼經》!

  他的目光順著往下讀,開頭有一道小詩:

  ......

  肇允彼桃蟲,拚飛維鳥。

  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注1)。

  旁邊有一行娟秀的批註:

  【諸蓼會】者,辛苦之境地也,大人以之為戒。——行汞台,張紫菱

  元修默然,年輕的面孔終於有了一點悲傷,聲音很低:

  「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

  「司馬氏如今子嗣不興,倒輪到她這小女子來提醒同情我了。」

  ——

  注1:源於《詩經·周頌·小毖》,最後一句「未堪家多難,予又集於蓼」,可翻譯為「國家多變故已經不堪重負,我似乎又陷入艱苦的境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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